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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難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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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這惡疾,患上有多久了?”

惑心斟酌著詞句,緩緩問道。這鮫女鬼影,不知纏了他多久了,會不會與夕兒家中,還有附近島上那些慘劇有關?

.......從見到你那晚。

僧侶聲音溫柔撩人,沈妄給他問得心煩意亂,吸了口氣,走向榻邊,沒好氣道:“今日本王累了,聖僧師父便先去歇下罷。”

說罷,便喚了侍從進來。

“那貧僧,明日再來為王上醫治。”惑心無奈,一手結蓮,朝他行了一禮,又想起什麽,滯住腳步,“王上之前說,想奉大梵教為國教,尊貧僧為師,可是當真?”

“自然,”沈妄沈聲,“君無戲言。”

“好。王上既有此心,是西海百姓之福。如今百鬼肆虐,民不聊生,貧僧願意相信,王上會是那個拯救蒼生於水火的濟世明君。”

沈妄一怔,見他轉過身,行過帷簾,雪白身影飄渺遠去,一時心底深藏的記憶被這景象觸動,他下意識道:“聖僧留步。”

惑心停下腳步,聽青年低沈聲音穿透帷簾:“聖僧與本王,可是初次相見?”

惑心一楞,不假思索道:“自然。”

他這些年四方游歷,才初來瀛西部洲不久,且這西海領主相貌如此出眾,不論任何人若見過,想必都會印象深刻。

沈妄頓了頓,又問:“聖僧四方行善,聲名遠播,本王也有所耳聞......不知聖僧,可也曾對鮫族施過援手?”

只當他還在介懷之前的誤會,惑心輕嘆:“那日王上來鬼市之時,貧僧其實便是解救想那受困的鮫人,並非是要買賣。”

“除那次......以外呢?”沈妄幽幽問。

這些年走南闖北,遇見的人事太多,他哪能記下自己所救之人是還是鮫族,若非在水中,何以分辨?

惑心不解他是何意,索性搖了搖頭:“貧僧慚愧。”

沈妄眼神微黯,目送他漸行漸遠。

想來,他並非他心下難以忘懷的那人......不過是與他想象中的那人的模樣與氣質,有些相符罷了。

惑心拾級而下,緩緩撥著手中念珠。

這西海領主雖然性情無常,雖然煞氣深重,又遭邪祟纏身,可不知為何,他卻能瞧出,他並非冷血邪惡之人。

興許,他真會是這亂世的希望。

“看來,王上是很重視聖僧您呢。”

一個男子聲音從身畔傳來,惑心一楞,見那異瞳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才想起他還披著西海領主的衣袍,忙想脫下,可想起自己衣衫還破著,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方才......”

“聖僧不必與我解釋,這不是我身為侍臣該知曉的事。”廣澤瞥了一眼他紅腫的嘴唇,斂了視線,又道,“王上既賜你衣袍,聖僧便莫要脫下,否則便是不領王上的情了。”

看來那藥,是起了作用了。只是不知,這聖僧會不會發現自己失身於王上的事?

惑心不知他在想什麽,聽他說自己是侍臣,那定然是常伴西海領主身側的人了,興許,會知曉那鮫女鬼影的來歷?此念一起,他問道:“王上年紀輕輕,便身居西海領主之位,想必,一定經歷過許多坎坷罷?”

廣澤轉動眼珠:“聖僧,是想打聽王上的過去?”

他這是犯了忌諱麽?惑心猶豫了一下,仍是硬著頭皮問:“王上身患惡疾,命貧僧為他醫治,貧僧想知曉,惡疾是何由來。”

廣澤皺起眉頭,他跟在王上身邊數年,自小伴他長大,也不知他身患什麽惡疾,莫非,是指他夜夜被惡魘纏身,不得安眠麽?可那,是因為幼時.......

見廣澤神色困惑,惑心又道:“是否.....與一位鮫族女子有關?”

廣澤似乎一楞,微微變了臉色,低聲道:“王上之事,不是我們該打聽的,聖僧雖是貴客,可如此也是僭越了。”

惑心只好止聲,心下嘆了口氣。

不得知曉那鮫女鬼影的來歷,他又如何對癥下藥?

