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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身著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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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怪物可不與他客氣,一口便狠狠咬上來,一陣狂吸猛咽。大抵是女媧後裔的血神力卓絕,只見那小怪物周身煞氣立時便褪去許多,一身暗赤色鱗片亦漸漸化作漂亮的藍紫,亂甩的尾部也安分下來。

反觀延維,嘴唇已是微微發白,似是實在撐不住了,才將手腕從小怪物口中拔出。小怪物則喝飽了血,尾部垂下,閉上了眼,腹部微微起伏,竟像在他手中酣睡了起來。

延維虛弱地一哂,道:“叔父,你待侄兒有教養之恩,可侄兒未有機會報恩,也只能傾盡所能,願能化解你的一分怨意。”

言罷,他將那小怪物揣入袖中,禦風而起,來到一處枝繁葉茂的仙林,取出裝了河中之水的酒壺,細細埋在壤中,又深深扣首。

見此情景,楚曦不禁暗暗嘆息。

神含恨而隕的煞氣滋生的魔物,定然魔氣深重,本性極惡。延維興許真傾盡一世所能教養了這魔物,只是以後來的結果來看........

他未能如願。而是,引發了又一次的天地浩劫。

只是,具體當中發生了什麽?楚曦如此想著, 忽聽背後窸窸窣窣一響,一個聲音傳來:“這不是延維麽?你未去陛下壽宴,在此做什麽?”

楚曦回過頭去,但見一個赭袍金繡的秀美男子站在那裏,頭微微昂著,一對鳳眸俯視著他,一臉飛揚跋扈之相,身後還站著兩個貌美仙侍。他的額上,亦有著一枚暗金蛇紋,顯然和延維一樣,也是媧皇後裔。

在看見他的一瞬,楚曦便感覺到,延維有一絲慌亂——是因為那壺被剛剛被他埋下之物。但很快,他便鎮定下來,站起身來,道:“釀酒罷了。我身子不適,未免陛下擔心,便不去了。待這酒釀好,我再去獻酒賠罪。堂兄來我苑中,是來探望我的麽?”

“你今日未來,陛下很是掛念,我便替她來看看你。”金袍男子緩緩踱近,彎下身,一只手探向他身後,“叫我看看,你釀得是什麽酒?”

延維一凜,按住他手背,微微一笑,道:“還未釀好。”

金袍男子瞳孔微縮,盯著他看了半晌,道:“神息如此虛弱,你倒真是生病了。”

“不然呢,堂兄以為如何?”延維看著他,慢慢道。

“你與堂叔關系如此好,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他.......”金袍男子臉上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看來,是我想多了。”

“堂兄的確想多了。”延維往邊上一靠,斜倚在一棵樹上,“我向來沒心沒肺,只愛飲酒作曲,誰隕了,也礙不著我。”

金袍男子起了身,轉過身,回眸瞥了他一眼:“倒也是。媧皇寵愛你,你自然也不用如我們一般下界四處立功,才能討她青眼相待。”

“堂兄慢走,我便不送了 。”

目送紅衣男子離去,楚曦明顯感到延維松了口氣。此時袖間襲來一陣動靜,是那小魔物醒了過來。腕部又是一陣劇痛,他本能地一甩手,一道細長影子便從他袖間滾落在地,落到草中的一瞬,竟化成了一個伏在地上的小童。那小童嘴裏氣勢洶洶的嘶鳴有聲,撲到他身上來,一口咬住了他脖頸,楚曦猛然便驚醒過來。

入目是低垂的床帷,想起昏迷前滄淵之舉,他一個激靈坐起身來,扯開了衣襟。頸項胸口俱是不堪入目的紅痕,好在下方並無異樣。

那混賬東西還算有點底線,沒有趁他......

楚曦羞恥地咬破了唇,強逼自己冷靜下來。

“神君,你醒了?”

一個女聲在近處響起,楚曦睜開眼,但見幾個侍女打扮的鮫女立在身側,手上各捧著一盤衣物飾物類屬,一眼望去,似乎皆是最名貴的鮫綃制成,色澤層疊漸變,如一片映照在海上的絢麗晚霞,又若海市蜃樓般飄渺,其間點綴著粒粒珍珠,流光溢彩,幻美至極。

目光掠到另一盤上的綴有流蘇的頭冠,楚曦蹙了蹙眉——這衣飾,該不會是給他穿的罷?怎麽看起來像是.......

