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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求索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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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棲遲心下稍一遲疑, 沈吟開口道:“……臣近來聽在朝堂上時常能聽到有些居心叵測的小人放出的離間風聲,臣自是知陛下聖明燭照,然三人成虎, 願陛下能時時明察。”

聽聞斐棲遲此言, 半倚而坐的蕭憬淮摸弄手上白玉扳指的動作一滯, 他當然聽得出斐棲遲所指的是朝堂上流傳出的賀重霄戰功赫赫, 然戎馬十數載手上卻一直沒有一隊真正隸屬於其的正規軍馬,定是因功高蓋主,要做那下一個武安君白起。

“你是想說賀卿是龐蔥, 而朕是魏王, 還是想說他是武安君,而朕是秦昭王啊?”

“臣不敢。”

看出了蕭憬淮面上的陰晴不定, 亦聽出了其言下的不悅, 斐棲遲連忙叩首跪拜,卻仍是道:

“臣不過是希望陛下能明察秋毫,日後再多相信賀將軍一些。說句大不韙的話……若說天下人都背叛了陛下, 臣以為賀將軍都仍會選擇與您站在一起。”

這番話在斐棲遲心中可謂是積藏已久, 打心底裏他一直對蕭憬淮先前先前為引司馬崇上鉤而讓賀重霄挨了場苦肉計感到心下不滿,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這份不敢言不光是因為對方是君而他是臣,而是因為斐棲遲知道蕭憬淮這麽做並沒有錯, 從國家大義上無任何可以指摘之處,而他不過是站在兄弟袍澤的立場上才會對此感到氣結憤懣,替賀重霄鳴不平。

聽聞此言,蕭憬淮皺了皺眉頭, 卻是未置可否, 淡淡道:

“‘君之視臣如手足, 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 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朕雖不敢說自己時時都能耳聰目明,然‘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朕不會枉害忠良的。”

“……陛下聖明,微臣告退。”

蕭憬淮面無表情,所言亦是滴水不漏,雖說難免有些冠冕堂皇,但卻讓人找不到絲毫挑剔的地方,雖然心下明白蕭憬淮不過是在顧左右而言他,可身為人臣的斐棲遲也自然不好再多說些什麽,只得施禮告了退。

當禦書房的房門再度闔上,看著案上放著的那兩箋書信,蕭憬淮沈吟著拾起其中一封,攥著頁腳拿手上稍一摩挲,而後便擡手將之伸向了燭臺,橘紅的焰苗搖曳灼燒著,映照得蕭憬淮眼中影影綽綽,亦瞬間將那紙頁燎燒得只剩一灘餘燼。

“韓牧。”

言罷,一個被包裹在一卷兒黑袍中的人影自暗處走出,在當年蕭憬淮生母姚充媛殂殞後,韓牧臉上便添了一道深入肌理的猙獰刀疤,那刀疤自顴骨延伸直至嘴角,給他本就顯得生冷強毅的面孔多增了幾分駭人可怖。

當然,對於他這般的亡命之徒來說算不上什麽大事,畢竟他們的面孔大多時間本就是覆在面甲黑布之下。

“屬下在。”

將手中那上插著三根翎毛的羽檄交給抱拳跪立的韓牧,蕭憬淮叮囑道,眼中的寒意一閃而逝:

“把這份詔書送給留守益州的黑甲軍將領許顥,務必要讓他的夫人親啟。”

“是。”

一如既往地並不多加問,韓牧接過那羽檄後便出了禦書房,他那本就雁隼寒鴉般的身影一躍而起,很快便融入了那水墨般的漆黑夜幕。

“瓊林玉樹競奢華,老眼光搖眩有花。莫是幻成銀色.界,樓臺勝處梵王家。”

民間傳聞,當朝權相林相富可敵國家財萬貫,其府占地,府內書房、校場、膳坊、池園一應俱全,若是抄出其府上的金銀細軟可供天下人食宿數載,其家中所存的古玩字畫外來奇珍更是數不勝數,可謂是富埒陶白,占盡天下豪財。

林府校場上燈火通明,右相林昭然身著窄袖便服,立於靶外數十步開外瞇眼拉弓引箭。

氣沈丹田,推弓勾弦,林昭然挽手拉了個滿弓,而弓弦既松,那箭矢便帶著流火霹靂之勢飛掣而去,箭簇筆直沒入了木靶之中,卻仍並未射中靶心,這卻已經是他這晚射出的第四根箭了。

“唉,曾經我也是目能夜視百步穿楊的俊彥翹楚,現在卻連這小小靶心都投射不準,歲月不饒人啊歲月不饒人,看來我還是老咯……”

林昭然收弓後嘆了口氣,接過一旁小廝恭謹遞來的拭巾,擡手擦了擦兩頰滑下的汗珠。他已經到了到了六十而耳順的年紀,已經斑白的兩鬢和不在聰明的耳目,無不顯示出歲月之荏苒。

“林相,您這麽晚叫晚輩來便是讓晚輩看您射箭的英姿的?”

