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關燈
張楚裳眼中隱含怒氣, 一言不發地眺望前方,心中憂慮萬千,既是為了娘親的仇, 也是為了她前世在陸家受盡的苦楚。

如今庶弟染了風寒,她又不通醫術,除了能在照料之餘上山祈福,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上輩子, 嫡母松懈之下把當年陷害她娘親的事, 對著嫡親的姐姐和盤托出, 恰巧被提前下朝的張景煥聽見, 悔恨交加之下才把張楚裳接回家中

這一世, 她不可能寄希望於意外,選擇主動尋找線索,但她孤身一人在相府生存已是艱難, 更何況替她娘報仇, 把害了自己後半生的陸止受到應有的懲罰呢?

不讓張丞相發現事情真相, 她就不可能在親爹心有芥蒂的情況下,在相府掌權。

張楚裳收回逐漸發散的思緒,長長嘆了口氣, 只覺得如今的局面四面楚歌, 讓她無處可倚靠。

正這般想著, 她的餘光猛地觸及了一道月白色身影, 在見到臉上古怪的面具時,張楚裳眸光大亮, 眼見對方即將抄小道離開, 頓時心急如焚, 顧不得其他, 提起裙擺就往前追趕。

陸知杭倘若知曉女主就在身後,怕是不會這般輕松愜意了。

他檢查了一番腦袋,確地暫時無礙後,就信步往山腳下走去,準備先找間醫館抓點藥吃吃,一路上閑庭漫步,觀賞起了傲然綻放的紅梅。

“特意抄了條小道,應是不會撞見什麽劇情人物了。”陸知杭目視前方,這條道人煙罕至,別說是主角,就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他記得王大夫最近住在阮家,等下了山,最好尋個機會去拜訪,看看能不能把腦子的失憶治一治。

“……”陸知杭的念頭剛起,步子猛地一頓。

他怎會想著去找王大夫治病呢?他記得阮家有這號人物,但卻不記得兩人有什麽交集。

對於醫療手段落後的晏都,陸知杭向來更信任自己的醫術,怎麽會下意識去尋一個不認識的醫者?

多少大名鼎鼎的醫科聖手,對宋和玉的壞血病束手無策,落在現代人眼裏不過是補充維C就能預防的疾病。

腦子的構造更加覆雜,寄希望於古人,說出來還有幾分匪夷所思。

陸知杭倒不是真的全忘得一幹二凈了,大多數的事情他都記得,可唯有在江南的時光裏,一旦回想就跟斷片了。

偶爾腦子裏還能冒出些模糊不清的畫面,他知道那是自己曾經經歷的事情,可與自己情濃意濃的女子,卻怎麽也看不清面容。

“看完病,再去找師兄問問好了。”陸知杭隱隱記得,他記憶中的女子,好似和師兄也是相識的,選擇順從心裏的想法,先找王大夫再說。

他必然是忘了些什麽的,甚至可能是極為重要的記憶。

陸知杭揣測了幾番,覺得自己可能是在江南時,與哪位商賈亦或者官家小姐情投意合,適才上山被人敲了悶棍,這才忘記了。

哪怕記不清那些相知相遇的記憶,陸知杭還是能肯定,他必然是對那位女子情深意重的。

光是腦中閃過斷斷續續的畫面,他的心就忍不住抽痛,可見情深。

陸知杭摸了摸有些壓抑的胸口,尚還記得一月後就是會試的日子,趕忙回想起這幾日備考的記憶,見有關於科舉的事情都記得清楚,這才放下心來。

正默背著燕曲前幾日講解的內容,陸知杭就突然聽到了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清脆女聲,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過頭來。

“公子!”張楚裳額間冒出了些許的細汗,微微喘著氣,小跑到了陸知杭眼前。

見果真是那張熟悉的面具,就連身形都與自己記憶中極為吻合,張楚裳這才綻開了笑容。

“姑娘……”陸知杭滿頭的黑線,直呼今日點背。

被迫和男主關在一間屋子裏就算了,有驚無險,下山特意找了偏僻小道,還能撞見女主。

好在,他臉上還戴著面具,從張楚裳這頭來看,只覺得公子一如既往的疏離有禮,風度翩翩。

“真是巧了,不曾想能在平望山遇見公子,可是來祈福的?聽聞在這兒求姻緣也靈驗得很。”張楚裳笑顏如花,在見到心上人的那顆,什麽憂愁都煙消雲散了。

“嗯,正要回去。”陸知杭溫聲回了一句,註意力卻被對方話語中的姻緣吸引走了。

求姻緣也靈驗的話,他是不是應該替他與那江南女子求一求呢?