“請容奴們為神君更衣罷。”

想到滄淵在他昏迷前說得那句話,楚曦一個激靈,慍怒道:“拿開。”

“可.......陛下交待過,若神君不肯更衣,他便.......”

楚曦厲聲問:“便如何?”

“便親自來為神君更衣。”

“這逆徒.......”楚曦心口發堵,捂住胸口,喘息一陣不勻。女鮫奴們卻趁機圍上來,七手八腳的為他梳發更衣起來。楚曦本想掙紮,可一想到那句“親自”,只好強行忍耐——他如今受制於滄淵,這孽徒如今行事張狂得很,若他不順他意,他相信他是什麽都幹得出來的。

咬牙閉眼忍耐了許久,鮫奴們才漸漸散去。

待周圍清靜下來,楚曦方睜開眼,眼見鏡中映出自己的模樣,又是一陣氣血翻湧——身上這長袍分明便是神族婚服的式樣,倒還是男子款式,只是頭冠卻如新娘鳳冕般垂了流蘇遮臉,又覆了一層紫紅的鮫綃頭紗,便連他額心神印也被一筆飄金朱砂染紅,亦是神族成婚的習俗。

這逆徒,是要公開與他行婚典了。

他竟敢.......

楚曦氣得發眩,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感覺,他神力尚在,只是體內血脈又有了隱約異樣之感,探指一摸,他便覺出了傀儡線的存在,除此之外,他的血脈似乎也有了些變化。

心裏一驚,他探入衣內,摸到小腹上有一道細微凸起的脈絡,一觸之下,便有熱流湧至心間,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顫栗之感。

這是.......姻緣結——又稱姻緣劫。

一旦形成此結,則情劫必降,雙修渡劫是在所難免。

糟了……

楚曦心下大亂,無意識地將腰帶勒緊了幾分。

可無論勒得如何緊,那結的感觸亦是清晰無比,是無法否認的存在。他再次深吸一口氣,不會的,既可結契,也定有辦法解契,只是,怕是只有回天界後找姻緣神女求助了。

想到此,他不禁哭笑不得。他此趟下凡是為阻止滄淵成魔後為禍事世間,想將他帶回天界好好教導,哪知人沒帶回,倒把自己賠上了。

此後他當如何?

該怎麽做,才能收服滄淵,又免去他對他這師父的非分之想?

可事到如今,如何脫身,恢覆神力,似乎才是一切的前提。

不知,靈湫他們又被困在了何處?

他閉目嘗試了一番傳音入密,卻未得到任何回應,想必他們一定被困在某個被結界阻隔之地。擡起眼皮,目光落到眼前鏡子上,他想起什麽,心念一動,咬破中指,在鏡面上畫了個通靈法陣。

鏡上畫面一閃,現出了一只千紙鶴,正是他之前靈識附過的那只怨靈,似乎正在靈湫袖中。只見它撲扇了一下翅膀,自袖中飛了出來,楚曦便一陣扶額,靈湫幾人俱被困在一個臨水的石窟之中,門口有鮫人重兵把守,還有結界加持,可謂插翅難飛。

見幾人俱在盤腿打坐,面色也都不太好看,便連平日裏最重儀態的靈湫也衣發淩亂,不見那傲雪淩霜的風姿,顯得有些狼狽。楚曦嘆了口氣,不由慶幸,這結界顯然沒有驅魔驅鬼的效用,只對神族起效,阻攔不了一縷不起眼的鬼魂。

“抱歉,沒能逃出去,還需要你再幫本君一次,可行?”

那千紙鶴雞啄米一樣的點頭,又在靈湫腰上他所賜的玉佩邊一番撲騰,顯然是聽見了他的請求。

察覺到腰側動靜,本來盤腿打坐的靈湫睜開了眼,看向身側:“師尊?”

與他背靠著背的禹疆亦是倏然睜眼,扭過頭,一眼看見那飛起來的千紙鶴,瞳孔一震,道:“北溟?”

瞧見他,楚曦心裏湧起一陣覆雜情緒,驅使千紙鶴向二人點了點頭。

“北溟,我......是我害苦了你。”

楚曦沒有回應他,只躍至靈湫手心,在他掌心啄道:“令牌何在?”