半個時辰前,當他受林相邀約秘密前往林府時,江如練以為對方會同自己秉燭夜游商討昭陽一派在如此高壓之下的未來去向,但卻未料他卻坐在這校場上看了大半個時辰的“老翁夜獵圖”,終於他實在是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如是開了口。

“年輕人,要學會沈住氣。”

“沈住氣?”

見對方依舊是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淡然模樣,江如練卻像是被點著了引信的炮仗,“蹭”地來了火氣:

“我怎麽可能沈得住氣?陛下前些日子才遷謫外調的那批官員中,哪一個不是我昭陽子弟,再這樣下去下一個指不定就會是我甚至是你!何況陛下有多信任賀重霄你也不是不知道,眼下派他率斐家軍去涼州意欲為何難道你不知?”

江如練說著,猛地自椅上拂袖站起,背向而立,衣袂一展,帶出一道肅然風聲。而林昭然卻仍是不慌不忙,依舊瞇著眼睛站在靶前撥弄調試著弓弦。

“你以為陛下當真完全信任那賀家小子?”

“禦賜玉璧,待若侯爵,又屢屢予其重任,這是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您都未有的禮待,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莫非……”

被在校場的寒風中晾了一晚上的江如練沒好氣道,但說著說著,看著林昭然擦拭弓箭的動作,他像是忽而明白了些什麽,語音亦是戛然而止。

“呵呵……”

見江如練做出副醍醐灌頂的模樣,林昭然嘶啞著橐龠般的嗓音笑了,手中長弓一揚,卻是直指箭靶。

“你想得不錯,現在呢,那賀家小子便是這箭靶,而試想這滿朝堂上有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他呀?無論是我亦或是那斐老狐貍,能走到這一步憑的都是自己這大半輩子的積攢,但這一切卻被這麽一個後生小將這般輕而易舉地得到,你覺得他人會怎麽想?

“再者,先前前朝司馬氏一案時,我在堂上也並非未曾試探過。陛下他從不會站在哪一方,而永遠只會站在大義天道這邊。”

“古語有雲‘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然而有些時候即便德位相配也不一定就能茍得善終。‘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啊……”

聽著林昭然這番悠悠感嘆,寒風習習,一陣涼意躥上他的背脊,江如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攏緊了身上的披風。

林昭然心裏其實一直都很清楚,一直以來昭陽清流兩派的相互傾軋爭鬥蕭憬淮面上雖顯露得深惡痛絕,但心下卻是默許乃至樂於成見的,畢竟以他現在的手腕並不足以連根鏟除前朝的任何一方勢力。既然斐欲清演黑臉,那他唱唱白臉,做個妒賢忌能的“佞相.奸臣”又有何妨?

林昭然年輕時也曾秉公任直兩袖清風,最看不慣的便是那些走鷹獵犬、走馬章臺的膏粱紈絝之輩,奈何在官.場上卻是處處遭人排擠,仕途不順,始終難以高升。他便又開始學騎練射,想著去邊疆建功立業一展宏圖,卻又好巧不巧地害了場大病,與募兵擦肩而過。

但當窮途末路之際的林昭然研究起“為官之道”後,卻是“山無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憑借著自己在政治、經濟和設計制度上的出眾才能,以及對時局風向的敏銳判斷,蟬聯兩朝執宰,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完全不足為過。

“……可是我聽聞他們年少相交,交情匪淺,傳聞陛下當年為皇子出征時賀重霄不還替他擋了一箭麽。”江如練面露幾分猶疑。

“對,你說得不錯。”林昭然微微頷首,語氣中卻多了幾分慨嘆,“賀家小子是與陛下關系莫逆,感情匪淺,陛下排除異己登基繼位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勞。可當年的陛下還只是個並不得志的小小皇子,手上什麽也沒有,可是現在他卻坐擁天下,手握生. 殺.奪.予,人一旦擁有的越多,猜忌的心思便會越重吶。”

“即便如此,你又怎知陛下不會拿我們昭陽一派開刀?”

聽聞江如練此語,林昭然一時哈哈大笑。

“哈哈……即便陛下多麽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可我現下卻也是這大煜朝的國丈,遙想當年太.祖駕崩之際,若是沒有我坐鎮替他平穩朝中局勢,他能有今朝麽?”

