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鬼吸食夠邪氣之後，紫黑的煞氣在它們通體躥湧。全身像痙攣一樣抽搐，終於忍受不住了，從體內齊齊迸發出來。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紫灩在頭頂上聚集在一塊，形如蓄勢待發的焰火，直直轟上頭頂的那一片朦朧混沌，炸開了一瞬的清明。黑雲又像彌補上□□出來的傷口一樣，勢要馬上重新聚合起來，還給冥界一片黑暗。

“你在幹什麽！”閻羅一聲怒斥，把我從渾渾噩噩中拉扯出來。我回過頭去看他，他的身後圍著地府裏所有的小廝、婢女，這麽多人，把我曾經自以為是的厚臉皮全部撕爛，毀棄於地。

是啊，我在幹什麽？卸下所有的恨意、暢快、瘋癲，此刻的我抱住雙膝，扶著往生橋的石欄頹廢地蹲坐在一邊。我究竟在幹什麽呀？

眾魂看著上空好不容易打開的一道明朗的缺口，全都興奮得亂了陣腳。鬼魂被迫埋葬在這陰曹地府裏太久，克制不住對光明的渴望，全身心地踩踏著同類的肩膀攀緣而上，希望能早日擺脫這黑夜的折磨，以強者的身份自居，重返陽道、主宰最脆弱的人界。

閻羅沒有管我，而是快踏幾步，飛升上去，駕淩到被光暈弄得五迷三道的惡鬼之上，兩掌灌以靈力劈頭蓋臉地打下去。眾魂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鬼梯”覆又塌陷傾落下去，失了重心全身拍擊在河面上。

鬼魂只是鬼魂，不是實體，沒有重量，所以也只漂浮在忘川河面上沒有沈沒下去。它們仍然不甘心，直直地從河面上挺立起來，趁著那天大的窟窿還沒完全彌補起來，輕點於水上不約而同地飛將起來。閻羅就在那窟窿的中央穩穩地立著，它們要想從那光圈上突破重圍，就必須先過閻羅這一關。但是它們仍不放棄重返光明的希冀，興許是依仗著眾寡懸殊，自己或能逃脫的僥幸，不顧閻羅的威懾力自己會粉身碎骨的可能性一如既往地沖上淩雲霄層。

原來這世間的人也好，鬼也罷，一旦碰上重獲生路的契機，反正無論闖不闖得過關卡橫在眼前的都是黑暗，那倒不如以命相賭拼上一拼。閻羅知道如果不讓這圈清明盡快合攏上，鬼魂將會始終鬧騰不寧。要是放出一個吸了邪氣的惡鬼將是超脫於三界之外為禍人間，到時候想要重新降服可就難了，地府也將闖下不可彌補的滔天大禍。

他大喝住底下的小廝集中靈力結成一張大網，收羅牽制住眾鬼。自己則反手打在一邊厚實的混沌烏層上，將多餘的雲霧向那片窟窿擠散開來，希望盡快補住那一塊對於鬼魂如同蜜糖般的光明。眾鬼在織結的靈網之下掙紮著用手指緊緊握在用粗繩結成的網格上，將條條框框的粗繩扭擰成一團，再往下死命拉扯，期待能將靈網撕出哪怕只有一個細小的口子來。

眾小廝雖然照單個來說靈力只排在三界的末尾，但是集中起來對付這些惡鬼也算勉勉強強拼得過去。在眾鬼反反覆覆的上躥下跳的掙脫之中，拉近又向後倒著退後幾步，基本都在原地徘徊牽引。

就在閻羅要把通光口重新閉攏上的緊要關頭上，頂頭突然響徹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在一道空明的縫隙間跳出了一頭兇獸長著鯤一般大小的雙翼其上還紮滿刺猬般的毛發。獸首像雄獅，但沒有那麽濃密的毛發；像野狼，卻沒有如野狼般清瘦悍小。粗壯雄渾的四肢上面環繞著間隔縫隙極小的紋路，指甲長得鋒利如刀，見了它的人不會懷疑它的一刀自是有能力將人的心肺血管全部切開。

它從鴻蒙之中飛躍下來，一腳朝礙眼的閻羅身上踢過來。閻羅毫無防備，只憑身體直覺將胸腔護於雙臂之下。那巨型腳掌一下重重踏在他的手臂上，閻羅的胸腔還是禁受不住如此的重擊，大吐一口鮮血就從雲端墜落下來，一手撐在水面上，彈退到河岸邊上。兩眼閉合，竟從眼角滲出血來。閻羅捂著胸口掌中的淩波將頭頂上的冥昭瞢暗轟出了個巨型窟窿。那是在向天界眾仙發出的求救信號。

那兇獸掃清障礙之後，更加肆無忌憚朝靈網上撲下來。一群小廝見連閻羅都敵不過這野獸，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識時務地收了靈網。眾鬼以為自己碰上了一個能助它們一臂之力的靈獸，皆撲到它身上來希望得到它的庇護。

沒想到，那兇獸竟張開血盆大口，只一下就咬掉了沖在最前頭的眾邪鬼的腦袋。後頭的一眾顯然被此景給嚇壞了，才反應到原來是來者不善，想要退回去。那兇獸食了那麽多鬼顯然還是意猶未盡，用粗長的紅舌舔一舔嘴巴，涎液從巨齒縫間滴落到下面的鬼魂臉上，那一眾的白臉被嚇得更加煞白。斷了重回光明的念頭，只顧四散逃命去了。