一介怨靈自然是去不了天界的,別提天界,連踏出魔界也是不可能之事,如此,聯絡上天界的辦法,便唯有尋到令牌。

靈湫搖搖頭:“不在我們身上,定是昏迷之時被那些鮫人魔眾搜走了。”

楚曦點了點頭,又聽他和禹疆幾乎異口同聲道:“你可還安好?”

靈湫一靜,瞥了禹疆一眼,見他也頓了頓,靈湫蹙起眉,又道:“那小魔頭......可有對師尊如何?”

楚曦實在不知該如何告訴他們,如今他是身陷虎穴,哦不,魚穴,自身難保。腦仁隱隱作痛,他不欲多言,令那怨靈脫離了千紙鶴,一路穿過結界和一眾守衛。在空中茫然的轉悠了半天,註意到一條跟著一個鮫人侍衛巡邏的飛魚,他眼前不由一亮,立刻令那怨靈附了上去。

感應到令牌靈息散發的方位,他跟著鮫人守衛一路進入了先前他逃出的那座宮殿,沿殿中四通八達的水渠穿梭了一陣,不知到了哪兒,楚曦環顧四周,竟不經意瞧見了一個眼熟的身影——那清麗的鮫人少年正坐在水渠獨自垂淚,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他先前假扮的“溯情”。

飛魚悄然游去,一滴淚水化成的珍珠恰巧砸在它頭上。

“別哭了,溯情。”一名曼妙的鮫女自水中浮起,一手按在他膝上,“有空在這為陛下傷心,不如替他去把那位神君伺候好。”

溯情擦了把淚,紅著眼眶道:“還去伺候他?你當我不知,陛下方才那樣煎熬,不都是因為那位神君?神族一向冷血無情,陛下這般.......”

“溯情!”那鮫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可別讓別人聽見了,當心招來殺身之禍,陛下可是聽不得有人說神君半句壞話的。”

楚曦眼皮子一陣亂跳,揉了揉,心想:那樣煎熬?滄淵如何了?

“知曉了。”溯情忍住淚意,“我去陛下寢殿,看他醒了沒有。”

見他起身,楚曦忙驅使飛魚綴在後方,一路沿著水渠而行,越過一扇巨蚌制成的殿門,便潛入了一間黑暗的殿內。

殿中極為寒冷,粗重的喘息聲傳入耳膜,借著殿內幽暗的夜明珠光,甫一看清殿內情形,楚曦便是一驚。

一個頎長身影伏在殿中冷泉內的一塊礁石上,全身凝著一層薄薄冰霜。他長長的魚尾如蟒盤踞在石底,鋒利的尾鰭幾乎嵌入石峰,蹼爪亦是將礁石表面摳出了深深的窟窿,他精健優美的脊背一起一伏,宛如張弛的弓弦,膚表爬滿了暗赤色的紋路,將原本藍紫的鱗片也染成了同樣的色澤,似下一刻便要滲出血來。

“陛下如此這般,真的值當嗎?”

一個聲音倏然從近處響起,楚曦側眸看去,竟見是瀛川跪在池旁,凝冰的雙拳緊握,眼神隱忍著焦灼痛楚。

“為何不告訴神君?自陛下此次見他之後,已是第三次發作了。結了姻嵌又如何,為何不告訴他,若他不肯真心相許,雙修解蠱,再發作一次,陛下你可是會被徹底吞噬,魂飛魄散的!這樣真的值當嗎?神族的情意,何其奢侈!”

“別說了!”滄淵低嘶了一聲,魔音穿耳,震得瀛川當即咳出一口血來,他卻仍將雙手放在池中,繼續為水降溫凝冰。

楚曦卻楞在原地,心頭震顫——徹底吞噬?

被什麽吞噬?

滄淵中了什麽蠱?他望著滄淵背影,見他五指都抓撓得鮮血淋漓,痛苦喘息的模樣,心下亦是不忍至極。可雙修解蠱......

他又怎麽能應允?

楚曦腦子嗡嗡作響,那怨靈附著的飛魚險些闖入滄淵浸著的冰池之中,被他堪堪收住。

似察覺到什麽,滄淵忽然側眸,目光如利刃朝飛魚的方向掃來。這一眼,卻讓那怨靈似一下失了控,發瘋似的朝他沖去,自然還未近身,便被凍成了一根魚棍。滄淵一把將它抓起來,疑惑的瞇起眼眸打量。

怨靈竄出魚身,繞著滄淵發出一陣尖叫。

楚曦不禁厲聲道:“快走!你想灰飛煙滅麽?”