“陛下比你我更清楚,只有我這一介行將就木之人在,這朝堂一時半會才翻不了天。”

林昭然拈須冷笑,驚得江如練登時起了涔涔冷汗。這番話說得直言不諱,若是被他人聽到知道了足以治其大不敬之罪,可林昭然卻是不畏。

人到了他這般年紀往往會更加註重自己的名節,免得老來失節遭後世垢嗤,但是像林昭然這般自汙泥中走出來之人,卻是更加不畏這些所謂的鬼神天命。

見江如練聽得大汗淋漓雙腿發軟,林昭然又是一語冷笑,他便是想借著今日將此事言說清白,省得日後再浪費口舌徒增麻煩。

“退上千萬步,若是陛下當真那般信任賀重霄,為何這麽多年來自他手上過手的兵馬猶如江鯽,可卻從未給放手給過他一支固定的軍隊與實職,偏生要他每每仍是冠那一個“行軍總管”的名號?

“長此以往的兵將分離無論於兵於將皆是不利,但這卻是為何呢?是陛下的紕漏麽?不,他是在疑心,在猜疑!”

林昭然說著,面上已然帶了幾分篤定的狂色。

“……可賀將軍不是無所求嗎?”

忽地想起那坊間傳言,江如練不著痕跡地把視線瞟向校場周圍所環繞的舞榭歌臺,心下暗自盤算著其之價值是否與那民間傳言相吻合,而他的這般小動作自然被林昭然以餘光收入了眼中。

“世人皆罵我明明已位極人臣卻依舊貪得無厭吞噬國財,你可知是為何?”

林昭然一面緩緩說著,一面卻是調試好了那弓弦的松緊,再度擡手拉了個滿弓,眼鋒亦銳利如刀。

“……晚輩愚鈍,還請賜教。”

“正是因為他無所求所以才更讓人心生忌憚。為臣的跟隨君主,若是為. 財,君主自可予其厚祿;若是為.權,便可給其高官;若是好. 色,亦可贈其藝姬美妾,可若是一個人什麽都不求、什麽都不要,那為君的又該如何拿捏他呢?”

“你可以向一個薄情多疑的上位者求取金錢、求權勢,求美人、求名利,可若是這些一個人他都不要,那陛下還能給他什麽呢?”

“給心麽?”

說著,林昭然自己都覺著好笑,開懷大笑了起來。

“年輕人,學著點吧——”

笑罷,林昭然斂去樂面上的笑意,再度引箭向靶,只聽“嗖”的一聲,箭矢破空,翎尾輕震,颯颯冬風中,這根箭矢卻是正中紅心。

作者有話要說:

兩章過渡劇情章,緩解下小天使們被刀子紮傷的心靈,後面馬上就會有糖的啦~畢竟渣皇辣麽會(不是x)看玉山我的文需要練就從劇情或者刀子裏扣糖的技術hhh_(:з)∠)_

【小小科普君:】

本文裏面官員的官職大致分為三類:官職(武將一般打仗的時候再給,當然也有像斐棲遲那樣家族比較nb皇帝相對來說比較信任的,讓斐棲遲掌金吾、他爹掌左右驍衛的)、散官(俸祿小錢錢按此的等級發)和勳位(軍功)爵位(公侯伯子男/皇親國戚)。

以目前的賀重霄為例,他的散官是從二品鎮軍大將軍,勳位是上護軍,卻他因為手裏並沒有一隊固定的兵馬故而並沒有固定的官職,而是在行軍打仗的時候再冠上“行軍總管”或“行軍大總管”一職,這也是為什麽林相會說渣皇不是完全信任他的原因。

當然本文裏很多地方為了方便(畢竟短點好記嘛233)都直接稱呼武官的散階了,這其實不太嚴謹……反正架空,而且有些像咱賀將軍這種沒有官職的也不好稱呼,有些幹脆就直接用散官了,還請各位讀者小天使們就不要太在意這些細節啦,我本人實在比較文盲,有錯誤或者捉蟲的話還請輕柔指出QwQ

另外,本文官制參考的其實還是唐朝的多宰相制度尚書(尚書令前朝信國公在世時曾擔任過,他死後皇帝就沒有再設過,所以以尚書省左右仆射為尚書省長官,但是現在左仆射也是空的,所以尚書省就林相林昭然一人坐大),中書、門下的長官都行使宰相職權,但是鑒於中書門下長官估計不會有啥戲份,所以不知道也不要緊,其實只用記住林相一個人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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