陸知杭回想起殘破的記憶,哪怕記不清對方的模樣,光是朦朧的畫面都讓他心頭一片滾燙,眉目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張楚裳莞爾一笑,站在陸知杭的身側,說道:“我正好也要回去了,不如一同到山腳下去?”

陸知杭環顧四周,這會兩人都是孤身一人,無邊天際上染上了晚霞的紅暈,以他現在披著馬甲的身份,斷然拒絕顯得有些無情。

僅是到山腳下就分道揚鑣,雖有些折磨,但陸知杭尚能接受,便打算頷首應下,只是臨到頭了,他又想起了對方適才的話來。

求姻緣這事多少有些迷信,他以前是不信這些的,但人都走到平望山來了,不求一求,總覺得白來一趟了。

於是,陸知杭沈吟片刻,緩聲道:“姑娘,怕是不能了,方才聽你提起這兒求簽靈驗得很,才想起忘了到廟宇中求姻緣了,在下得折返回去一趟。”

“公子要去求姻緣?”張楚裳臉上的笑意一斂,試探性地問道。

她說不清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一來,從這話能得知,她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尚未成親,在晏國這般年紀為成親的雖有,但也不算多就是了。

二來,既然對方特意來平望山求姻緣,只怕心有所屬,她能與對方更進一步的可能性小了幾分。

往好了想,說不準公子也是與她一般,寧肯不婚嫁,也不願將就之人。

三番兩次相遇,陸知杭多少能從張楚裳的態度中察覺點什麽,對於女主竟對著他的馬甲生出好感,陸知杭是有些淩亂的,頓了頓才點頭:“嗯,在下得趁著日頭還沒落,快些到廟宇中去,先失陪了。”

“公子,說來慚愧,我如今年過十八還未出嫁,想想也得求一求姻緣才是,正好與你一同前去。”張楚裳神態自然地跟在陸知杭的身邊,眉眼都飛揚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陸知杭總覺得這話有幾分暗示。

這道又不是他家開的,沒理由拒接的情況下,陸知杭只好點頭同意了。

兩人並肩走在山中小道上,張楚裳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擺,過了好一會才狀若不經意地提起:“公子為何時常戴著這面具?”

“幼時傷了臉,恐驚嚇到旁人,就終日戴著面具遮掩。”陸知杭扯起謊來可謂是信手拈來,不假思索地回道。

聽到他臉上有傷,張楚裳倒沒有生出什麽嫌棄,反倒起了憐惜,低落道:“公子可是因為這臉上的傷,才遲遲沒有成婚?”

“倒不是。”陸知杭一怔,直接否認了。

“哦?那是何緣由?”張楚裳耐不住心底的好奇,打探道,這話說完,又覺得自己逾越了,正要解釋些什麽,就聽到陸知杭回答了。

“在下出身貧寒,身無建樹,心上人又出身名門,門第之見,為情所困罷了。”陸知杭在回答這個問題時,無端地想起了這句話,就順著回答了。

他與自己的心上人,是否就是因為這原因,才遲遲沒有成婚呢?

陸知杭若有所思,奈何實在想不起來,對於下山又多了一絲急迫感。

張楚裳在聽見對方已有了心上人時,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又聽聞他們因門第之見不能成眷屬,哪怕知她如今竊喜,多少有些不恰當,張楚裳還是忍不住舒展開了眉目。

“公子,天涯何處無芳草,說不準命定之人另有他人呢?”張楚裳柔聲安慰道。

她看上的人,果然沒讓她失望,為了心愛之人多年不曾成親,在晏都這等納妾成風的國家,實屬難得。

張楚裳上一世由於陸止的原因,對一生一世一雙人多少有些執念了,見慣了風流成性的男子,再見這癡心不改之人,就愈發心動了。

“不會有他人的。”陸知杭蹙起眉頭,心下有些不喜。

他記不清了,可他知道,自己對那女子的情意猶如磐石不可移,就是終生不娶也不會再多看其他女子一眼。

張楚裳顯然沒料到他如此堅定,一時又酸又喜,只能暗自期盼著那女子早些嫁人,好斷了他的念想。

兩人走到山頂,張楚裳望著那道出塵脫俗的身影,神色都柔和了幾分。

趕在素日西去前,求了姻緣又匆匆趕往山腳下。

“公子,說來我們還有不小的緣分。”張楚裳見自己不開口,對方也不打算說話的樣子,連忙挑起話題,“初時還以為公子是長淮縣中人,沒想到後來在滄縣也碰了面,如今遠在千裏之外的晏都,竟都能撞見。”

