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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鬼船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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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此時,外間忽然傳來一聲低喚:“王上,臣有事稟報。”

惑心轉眸看去,見是那位異瞳侍臣。

被打攪了二人獨處時光,沈妄頗為不悅:“何事?”

“渤國來使的船上,出了大事,一船的人,都喪了命。”

沈妄眉心一蹙,將案上魚形彎刀一把抓起,朝外走去。

“王上,貧僧隨你一起去。”惑心立時跟上,一船的人皆喪了命?難道,是遭了什麽屍鬼惡靈的襲擊?

明明是正午時分,海上卻是大霧彌漫,不見天日,陰暗非常。

惑心隨沈妄站在船首,緩緩駛入霧間。駛出海灣不久,前方便現出一艘大船的輪廓,深綠的旗幟隨風搖曳,上繡一條海蛇,正是西海渤國的國徽。旗幟下方,懸著一道黑影,搖搖晃晃,待駛得更近一些,惑心不由有些悚然。

那是一個人,吊死的人。

一只修長涼潤的手覆住的眼睛,惑心一怔,睫毛輕顫。

“王上.....貧僧行走四方驅魔鎮邪,這種事情,自然見的多了。”

沈妄一滯,放下了手。怪這聖僧雙目純凈無塵,令他下意識地覺得,血腥陰穢,皆不該入他之眼。

放下船橋,二人在侍衛保護下,行上了渤國船只。

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四周,惑心皺起眉。船上死寂如墳,一片狼藉,血流成河。屍首橫七豎八,遍地皆是。

“王上小心,容貧僧察看一番。”

“我與你同行。”沈妄面無波瀾道,“屍鬼惡靈之流,向來忌憚本王,從不近身,本王不懼。”

......除了那夜夜擾你安眠的鮫母之靈。

惑心沒說話,隨沈妄察看了一圈,便發現這些人死狀各異,有遭纜繩勒斃的,有叉戟捅死的,甚至,還有被啃噬而死的。

與那村莊中發生的慘劇一樣,乃是自相殘殺而死。

為防起屍,他迅速取出數張符咒,一一貼上。

數名侍衛上下搜尋了一番,來到沈妄面前。

“稟報王上,沒有活口。”

“這船上,可有女子之物?”惑心問道。

“回聖僧,在西面船艙之中,衣物飾品。”

惑心一聽,便立時朝西面船艙中走去。

甫一進船艙,便嗅見一股奇異香味,令人聞之便覺惡心目眩,心下橫生一股戾意。循著香味的源頭,他便瞧見,那梳妝臺上,放著一小盒胭脂,揭開來,能瞧見胭脂中未碾碎的花瓣,細看亦是紫紅色,其間夾雜著金粉,他心裏咯噔一跳。

這胭脂,似乎與那夕兒家中的,是同一種。

不知其中,是否有什麽關聯?

“師父。”沈妄的聲音自身邊傳來,“你有何發現?”

惑心擺擺手,推開了窗戶,容室內香味散去。

朝四下看去,見一張榻上鋪著軟氈,梳妝臺上放著女子飾物,旁邊還掛著一件綴有金流蘇的紅色紗衣。

見那榻上小案放著一個卷軸,惑心拿起來,徐徐展開。

見畫上是個容貌清麗的綠眸女子,又聞得沈妄疑惑地“嗯?”了一聲,惑心看向他,問:“王上,可是認識這女子?”

沈妄沈默了一瞬,道:“是渤國六公主。渤國來使曾向本王進獻過她的畫像,此次她前來,是要嫁與本王為妃的。”

為妃?惑心撥了撥念珠,心間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身為帝王,三宮六院,並不奇怪。

他不知心間這滋味緣自何處,便也將它甩到了一邊,不再細想。

現下這公主已然是失蹤了,看來,這船上慘劇,與夕兒一家一樣,應也是與那纏著西海領主的鮫母亡靈有關。

“莫非是落了水?”沈妄看向窗外,蹙起眉心。渤國來使的船在他的治域發生如此慘劇,公主更下落不明,渤國定然要這筆賬算在他頭上了。渤國雖是西海中一個小小島國,但既為西海領主,他必得給他們一個交待。

惑心揀起一旁懸掛的紗衣上的一塊頭紗,點燃線香。一縷煙霧悠悠升起,卻是徑直飄向了船艙上方。

這!他瞳孔一縮,擡頭看去,正撞見一張鮮血淋漓的臉!

“王上!”

只聽一聲淒厲嚎叫,一個人影張牙舞爪地撲了下來,沈妄一驚,一把將惑心拽入懷中,右手彎刀揮去,二人被那人影一撞,朝窗外墜去!

“噗通!”

惑心墜入冰冷海水中,鹹澀味道湧入鼻腔,只覺一雙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腕,將他往下拖去,他睜大眼,見沈妄仍緊擁著他,身下瞬時化出魚尾,將下方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狠狠一拍,惑心頓覺腳腕一松,被他擁著向上游去。

甫一露出水面,四面便有無數黑影襲來。惑心心頭一凜,不消看他也知道,這些黑影,便是喪生在這水域中的水鬼兇靈。他雖是屍鬼之身,可常年與活人相伴,身上浸染了生者氣息,這些水鬼自不會挑食,被啃上幾口,只要不被咬斷脖頸都沒什麽大不了的,可西海領主!

