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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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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嗚....你的手.......”小沈妄大睜著眼,雙目泛紅,“為何父王......父王要如此待你?他們....他們都說你是妖孽,叫我妖孽之子,母親,我們當真是妖孽麽?”

“妄兒不要聽他們胡說。”鮫女淒厲悲鳴,目中透出濃濃哀怨之意,“若我們為妖孽,那這些人族,便是牲鬼不如,尤其是你那忘恩負義的父王。母親無力保護自己......妄兒答應母親,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平安長大,母親便......死也瞑目了。”

“母親......妄兒不要如此窩囊,妄兒要救你出來。”小沈妄握著頰上的手爪,眼淚化珠,成串滾落在鮫女的臉上,滑入水中。

見他泣淚成珠,惑心心間似也被擊起一圈漣漪,怔動難言。

明明這六百年間見得生離死別已經太多,他雖一直心懷慈悲,憐憫眾生,可似乎,這西海領主一落淚,便似觸到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令他尤其心疼不忍。

“妄兒,快些離開罷,若你父王發現你偷來看我,不知會怎樣責罰你。聽話,啊。”

那小小孩童不答話,只是擦去眼淚,竟從懷中掏出一柄鑲滿寶石的晶石匕首,一下下鑿擊起柵欄上的鎖來。

“妄兒!你哪裏拿的禦刀!可是在偷拿你父王的?快還回去!你救不走母親的,妄兒,不要幹傻事!”

小沈妄依舊一聲不吭,咬著牙不停鑿擊。這禦刀不知是何質地所制,給他砸了數下,那拴著水牢門的鎖鏈,竟真的斷裂開來。見這鎖鏈斷成了兩截,顧不得雙手鮮血淋漓,他使出渾身氣力,一把掀起了牢門,半跪下來:“母親!”

鮫女在下方泣不成聲,一把將他擁住:“妄兒.......”

小沈妄咬緊牙關,將鮫女拖抱起來,這一抱,便聽哐啷一聲,便見那鮫女的尾鰭處,赫然是被一個鐵鉤貫穿,連接著鐵鉤的,是一串釘在水牢底部的粗大鎖鏈。

“嗚.....啊.......”小小的少年眼神剎那被絕望充斥,張嘴發出來一聲幼獸般的嗚咽,手裏的匕首驀然滑入水中。

更在此時,雪上加霜的是,一串動靜由遠及近,似是數人的腳步聲。心朝那腳步聲來處看去,見那洞口火光幽幽,說話間,幾道人影已投了進來,明知是夢境,卻仍不由心口一緊,便見那鮫女一把將沈妄拖入水中,口中吐出鮫綃,將他重重纏縛在水底的鎖鏈之上。

“唔!”

沈妄叫了一聲,嘴唇亦被鮫綃封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鮫女摸了摸他的臉,什麽也沒說,只是淒然一笑,游上水面,雙手抓住那鎖鏈,假作掙紮發狂之狀,嘶鳴起來。

“哎呀,那鮫人怎麽跑出來了!你們怎麽看守的!”

“王上,公主,小心!”

驚叫之聲在牢門前響起,幾個魁梧的侍衛便沖了進來,手持著叉戟,七手八腳地那鮫女制住了。侍衛動作粗暴,將鮫女的脊背上劃出道道血痕,鱗片亦片片散落在水上。

“你們動作輕些,莫要傷了她的眼睛。”一個漫不經心的男子聲音傳了過來,惑心循聲看去,見火光之中,一個身著華服金冠的雄偉身影站在那裏,而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容貌嫵媚的紫衣女子,頭上戴著金步搖,正掩扇笑著。

“這鮫女如此貌美,剜了她雙目,王上當真舍得嗎?”

那男子漠然掃了一眼鮫女,笑道:“區區一個下賤的鮫奴罷了,只要愛妃喜歡,拿來做聘禮又何妨?都說鮫目有駐顏之效,愛妃這般貌美,得了這鮫目,豈不是錦上添花?”

說罷,他揮了揮手,身旁兩個宦官模樣的人,端著一盤小刀挖勺,便朝那鮫女走上前去。

手起刀落之間,鮮血四濺,那鮫女淒厲慘叫,雙爪抓撓。

惑心不敢直視,垂眸看向水中那小小身影。

那雙藍紫的眼眸大大瞪著,瞳孔縮得極小,目呲欲裂。無數的珍珠,從水下不斷湧上來。心口如被狠狠捅中,惑心沈下水中,顧不得自己只是一縷靈識,虛虛將小童模樣的沈妄擁入了懷中,一手掩住了他的雙目,喚出聲來:“王上,醒醒!”

