凡煙小說

第68章 黃金瞳

關燈
雖心下有所猶豫, 可對上月牙兒那盈盈笑意的臉頰時何子騫卻還是妥協了,他悄悄揮手施了個咒符將歸元峰眾人困罩在其間後,便踟躕著趨步跟在了蹦蹦跳跳朝前跑去的月牙兒身後。

許是覺著身後的何子騫實在是行得過於緩慢, 月牙兒趁著朝後擺手的罅隙便極為自然地握住了何子騫冰涼的右手, 別樣的溫度自掌心傳來, 何子騫身形一僵, 心下隨之掀起了一陣駭浪驚濤,但他卻並未掙脫開來。

我只是怕她瞧不見路跌倒罷了。

何子騫在心中默默道。

那片梅林處於谷窪之地,因四周光線不足而略顯有些陰森晦暗, 但單論那梅林卻是雲英妃紅, 交相輝映,洋洋灑灑, 如雲似霞, 晶瑩欲滴的淺色梅花深深淺淺地交疊在一起,風淩梢頭,時常會洋灑帶下一串繽紛落英, 站至林間能教人產生若至瑤池閬苑的美妙錯覺。

可惜這一切月牙兒卻是什麽也看不見。

雖然什麽也看不到, 在何子騫擡手摘下身側高枝上那朵最顯皎潔剔透的白梅輕輕戴在月牙兒鬢角後,月牙兒卻還是彎了彎眉眼,她嘴角兩側的梨渦隨之漩漾開來, 好似兩個圓滾可愛的杏厴點在了她的面頰兩側。

“謝謝子騫哥哥,我相信哥哥送月牙兒的這枝梅花肯定是這滿梅園中最漂亮的!”

月牙兒一面說著,一面繼續嘻嘻笑著,她嘴角露出的笑意比身旁兩側的梅花還要燦爛嬌美, 何子騫見狀也不由溫軟了眉眼, 先前眼中的戾氣也隨之煙消雲散。

可就在下一秒, 何子騫卻忽而面色一變, 揮袍將月牙兒拉入懷中,爾後便是一道帶著寒風的箭矢貼著何子騫的耳尖擦側而過,隨後筆直射向了二人身後的那棵梅樹。

箭頭破空,筆直沒入樹幹大半,若非何子騫方才閃身回躲,那麽此時被一箭穿心的便該是他自己了。

何子騫擡頭朝上望去,果然見不知何時崖上已然密密匝匝地圍滿了上百手持連弩的黑衣死士,而那領頭之人正是韓牧。

天羅地網,教他無處可遁。

“……子騫哥哥,怎麽啦?”

雖然目不可見,可見聽見方才乍起的風聲並見何子騫陡然將自己圈入懷中,月牙兒有些緊張地拽住了何子騫的衣角,怯怯問道。

感到了月牙兒的戰栗發抖,何子騫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沒什麽。”

事已至此,一切都已明了,無上宮只怕早已經與朝廷勾結在了一起,他引來秦徵一行人,而朝廷則又借機在此埋伏了他。

他終究是做了那自以為勝券在握的螳螂。

將一根手指貼於唇側,沖立於崖頭的眾死士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後,何子騫將雙手搭在月牙兒肩頭,略微蹲下身來,看著她的眼睛沖月牙兒柔聲道:

“哥哥今天還有些事,就先不陪你玩了,快回山上找你師傅她們去吧。”

月牙兒歪了歪腦袋,面露天真地問道:“……那哥哥過幾天還會再來陪我玩嗎?”

何子騫聞言卻是勾了勾唇角微微一笑,他擡手揉了揉月牙兒毛茸茸的發頂,那淺金色的眼瞳在這一瞬仿佛融化了萬水千山,漾出一層燦爛的、溫柔悲愴的金絨:

“……會的,只不過哥哥我可能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或許我還是會在幾年後的新雪前來找你。”

“哥哥你不會騙我吧?”月牙兒將信將疑。

“哥哥不騙你,哥哥和你拉鉤。”

說罷,何子騫便笑著伸出了自己的手,輕輕纏住了月牙兒遲疑伸出的小指。

“勾手指,勾手指,說謊之人飲千針!”

何子騫面色平靜地念著那童謠,而立於谷崖之上的數百死士卻無一不感動容,他們雖受到朝廷秘令來此殺人滅口,可再怎麽冷酷無情見慣生死他們也依舊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啊,誰又沒有妹妹或是女兒呢?

拉完鉤後,何子騫從懷中拿出了一個桃木匣,就當眾人皆不解其意時,何子騫卻做出了一個令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冷氣的事情——

他擡手,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那只淺金色、充斥著他的大半靈力的左眼親手挖了出來,以法力洗去上頭的鮮血後,連同方才折下的白梅一道鎖入了這個小匣子內。

剜去眼睛乃是極刑,可從始至終何子騫卻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鮮血自那血窟窿中淋漓湧出,令不少死士齊齊打了個寒顫。

在這之後,何子騫便把那個木匣遞給了月牙兒:“這個禮物待你回去再打開它,然後你去年生辰時許下的願望就會實現了。”

“真的嗎?子騫哥哥你不會騙我吧?”

月牙兒聞言面露懷疑,這倒並非是她不信任何子騫,而是因她去年生辰時許的願望是希望能親眼看見她的子騫哥哥和這個萬千世界。能讓她重覆光明的可是就連無上宮法力最為高強的宮主都做不到的事情,何子騫又如何能做到呢?