“咳……在下游歷四方,能與姑娘幾次三番遇見,是有些巧了。”陸知杭莫名有些心虛,輕咳一聲掩飾了起來。

張楚裳沒聽出他的氣虛,猶自為這巧妙的緣分欣喜,只覺得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不忍他們錯過,這般歲數了還男未婚女未嫁,在平望山再遇,可不正是天賜良緣?

不過,張楚裳還未失了智,在此處直接坦白心意,萬一心上人顧念舊人,不願耽擱她,直接婉拒躲著自己怎麽辦?她得徐徐圖之方為上策。

“公子可否揭下面具讓我瞧瞧?”張楚裳心思百轉,明若秋水的眸子煙波流轉,粲然笑著解釋,“我家中正好識得一位名醫,說不準能治一治公子這臉傷呢?”

陸知杭餘光瞥了一眼張楚裳,見她情意綿綿,頓時頭都大了。

揭開面具是不存在的,張楚裳若知曉自己就是陸止,豈不把他大卸八塊,哪還有什麽繾綣情絲?

正好兩人步行到了陸知杭雇來的馬車附近,他趕忙後撤一步,婉拒道:“就不勞姑娘費心了,這傷過去十幾年,怕是治不成了,家中尚有要事,得先行一步了。”

“?”張楚裳笑容僵住,目送陸知杭翩然到了馬車旁,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等那馬車啟程了,她才後知後覺想起,好像忘記向公子詢問居處了,不過對方游歷四方,居無定所的,問了好像也白問,見一面都奢侈。

張楚裳看著那方向,有些悵然若失,就聽到耳邊傳來了張雨筠的聲音。

“哼,看奸夫呢?”張雨筠白了她一眼,氣勢洶洶地越過張楚裳的身邊,在婢女的攙扶下緊了瑰麗的車廂內。

她尋了大半天的心上人都沒尋到,可把張雨筠氣得食不下咽,要不是下人來報,張楚裳並未進那廂房,恐怕張雨筠就沒這麽好脾氣了。

————

阮家偏院的一處廂房內,王大夫正琢磨著解憂,就見到書頁猛然投下一片陰影,再一擡頭就瞧見了陸知杭的身影。

“王大夫。”陸知杭溫聲細語地朝他頷首,喚道。

自從兩人飲下解憂後,王大夫就再未見過陸知杭,沒成想再遇竟是在晏都,他忙連連點頭堆笑,說道:“陸公子,別來無恙。”

“……我們以前認識?”陸知杭一怔,驚異道。

看來他所料不差,在平望山時,之所以有了找王大夫的念頭,恐怕是以前的自己就有這準備,只是陰差陽錯沒能找成。

“啊?陸公子,你這……”王大夫見他看自己的眼神透著幾分陌生,差點就把心裏話脫口而出了。

喝了解憂,忘的不該是情?

把他忘了算怎麽回事。

“大夫,方才出門途經偏僻小徑,被賊人砸了腦袋劫了財物,好像忘了好些事,可否替我瞧瞧?”陸知杭朝他微微一笑,道明來意。

不說陸知杭與阮陽平的交情,礙於雲祈的緣故,王大夫都沒有拒絕的理由,當下就應下來了。

再檢查過後,王大夫的臉色明顯有些怪異,他不確定地又把了一次脈,望聞問切所有手段都使上了,才遲疑道:“倒是沒有大礙……”

“大夫,你可有法子讓我把忘卻之事回想起來?”陸知杭清楚他的傷勢如何,僅憑自己就能處置了。

之所以大費周章找王大夫,為的就是尋到恢覆記憶的辦法罷了。

“我哪有這通天本領。”王大夫連連擺手,無奈道。

他要是有辦法,當初雲祈還用強忍著碎骨劇痛,不肯服用解藥?