那怨靈被他一吼,倒是聽話,眨眼間鉆進了墻裏。

“這裏怎麽會有忘川下的那些東西?”滄淵自語道,因忍著苦楚,額角青筋畢露。似想到了什麽,他眼神一冷,強撐起身,濕淋淋的從水裏出來,扯過一件薄袍,不顧散發未束,疾步出了殿門。

楚曦有種不詳的預感,見那怨靈還藏在墻裏,心念一動,鉆進了跟出去的瀛川鬥篷後的兜帽裏,竟覺出他身上透著一絲微弱神息。

莫非,令牌在他身上?

這念頭一閃,他剛要設法證實,便聽門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動靜,心下一慌,左右看了看,下意識地撲進了旁邊蚌榻之內,正要裝暈,可還未來得及躺下,門便被猛然推開來。他不禁一下僵住,與闖入門內之人四目相對。滄淵胸口急促起伏著,緊繃的神色卻似一松。

楚曦幹咽了一下,正了正色,拿出師父的威儀來,盯著他,心緒卻是覆雜矛盾,亂成了一團麻。

但見滄淵目不轉睛地癡看著他,眼也不眨,喉結滑動了一下,好半天,方道:“師父著這神族婚服,實在.......”

楚曦一楞,適才想起來自己穿著什麽端坐在此,登時惱羞難言,站起身來,心口卻是一陣絞痛,身子歪了一歪,被滄淵伸手一撈,扶住了腰身。

二人距離瞬時拉近,楚曦退後一步,踩到袍踞,整個人重心不穩,竟栽到了蚌榻上,長發鮫綃散作了一片。

滄淵俯視著身下人此刻的模樣。這鮫綃制成的婚服艷麗勝過晚霞,在燭火間,宛若一片灼灼生輝的彤雲,托著這位清冷出塵謫仙,將他白皙肌膚都渡上一層緋光,連眉心神印亦添了一點殷紅色澤,比之忘川之下那一夜,還要令人目眩神迷。

“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心上似架上一口戰鼓,越來越急,越來越急,震動湮沒天地。

這只在夢中見過的情景,竟是真真實實的。

他盼了兩輩子的心上人,穿著他自己的鮫綃制成的嫁衣,便要與他成婚了。

楚曦被他看得受不了,別過臉去,這神態卻引得滄淵不自禁地低下頭,吻了一下他掩在頭紗下的頸項。

“你,放肆!”楚曦一顫,一掌擊向他胸口,想起方才靈識附在怨靈上時所聞所見,生生止住掌勢,被滄淵輕而易舉地攥住了手腕,不知是不是因強忍痛楚,他的額角掛著細密汗珠,青筋亦是凸起的,倒沒有再行越軌之事,只是盯著他瞧。

“師父如此模樣,委實傾倒眾生,令徒兒都要情難自控了。”

楚曦惱羞無言,瞥見他頸側隱約可見的赤紅暗紋,更是心慌無措,只覺整個人如被架在油鍋上煎熬,矛盾到了極點。

當真要雙修......雙修才能解救他麽?

可這種事.......

這種不堪不倫之事,他如何能容忍應允?

可若不雙修,滄淵若真會魂飛魄散,他這師父,又豈能......束手旁觀,棄之不顧?該怎麽辦.........

“師父用如此眼神看著我,是等不及要與徒兒洞房了麽?”

聽他這無恥之語,楚曦一怒,沈了臉色:“起開!跪下!”

滄淵屈膝.......半跪在了榻上,一只手落在他頭側,道:“是。”

“你——”壓迫感如烏雲蔽日,楚曦險些語結,寒聲道,“滾下去。”

滄淵深深盯著他,似鯊盯著血,喉結緩緩上滑,下頜收緊,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從榻上退了下去。

楚曦僵著身子,心驚肉跳,嗅到他身上若隱若現的惑人異香,渾身隱隱發熱,呼吸已是有些亂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結了姻契的關系,只這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相觸,他腹上姻緣劫便是一陣顫栗發燙,引得全身血脈都在微微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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