“會的。”並不再多加解釋,何子騫只是微微笑了笑,示意月牙兒把它收好。

“月牙兒相信子騫哥哥!但既然哥哥送了月牙兒禮物,那投桃報李,月牙兒也要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回送給哥哥!”

月牙兒一面說著,一面把她系在腰間的那塊玉玦取下來笑吟吟地遞給了何子騫,而何子騫亦將其小心系在了腰間。

目睹月牙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梅林之外,何子騫轉過身來,看向了崖谷上之人。

崖上的韓牧皺了皺眉頭:“……把黃金瞳交出去,你死定了。”

失去了那只黃金瞳後,何子騫整個人氣焰確然低斂了不少,可他眉目間卻狂恣依舊,沒有顯露出絲毫窮途末路的絕望。

“呵……”並不理會韓牧的嘆息,何子騫咧嘴發出一聲嗤笑,“利用一個小姑娘,這就是你們朝廷的和江湖正道的所作所為?說到底,你們與我都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

“手都伸到江湖上來了,你們這群走狗的主人野心還真大……不過今天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同樣並不理會何子騫的放聲挑釁,韓牧只是揮手沈聲喝道:

“放箭!”

何子騫雖然嘴上這般說著,可他心裏卻清楚,即便自己殺光了這百來死士和大內高手也同樣於事無補,這谷崖外定然早已被無上宮內的子弟長老所團團包圍了,他讓月牙兒出去找她的師傅也正是因心知如此,眼下月牙兒應當已經被無上宮保護住,他便也就放心了。

何子騫知道即便自己能以一敵百,難道還能殺得了千人、萬人?既然如此,那黃金瞳留著也是無用,指不定他身亡後便要被哪個貪婪鼠輩給糟蹋了,還不若送給月牙兒,以此實現她的願望,讓她能親眼看見這個世界。

這麽多年來,何子騫受過無數謾罵侮辱、白眼輕視,他苦練法術也正因他想證明自己不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他的法術早已登峰造極孤獨求敗,可卻唯獨沒有人給予他溫暖,教會他什麽是心,什麽是愛,可在這一瞬,何子騫卻覺得,自己仿佛卻已無師自通。

或許這一切的溫暖都是因她什麽也看不見,若是月牙兒不是盲女便也會和無上宮中的其他人一樣,把自己視為妖怪厲鬼,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可即便如此,何子騫卻依舊覺著,自己早已冰涼空落的心,仿佛被什麽溫熱的東西給填得滿滿當當了。

既然他今日終有一死,那倒不若殺.個.痛快!

這般想著,何子騫冷笑一聲,便催動內力欲擡手發功,他原本霸道的氣息果真較先前虛弱了大半。但即便如此谷內依舊狂風大作,卷起了一地黃沙花瓣,迷得眾人一時睜不開眼,那些並未站穩的死士被那狂風卷走跌入谷內,霎時便摔得粉骨碎身。

隨著這陣狂風,何子騫腰間系著的那塊玉玦也隨之搖搖欲墜地搖擺著。眼見紅繩已松,那玉玦轉眼便要跌入地上石縫,何子騫心神一晃,護身的陣法隨之而破,他連忙彎腰去接那玉玦,終於在那玉玦即將墜地的前一瞬,將那玉玦牢牢抓在了手心。

像是抓著什麽絕世珍寶般,何子騫笑著摩挲著那玉玦上印刻著的紋理。那玉玦的質地並不寶貴細膩,反而還有些粗糙硌手,可何子騫卻依舊如視珍寶。

何子騫嘴角揚起的細小弧度還未拉滿,一只梅花枝卻已循著破綻插入了他的後背,筆直穿透了他的心臟,他眼底似水般的柔情也隨之凝滯。

與年輕時以桃花枝做劍一樣,這回鴻來山人卻是以梅枝為矢,一箭穿心。

何子騫回頭,果見梅林盡頭逆光站著的,正是破了他留下的陣法、氣喘籲籲著的鴻來山人俞博達。

“呼、呼呼……”

畢竟力不如前,方才擊破何子騫留下的陣法便已費其大半氣力,此番給梅枝註靈又是頗費靈力,好在他方才循著破綻一擊及中,畢竟以他此時的體力難以再支撐起第二次灌靈,但即便如此,俞博達仍是心有餘悸。而與此同時,被梅枝刺穿了心臟的何子騫亦訇然倒地。

曾有謠傳說何子騫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半妖,甚至連他身上的流淌著的血液都與尋常人不同,乃是骯臟下.賤的金色,可時至今日這個謠傳卻是不攻自破——他噴湧流淌出的血液與尋常人並無任何分別,同樣是那比梅林中的紅梅還要刺眼灼目的大片猩紅。

在倒下的那一瞬,何子騫染滿鮮血的手中握著的,依舊還是那塊仿佛像是新雪融化後的遠山青黛般的翠綠玉玦。

可他竭盡全去護的那塊碧玉——

終究還是碎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他一生稔惡盈貫,卻偏生溺死於最後的那點溫柔。

月牙兒雖看不見,可這輩子卻會有個擡手給她摘白梅的神秘“大哥哥”永遠住在她的記憶深處,而她則會用她的“子騫哥哥”的眼睛去看遍這世間的山川美景。]



好吧……我承認,這個支線又雙叒叕是刀(怎麽回事啊小老弟???)orz…可我真的是親媽啊(狗頭保命QWQ)



鑒於玉山快要開學啦,為了加快進度早日完結(嗯,現在進度已經過大半啦,預計正文三十多快四十萬字左右完結√),玉山我決定雙休日都雙更日六!明天繼續雙更走起,歡迎各位舉起小皮鞭催更監督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