沈妄呼吸一頓,醒了過來。

身上汗液涔涔,他擦了擦額頭,知曉自己又遭惡魘纏身了。

只是,頭一次,他不是在極度痛苦中驚醒,而是被一個溫柔聲音喚醒。且他還記得,朦朧之間,似乎有一個人將他緊擁,身上尚還殘留著些許暖意,驅散了夢中刻骨寒冷。

這懷抱的感覺,不知為何,竟是如此熟悉,如此溫暖,令他生出一種入骨及髓的渴求眷戀來,只想將那人緊緊攥住。

未曾看清,那人是什麽模樣,可這似曾相識之感,卻勾起他記憶深處,模糊又難忘的一抹人影來。

是他麽?

那個當年將他從絕望的深淵中拖回來,溫暖撫慰了他的,他連名字也不知曉,面容也不曾見過的......神仙哥哥。

沈妄坐起身來,從枕下抽出一個卷軸,細細展開。

畫卷之上,是一個墨跡渲染的模糊人影,身姿飄逸,宛如出塵謫仙,可唯獨面目之處,卻是一片空白。

他細細撫摩那畫上人影,不知為何,眼前又浮現出那白發聖僧的模樣來。

當年,雖未見過那位救了他的神仙哥哥的臉,他卻下意識覺得,那樣溫柔純善之人,應當便生得是那聖僧的模樣,有如他一般風姿。

不是未曾尋過,只是無跡可尋。

於是多年過去,這尋不著蹤跡的人,已被他深深鐫刻在心底,小心安放在記憶裏,只在深夜夢醒時回想,聊以慰藉,可自遇見那位聖僧起,興許便是因為他填補了他想象不得的空白,那模糊的人影,又在他心中灼熱而鮮明起來。

與其說是渴望那位聖僧.....不若,說他是渴望他心底那虛實難辨,摸不著觸不到的、鏡花水月般的人影。

.......

“聖僧!”

惑心緩緩睜開眼,捂住心口。

這裏面分明只是一顆沈寂已久的死物,此刻卻在隱隱作痛,那夢魘中心疼之感尚未褪去,仿佛還抱著那小小幼童一般。

無過用袖子拭了拭他額角汗液,惑心本能地別臉一閃,他窘迫地縮回了手,低聲問道:“聖僧似乎......有些不適?”

“無事。”惑心搖了搖頭,思緒還浸那夢中。

“聖僧可是尋到了那失蹤女子了?”

惑心不置可否:“那失蹤女子,定是與西海領主之母有關?”

無過一愕:“西海領主之母?傳聞他的母親,是個鮫人,且很多年前便已亡故了,莫非聖僧是見到了.......”

惑心點了點頭。

眼下可以確定的事,那纏著西海領主的邪祟,便是他的鮫母,可他分明點燃的是夕兒的頭發,卻被引到了西海領主的夢魘中,由此可見,夕兒、甚至周圍這些島上發生的類似的慘劇,都與西海領主的鮫母亡靈,一定存在著什麽關聯。

而西海領主先前拿了那驅邪鎮鬼的斷笛,身上又煞氣深重,那鮫母亡靈還能如影隨形,分明不是普通的邪祟,而是什麽更為厲害的東西。若是她含怨而死,纏在自己兒子身上,是為了覆仇也罷,可她的仇人已被西海領主手刃,卻還陰魂不散,制造這些慘劇,拐走女子們.....真不知是何緣由。

惑心想不通。

想要弄清楚解決此事,必得從西海領主身上入手。

“聖僧。”

正當此時,外面傳來一聲輕喚,一位侍官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位侍女,手上捧著一盤幹凈衣物。

“王上召見,請聖僧更衣,速速前去。”

正巧。

“不必了,貧僧自備了衣物。”

惑心說完,便隨著侍臣走了出去。

“聖僧!”無過心頭一緊,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卻又被侍從攔了下來。

“王上只命聖僧一人前去。”

“你!”

無過五指蜷縮,睜大眼看著惑心離去的背影,呼吸凝滯,沒有發覺,自己胸前的玉佩,裂開了一道細小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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