就連宋元洲尋他來治這壞血病,王大夫都束手無策,要不是半道出了個神醫,這宋和玉估計是活不長久的。

“真的無能為力嗎?”陸知杭打量對方良久,不信邪地問。

“老夫騙你作甚?真的無能為力。”王大夫搖搖頭。

“……”陸知杭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對於空手而回有些失望。

王大夫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訕訕地側過頭去,“莫不是不給你個交代,就不走了?”

“倒也不是,就是身子不利索,這幾日打算在大夫你這歇息。”陸知杭嘴角微微上翹,沖他溫和地笑了笑。

兩人落腳的都是阮府,王大夫是想躲也躲不掉,聽著陸知杭鄭重其事的話,他老眼一花。

然後,他就真見到陸知杭跟了他一整晚,待入寢了才回到屋中,次日一早又到了偏院。

“你不是下月就要會試了?”王大夫受不住陸知杭一直盯著他看,哪怕對方相貌生得俊俏。

聽著王大夫近乎規勸的話,陸知杭從袖口掏出一本書籍,溫聲道:“無礙,燕先生這幾日有事外出,我記了心得,閑暇時看看即可,不牢大夫費心。”

“……”王大夫嘴角抽了抽,他哪裏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三日後的響午,王大夫到底是受不了了,他扯過一張方子給陸知杭,凝重道:“這藥方乃是祖上留下的,管不管用老夫可不能保證,你要吃出病來,怪不到我頭上。”

他那日替陸知杭把過脈,見各項癥狀體征都與先祖記載的一般無二 ,這才敢壯著膽子給了藥方。

陸知杭如今的情形頗有些特殊,乃是解憂後患引起的,具體緣由,他們王家祖祖輩輩幾代人都沒研究透徹,就連這藥方都不知道管不管用。

“謝過大夫了。”陸知杭接過藥方,隨即朝他笑著致謝,而後才低頭打量起了上邊的內容。

單從這方子裏的各種藥材來看,除了名貴些,陸知杭看不出有什麽特殊。

甚至不能把它與恢覆記憶聯系上關系,就是在現代都難以辦到,他不過是順從心裏的想法尋了王大夫,沒成想還真拿到了一張藥方。

“公子,老夫這還得炮制些滋補的藥丸給阮大人,你這……不如先回去歇息?”王大夫暗示道。

聞言,陸知杭心下了然,對方這是下逐客令了,可他心中還有些疑問,因著阮陽平不在家的緣故,只能埋在心裏。

陸知杭重新望向了王大夫,見對方戰戰兢兢的,方才輕聲問道:“王大夫,我記得你是在滄縣那邊過來的,不知你可知曉我與一位女子的過往?”

“女子?”王大夫眼皮一跳,立馬就回想起戴著燦金色面具的高挑女子,搖搖頭,“不知。”

“……”陸知杭抿緊嘴角,端詳了片刻也不見對方有絲毫的動搖。

不管怎麽說,王大夫都給了他個交代,陸知杭瞧著架勢,再逼問也問不出什麽了,只能折返回了住處。

阮陽平這幾日陪著燕曲外出,今日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見師弟手裏拿著張紙,時不時翻看醫書,嘴裏念念有詞,不由有些好奇。

“師弟,你這是在研究什麽神丹妙藥?”阮陽平眼底泛著淡青色,趴在桌案上,隨口問道。

“師兄來得巧了。”陸知杭正愁找不到人,見到阮陽平,登時眼睛都亮了幾分。

阮陽平被他看得臉色微紅,壓下心底的一絲悸動,狀若打趣地問:“怎地,有好事要與我說不成?”

“應該算不上好事。”陸知杭端詳了幾眼,見他累得眼皮打架,一時有些遲疑,該不該詢問。

既然要問在江南的事情,想必得說上好些時候,他師兄困頓成這樣,可別說著說著就睡過去了。

“那就別說了。”阮陽平打了個哈欠,調笑道。

“還是得說的。”陸知杭沈吟片刻,忍了幾天尋不到人問,還是忍不下去了。

那江南女子這幾日時時出現在他夢中,就猶如心上有根羽毛在不停地撩撥般,讓他抓心撓肺,恨不能一睹真容。

“師兄,我在江南時,可曾與一位女子有過情緣?”陸知杭問出口時,沒來由地有些緊張。

“啊?你除了盛姑娘,還與旁人有過瓜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