罷了,明日找機會,問一問他罷。

正思索之時,二人在走廊間迎面遇上了一隊來人。

瞧見那來人是一位衣飾華貴的妙齡少女,身前還有位提燈侍女引路,身後更是跟著幾位宦官侍從,惑心猜測,這位女子多半是西海領主的姬妾,便側身避讓到了一旁。

“參見蓮姬娘娘。”廣澤低首行了個禮。

不想,那蓮姬卻輕搖著羽扇,在惑心面前駐了足,

惑心擡起頭來,見這女子生得清麗脫俗,恰似一朵出水芙蕖,一雙美目瑩潤如露,似乎也有著鮫族血統,故而眼底透藍,正靜靜打量著他,目光似有些覆雜意味,不知在想什麽。

“這位,便是傳聞中游歷四方、普渡眾生的大梵教聖僧了罷?”

惑心淡淡道:“娘娘謬讚,貧僧只是一位普通僧侶罷了。”

蓮姬深深瞧他,見他言談之間,仍是氣度出塵,不染塵埃,只是他身上披著的衣袍,卻是如此紮她的眼。

她嘴角勉強扯了扯,露出一道爛漫笑容:“聖僧過謙了。本宮自幼時起,便時常聽聞聖僧事跡,早對聖僧心生膜拜。聖僧若不介意,可否去本宮苑中,為本宮講一講梵經?”

“娘娘,恐怕不太方便。”廣澤道,“聖僧雖是出家人,可到底是男子,娘娘是王上內人,還是要避嫌為妙。”

“如此......那本宮去求一求王上便是,他素日最疼本宮了。”蓮姬輕笑著,扇子輕搖,惑心只覺身上一涼,那披在肩上的衣袍竟然被扇風刮得滑落下來。

身上破裂的僧袍曝於人前,惑心一陣窘迫,剛剛拾起,卻聽那蓮姬“呀”了一聲:“這不是本宮為王上親繡的衣袍麽?”

惑心一時渾身不自在起來,顧不得衣不蔽體,便將衣袍遞去,他不便解釋——出家人不打誑語,遲疑了一下,只得道:“既是娘娘親繡,貧僧便不便穿著了,請娘娘收去罷。”

“珠兒。”蓮姬朝身旁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立時接過了衣袍,便帶著一眾侍從揚長而去。

廣澤看了她一眼,領著惑心邊走邊道:“聖僧勿怪,蓮姬娘娘因有鮫族血統,又與王上有些緣分,故而得以常伴王上身側,脾性是嬌縱了些。”

“無事,貧僧,並不介意。”聖僧搖了搖頭,沒有多話。只是一路行去,走廊兩側的侍衛都向衣衫破裂的他投來古怪眼神,令他有些難堪,只得低著頭,加快了腳步。

......

駐足於亭中,遠遠瞧見那著白色僧袍的修長身影遠去,女子瞥了一眼侍女手上的衣袍,眼底泛起一絲幽瀾。

“尋個隱秘之所,燒了罷。”

.......

“聖僧,你看看,這宮苑可還滿意?”

將惑心引到一座臨湖的宮苑前,廣澤道。

甫一入內,惑心便聞得敲木魚的響動聲聲急切,簡直如打鼓一般。睜眼瞧見他,無過唰地站起身,看見他此刻模樣,瞳孔一縮:“聖僧!.......你身上怎麽濕了?衣衫還破成這樣?”

“無事。”惑心擺擺手,看了看四周,見他們帶來的包袱擱在桌上,便取出一套幹凈的白色僧袍,解開了衣帶。

無過一楞,見他剝去濕透的衣衫,白皙優美的身軀驀然現於他眼前,在燭火間微微泛光,心一時猶如鹿撞,連忙背過身去,下意識地握住了胸前玉佩,默念起梵經來。聽著身後細微響動,本來爛熟於心的梵經卻是念得顛三倒四,亂七八糟。

惑心披上幹衣,正要系上腰帶,目光掃到什麽,手卻是一滯。

他腹下一處如同心結似的淡紅胎記,不知為何,色澤變得艷麗起來,宛如點了胭脂一般。稍稍一碰,便覺一陣酥麻。

他慌忙撤開手,不敢再碰,系好了腰帶,眼前卻俱是那池中旖旎之景,不由搖了搖頭,恨不能將這記憶甩出腦海。

怎會如此?