“王上,快來救王上!”他厲聲呼道。

“聽本王命令,都別下來!”但聽沈妄低喝一聲,正要懸繩往水中跳的侍衛們動作都是一滯,惑心見他一手彎刀揮去,那些水鬼都似忌憚刀上煞氣,紛紛退避三舍,不敢接近。

也不知為何,這時忽聽轟隆一聲,天際雷鳴隱隱,嘩啦嘩啦,但見暴雨傾洩而下,連海上的迷霧都散去了許多。

雨水之中,沈妄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小鬼怕惡人,不知師父可聽過這句話。”

惑心目光微滯,落在他濕淋淋的臉上一道似是被指甲抓住的血痕,心下一陣不是滋味,只覺什麽珍物被弄臟了似的,想也未想,擡手用袖子替他拭了拭血:“王上不是惡人。”

否則怎會奮不顧身救他,怎會不允侍衛們下來送死?

沈妄當即僵住,心頭亂跳,擁著他的手不禁緊了一緊。

惑心對上他雙眼,才忽覺此舉太過親昵,一陣心慌無措,立時錯開視線,擡頭望去,見幾名侍衛已懸著繩索來到頭頂。

“王上!”

沈妄將他用力一抱,向上托去。

惑心垂眸瞧著他,“砰咚”,竟聽見胸中沈寂之物又是一跳。被侍衛抓住的一刻,突然,一聲驚叫從不遠處傳來。

“嗚嗚嗚!救救我們!”

“救命!”

惑心循聲望去,見不遠處赫然有一艘渡船,船上一群人皆衣衫襤褸,竟都是少年孩童,俱被一張漁網罩在其中。惑心見過這種船,知曉是人牙子的黑船,亂世中子嗣金貴,這些喪盡天良的人牙子便總拐帶貧苦人家的孩子去較為富庶的島上售賣,路途兇險,不知多少孩子都命喪在了半路。

此刻一抹紅衣身影趴著那船只邊沿,攥住漁網,似乎想將那群孩童拖下來,五大三粗的人牙子那叉戟阻擋,卻被一下便掀下船去,落在了蜂擁而至的水鬼之間,眨眼被啃成了碎片。

“師父,你先上去。”

言罷,沈妄一松繩索,紮入水中,炫麗修長的魚尾一甩,疾風閃電般便游近了那岌岌可危的船只。

彎刀寒光一閃。

但聽一聲尖叫,那紅衣身影便紮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見沈妄一手穩住船只,一手護住一個險些掉下船去的孩童,惑心心下一潤,胸間一片顫栗暖熱,目光凝滯在他身上。

他哪裏.......像傳聞中那暴虐嗜血之君啊。

“王上!”

大船漸漸駛近小舟,漁網裏的孩童俱被拉了上來。沈妄跳回甲板上,拭了拭臉上的血水,下令道:“將他們送到我們船上。”

見惑心立在雨中,定定看著他,他一把攥住他手腕,牽到船艙沿下:“師父怎不避雨?”

“我......”惑心回過神來,見雨水自他眉梢眼角淌下,魅惑人心,竟一時忘了縮回手,“我........”

沈妄盯著他,眼眸潮濕幽深:“聖僧師父,可是在擔心我麽?”

他未稱“本王”,口吻便聽上去暧昧難言,且似曾相識。

惑心一時恍然,胸口一突,沈寂之物竟是一下又一下的急跳起來,似死而覆生了一般,慌亂又痛楚。

“王上.......”

“嘩啦啦........”

雨聲漸大,湮沒一切。

惑心一怔,只見他低下頭來,臉漸漸接近,不禁一時呆住。

忽然身後“唰”地一聲,一雙血跡斑斑的手竟從艙板中穿出,沈妄臉色一變,將他打橫抱起,旋身閃過。

“王上小心!”

幾名侍衛搶上前來,擋在他們身周。

惑心掃了一眼,才驚見這船上橫死之人頭上的符咒俱被雨水沖掉,眼下已齊刷刷地起了屍,朝他們撲來。

沈妄一腳踹飛一個向他撲來的屍鬼,足尖一點,踏上船橋,飛身躍回了自己的船上,幾個侍衛緊隨過來,另有幾個躲閃不及,被屍鬼們群起撲在下方,大口撕咬起來。

“啊啊啊啊——”

惑心別過臉去,不忍再看,這生啖活人血肉的場景,每次看見,都會令他想起剛淪為屍鬼時的自己,負疚至極。

“潑油!”沈妄覆著懷中人的雙眼,下令道。

幾名侍衛擡起油桶,潑向對面船只。沈妄接過火把,閉了閉眼,揚手一擲。轟地一聲,火光沖天而起。

漫天火光之間, 那些屍鬼掙紮扭曲,撕聲嚎叫,顱骨間鉆出各種猙獰黑影,隨黑煙飄向天際。

沈妄瞇起眼,不知為何,只覺這情形似在夢裏見過。心中倏然生出的痛楚酸澀,令他下意識地擁緊了懷中之人。

“王,王上!”

惑心被他此般擁在懷裏,只覺一陣緊張無措。方才是情急之舉,眼下還擁著又像什麽話?忙從沈妄懷中掙紮而下,心跳不止,翻來覆去的念了幾遍經文,才堪堪定下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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