可那兇獸哪裏會錯過鬼魂聚集在一起的這等良機，幾乎是撞擊下來。獸首沖散了逃亡的鬼魂，巨齒闔上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碰撞巨響，周身因食了怨魂的邪氣而散出黑氣，又或是在塵世飄蕩數年的濁氣。

我突然覺得那氣息很熟悉，就像嗅到了一位久違的故人。我慢慢地站起來失了神一樣向獸首走過去。它也看到了我，白目黑瞳映出了我款款走近的身影。我不知道它吃不吃人，但它始終再次向我沒有張開大口。我單手覆在它滿是皺褶的額上，仔細撫摸，低頭深埋在它硬硬的鼻骨處，眼底冒出的透明的瑩光迅速將我吞沒。

頭頂上宛若破冰一般，窟窿被外面的壓力強行大開，從上面又縱身跳下幾個周身白色仙氣繚繞的仙君。他們撫著長拖著的估計幾百年都沒有修理過的須發，懸在半空中，打量著兇獸若有所思。猛獸聽到動靜，一扭過頭就見到那幾個懸浮著的老頭，大喝一聲，氣浪瞬間把我給震開，雙膝重重撞在往生橋的勾欄上。

它怒對著上空咆哮，前腳掌餡在淤泥裏反覆摩擦校準，用鋒利的腳趾將泥地裏的指痕不斷加深翻新。道道指縫間呈現出比周邊的泥地更深幾層的顏色。兇獸與幾個老仙君的對峙中逐漸焦躁狂暴起來，終於耐不住自己的性子。四肢在堅實的地上沈重一蹬，向他們直接沖騰上去。地表在它四端踏足的周圍瞬間裂開了幾道深縫，夾在深縫中的火巖敞露出來，噴發出紅灼的灩光，燃到最上端就只剩下淡淡的灰質硝煙。

那幾個仙君見奇獸撲上來的兇莽之力也有些驚訝，但並不慌神，用拂塵輕輕一揮靈光隨即斜斜地劈在獸身上。那四不像的四腳獸發出淒厲的慘叫，遂了靈光打來的方向四腳朝天地摔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大坑，席卷開地上層層石礫瓦塊。缺了石巖地表的護佑，火光就從大坑的周沿沖出來，在兇獸的鱗甲上慢慢舔食著。四腳獸剛受到重創就遭到火堆的燒灼，疼得竟發出嬰孩般的啼哭。

它不甘心地掙紮著站起來，向天上發動新一輪的進攻。可是結果還是一樣，那麽龐大笨重的身軀竟被一小小的清靈拂塵連續擊落。仙君也擊潰得有些煩厭了，就幹脆改變揮力的方向，索性讓它掉落到水裏沈沒下去也省得它再起來反擊。一時間，忘川河怕是經受不住這樣的重量，水花四濺帶著兇獸方才被烈火燒灼的餘熱。

我失聲捂住雙頰，忍住膝蓋深處被堅石擊中的痛楚，用雙手攀住淤泥塊，稍稍用力，就讓自己掉進忘川河中。融著獸血的流水狠狠灌進我的耳朵裏，身後傳來舞心“婆婆”的一聲高呼，就什麽也聽不見了，我陷入了失聲的死寂中。只有自然沈沒，我才知道原來這冥界的鬼火竟也會堪破河底的黑暗。

我的眼裏只有血跡隨水飄蕩所凝成的紅色長線，我跟著那方向隨手劃開，水紋在十指間慢慢蕩漾出來，浮漂進我的眼眶。游到血跡的盡頭，伸手想要抓牢靈獸的肢體。剛剛觸及堅硬的鱗甲，它突然睜開了緊閉上的凸眼球，滲出的冷光讓我不寒而栗。它的四端撲騰了兩下，自然游到我的正上方。以我為踏板，後腿往我的背上用力蹬了一下，就飛騰出去。龐然的身體排開了壓在身上的積水，層層細膩的水紋在我的身側大片大片傾瀉下來，隨後又化於無形。

我經受不住後背的重擊，一時沒有憋住氣。流水就從我的鼻子灌了進去。咕嚕咕嚕的水泡從口鼻中陸陸續續冒出來，有些在我的眼前停下來又幻滅了。我望著向上升起的水泡，身體卻不斷往下沈。水泡漂得離我越來越遠了。這便是我最後的意識。

等我醒過來時，眼前很快就出現一個甩餅臉的大叔。“大叔……”

那大叔原本殷切關心的神色瞬間凝固了，癟癟嘴不甘心道：“你怎麽又叫我大叔了！這兩百多年不是都改口了嗎？你怎麽又倒回去活了呢？”

“大叔，你跟我從前認識嗎？我對你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赤紅面色的大叔由滑稽又變為了一臉正色，掌心泛起靈光在我的面頰上虛拂而過，眉心皺成深印子，盯著我深思一會兒，又舒展開來。

“大叔，你現在能回答我，我是誰了嗎？”

“孟婆。”

“名字呢？”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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