他盤腿坐下,執起木魚,敲擊誦經起來。

聽見背後響起木魚之聲,無過方敢回過身去。

目光落在聖僧無欲無求的臉上,他苦笑了一下,背對著他盤腿坐下,掰開一個法餅,回過頭,欲言又止。

他知曉,聖僧一向是不進水米的。他恐怕根本不是人,而是天上下凡來普渡眾生的神罷。他這個早就剃度出家的小小僧侶,竟然對神懷有這般不潔的心思,實在是罪該萬死。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心思的呢?

似乎,他也無從知曉,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從他剃度成為他弟子起,六根就未清凈過。

敲得有些累了,方覺腦中雜念散去,惑心睜開眼,道:“無過,那梳子呢,給我罷。”

無過嗆了一下,將法餅咽下,掏出那木梳遞給他。

“香燭,聖水,符咒,朱砂。”

無過將這些東西一一從包袱裏取出,擺放在他身側。知曉惑心要做什麽,無過在他對面盤腿坐下:“聖僧,那個夕兒,會在這附近嗎?”

“我亦不知。”惑心搖搖頭,目光掃過一旁的更漏,道,“只是此時正值三更,陰氣最甚之時,夕兒既然在這座島上,不妨一試。無過,你為我誦經護法。”

“聖僧小心些。”無過點了點頭。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為他護法,早已是輕車熟路了。惑心將朱砂聖水混好,圍繞著他們畫了一圈法陣,又取下符咒粘在自己和無過身上,最後從從那木梳上再取下幾縷發絲,置在點燃了香的香爐之中,盤腿坐好,雙手結印,閉上了雙眼。

青煙飄悠散出,惑心深吸一口氣,靈識輕飄飄地脫體而出,須臾,聽得一陣淒涼的女子吟哦之聲傳來。

甫一睜眼,他便是一怔。

眼前是一張軟榻......榻邊垂著繡金深藍帷幔,榻上臥著一人,正是那西海領主。

他在他的寢宮裏。

莫非那夕兒,真的在此?

聞得那隱隱約約的吟哦之聲似從榻邊傳來,他飄近過去,見西海領主閉著雙眼,卻眉心緊蹙,頭不住擺動著,呼吸急促,似正陷於什麽可怕的夢寐之中,那神色無助又可憐,令他褪去了白日裏君王的威懾之感,竟似一個孩童一般。

惑心的心裏,不禁升起一股憐惜之意,仿佛是出自一種本能,他伸出沒有實質的手,撫了一下他的臉頰。

西海領主眉心一皺,似乎感覺到了一般。

惑心如夢初醒,有些訝異,自己怎麽......

未來得及思考他怎會有這般舉動,但見那西海領主的頭發間,倏然伸出一雙手爪的黑影,向他猛然襲來!

惑心瞳孔一縮,便覺靈識被一股陰冷黑幕籠罩,往下拖去,宛如陷入一片沼澤之中,不過片刻,眼前又倏然換了景象。

一雙手,一雙屬於幼童的蒼白小手,出現在了眼前。

那雙手覆在一道鐵柵欄上,正微微顫抖著。

“母親.......”

惑心眨了眨眼,才看清那雙手的主人,乃是一個七八歲大的孩童,發色深藍,身形瘦小,臉卻是生得異常驚艷,一雙大大的藍紫色眼眸,他正趴在一道鐵柵欄上,緊緊盯著下方。

這小孩.....莫非是西海領主麽?

惑心打量了一番他的長相,難道,他是在西海領主的夢魘裏?

“嘩啦”一下水聲,自那鐵柵欄下傳來。

惑心鐵柵欄後看去,便見一雙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來。

不,更準確的說,那是一雙十指間連著透明蹼膜的手爪,指尖血肉模糊,似乎指甲俱已被拔去,顯得異常可怖,卻只是輕柔撫上了孩童的臉,拭去了他眼角搖搖欲墜的一滴眼淚。

那柵欄間,露出的女子面龐,眉目深邃,美得不似人類可及。

“妄兒......不哭。母親在。”

惑心楞在那兒。這柵欄之下,是個水牢。

水牢裏,關著的鮫女,便是西海領主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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