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夢中之人

關燈
惑心隨侍從歩入簾內,見西海領主側對著他,正於桌案之上,看著一副牛皮地圖凝目沈思。

他目光落在他臉上,想起夢中所見,心頭微悸,生出些許憐意,溫言道:“參見王上。”

沈妄瞥頭瞧見他,彎起一邊唇角:“聖僧師父請過來。”

聽他輕喚著師父,一雙美目幽深如沼,惑心一時有些恍然,只覺他這神情話語似曾相識,有種說不出的吸引,人便似被蠱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

“聖僧師父請看。”

惑心垂眸看去,見青年指著地圖上標記了的幾處,道,“師父昨日之言,令本王深有感觸,遂思索了一番濟世救民之法。如今百鬼肆虐,民不聊生,本王願撥款派兵,為瀛西部洲諸島修繕護欄,設立崗哨,命水衛定期巡邏,師父以為如何?”

惑心一怔,未想他竟如此重視他一言,又如此認真的作出決策,且這決策聽上去十分可行,心下不由滲出幾分欣喜。

“甚好。”惑心微微一笑,“王上如此有心,是西海百姓之福。”

這一笑似白雪生輝,足令明珠失色,沈妄睨著他淡色薄唇,心下蕩漾,唇角笑意不由更深。

廣澤瞥著自家這素來冷漠寡情的王上宛如開屏的雄孔雀一般,討一個僧侶歡心,只覺不忍直視,便默默退了出去。

此時惑心擡起眼眸,正撞見他投來的目光,心口死寂之物,又是突地一跳,困惑之間,下意識地避開了雙目,卻覺手背身旁人的手若有似無地擦過,他一抖,閃了開來。

本是無心閃避,卻令沈妄生出一種“避如蛇蠍”錯覺,心往下一沈,先前那種失落痛楚又充斥了心胸,不由問道:“師父慈悲為懷,可會因本王的聲名厭惡本王?”

惑心一楞,目光落入他眼中,想起夢魘中他的眼神,搖了搖頭,道:“貧僧並不厭惡王上,亦相信王上不是如傳聞中一般。”

沈妄有些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只覺他溫言如水,身攜暖光,真真是像極了他記憶裏那人予他的感覺,令他這置身陰暗之人只想即刻將他擁入懷中。明明是初見,這渴望仿佛紮根在心底太久太久,歷經幾生幾世一般。

甫一開口,嗓子都有些喑啞:“本王過去犯下太多殺孽,師父若能長居宮中,為本王祈福,本王定能成為真正的明君。”

惑心一楞,長居宮中?

“可貧僧,還須游走四方。”

沈妄脫口道:“聖僧要去何處,本王的船便巡到何處。”

惑心心裏一顫,與他四目相交,見他眼神真摯深邃,臉頰竟不知為何微微泛熱:“這......如何使得?”

沈妄幽幽一笑:“本王疆域為海,本就要時常船巡,護著聖僧鎮鬼驅邪,也是盡本王為君之責,又有何不可?”

說罷,他將一枚物事從袖間取出,遞給他道:“聖僧昨夜,忘了取走這斷笛。”

“謝.....王上。”惑心接過笛子,看了看他身後,見此刻他影子之中,並不見那鮫女的亡影,不知是不是只有夜裏才現身,“王上召貧僧前來,應是讓貧僧為往上繼續醫治惡疾罷?”

什麽醫治惡疾,都是想將他吃到嘴裏的借口罷了。

沈妄啞然失笑,只是經過了昨夜,他只覺強取不妥,不如迂回攻掠,徐徐圖之,無論如何,人已是在他掌心了。

兩指撚起一張濕淋淋的符咒:“昨夜師父往我頭上貼此符,可是認為,本王身上附著什麽邪祟?”

惑心點了點頭:“王上沒有察覺什麽異樣麽?”

沈妄盯著他:“昨夜喪失理智,將師父拖入水裏可算?”

惑心耳根轟然灼燒,細一思忖,又覺說不通,這鬼影是他之母,為何會附身他行此荒誕之事?

他搖了搖頭,將昨夜記憶甩到腦後,遲疑了一下,問:“除此以外,王上,是不是還夜夜夢魘纏身,難以安眠?”

沈妄一怔:“你是如何知曉?”

難道,他的身上當真纏著什麽邪祟?

是他親手弒去的人麽?

惑心追問:“這些夢魘,可都是王上過去之事?”

沈妄未答,只是審視著他,眉心微微蹙緊。

“是誰告訴你的?本王身邊的宮人?”

惑心心下忐忑,心知自己問錯了話。如此貿然探問,大抵是犯了西海領主極大的忌諱。是了,一位君王,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夢境被窺探,自己不堪的過往曝露於他人眼下。

可出家人不打誑語,他更不能禍及他人,只得硬著頭皮道:“貧僧昨夜為尋找邪祟,使了通靈之法,令神識出竅.....誤闖了王上夢境,還望王上寬恕貧僧。”

“你敢私自窺探本王的夢?”沈妄明白過來,臉色漸漸轉陰,盯住了他。那些陰暗屈辱的記憶,淒慘可憐的模樣,是他恨不能抹滅藏匿的秘密,被猝然曝露於這謫仙般的人面前,令他一時生出種無名惱恨,下意識地向他逼近了一步。

“誰許你這麽做的?”

惑心一驚,只覺烏雲蔽日,往後一退,小腿撞在桌沿,身形不穩,一屁股坐到了桌案上,竟被沈妄攥住雙腕,困在了臂彎之間,桌上地圖筆墨嘩啦啦掉了一地。

惑心瞧著他玉面修羅般的臉,一陣胸窒:“王上.....”

沈妄俯視著他,幽幽道:“昨夜,你瞧見了什麽?”

壓迫感如遮天蔽日,惑心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眸直視他,

放柔了語氣,一字一句道:“貧僧.....相信王上,願受王上庇護。也請王上,相信貧僧.......將心交付貧僧。”

沈妄呼吸一滯:“你說什麽?”

反應過來才覺此話說得不當,惑心險些咬了舌頭,改口道:“貧僧是說,請王上相信貧僧,不要避忌過去之事。貧僧才有法子為王上驅走邪祟,醫治惡疾。”

被那雙純凈溫柔的眼眸註視著,溫言勸著,心上久鑄經年的高墻,似也裂開了一道縫隙,搖搖欲墜。

又恍然憶起昨夜被人擁在懷裏之感,那般溫暖溫柔,似裹在一泊海水之中,與記憶中那個懷抱如此相似。

沈妄心下鬼火,倏然便散了,消散得無影無蹤,再瞧著被他困在臂間的人,卻一時舍不得放手。

偏生他還靜靜凝視著他,長睫微顫,似鳥羽輕拂心間,撩得他幾欲低頭吻下。

“好……師父,我信你。”

惑心心弦一顫,只覺這話語如此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便聽見過一般。只是二人距離太近,令他卻有不自在起來,輕道:“那麽……王上,可允貧僧入夢?”

入夢?

沈妄凝視他。自見他第一面起,他便在他夢裏了。

他扯著想要上揚的唇角,低聲道:“若要入夢,聖僧今夜,可能又得宿在本王寢宮了。”

惑心想起昨夜,生出一種想逃跑的沖動。

可這請求,偏偏還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