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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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小孟……”閻羅將手搭在我的雙肩輕輕搖晃。
我好似丟了魂般呆滯的眼眸開始撲閃靈動，一把抓住他的大粗手：“別搖了，再搖我就昏過去了。”鼻咽處由於進了水，現在都有些堵塞發脹。
“小孟，你請醒過來了？你被打撈上岸的時候簡直要嚇死我了，你要是被撞暈過去我也能理解，可是你偏偏就那麽詭異地大睜著眼睛，感覺就像死不瞑目一樣。”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他顯然被我的眼神攪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又試探性地喚道：“小孟……”
“我這幾天除了眨眼，什麽動靜也沒有嗎？”
“是啊，跟丟了魂一樣。”
“我確實把魂丟到過去了。”
“你果然都想起來了。”閻羅原本喜劇性的紅面譜漸漸沈下來，“自從你在一千年前失憶後我就料定了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麽遲。”
我們之間隔了一層誰也不願戳破的默契。
“我當時不跟你說你的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忘掉前世糟心的一切。我想陪你重新來過。”
“我知道，當年我做了那麽離經叛道的事情，我沒有受到懲罰還能繼續司渡魂之職，你在其中應該替我擔了不少吧。”
閻羅回憶著笑出聲來：“我是誰呀？通天理知人命的，還通了天上眾神的枕邊遺夢。要以他們的風流韻事來威脅威脅他們簡直不成難事，況且你已經失憶了，這便是最好的借口。”
我也笑了，眼角瞇成了一條縫不知怎地竟瞇出幾滴眼淚來：“這些年可苦了你了。”
“憶兒……”他的喉頭發緊，“你我之間的情誼無需多言。”
“窮奇，逃走了嗎？”
閻羅點頭，一手握拳狠狠地往床沿上砸了一下。
“你應該已經猜出來它是誰了吧？”
“自我收留你後就曾化作凡人到火窯裏探查。破開密封的窯洞時有一團黑氣很快就從深處竄出來，待我暗嘆不好轉過身去時它就已經沒影了。再往裏走走就發現了一具焦屍，應該是孟月生的屍首但也只是個空殼子，當時猜測靈魂恐怕被黑白無常勾了去了也沒多想。那團黑氣就落在我心裏成了我的一塊心病，生怕哪天突然爆發出來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直到那場大戰我與那兇□□手時就覺得與當日黑團的怨氣頗為相似只是更甚，再加之你對那兇獸也有同樣的感應，於是便有了斷定。那是孟月生臨死之前的精元由於裏面的怨念太過強大而從他的靈魂深處分離出來渾然天成一沒有形體的東西。專門以吸食凡人怨念為生而後分化出四肢和頭尾，就成了我們今日所見的窮奇。”
“顧子冉……”我並不在意窮奇的來處，閻羅的那句“空殼子”讓我再度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窮奇攜走顧子冉之後我覺得事有蹊蹺，就特意去翻了檔冊，其上並無記載孟月生何時渡過奈何橋。所以……”
“所以他根本沒有渡過奈何橋，也沒有投胎轉世。”我搶了閻羅的話不覺啞然失笑。
“我聽聞巫族有個秘術，能讓死人的靈魂不用等上兩百年轉世，而是直接將其安置在另一個死人空出來的軀殼裏。只是這秘術是要看是否合了天意，倘若違了天意強制進行，施法結束之後巫者也會力竭而死。”閻羅突然停滯下來，“你應該還記得巫女釋吧。”
“阿姐……”我默然失神。“巫女釋在一千兩百年前為盧秋國的皇帝續命之後就失了蹤跡，連巫族之人都沒有再見過她。當然這一切也只是我的憑空猜測而已。”他一手按在我的手臂上想要安撫我的心思。我沖著他悲戚一笑。阿姐……腦海裏響起了整整一千年都未曾叫響的名號，觸到大腦四壁引起回聲陣陣，慢慢地沈寂下去。
我披了一件單薄的披風出門走走。舞心想跟上來照顧我，被我支開了。我站定在忘川河畔，頭頂上的冥昭瞢暗沈沈浮浮的，有時覺得快壓到我身上來了觸手可及，有時又離我那麽遠，伸出手來只摸到從地府的模糊地帶刮來的未有歸處的大風。我的手裏握著一支長簫。那是這幾日我取了獸骨，挖出骨中的髓質，再用石子在其上鑿開了多個小孔洞所制成的一柄簡陋的吹簫。今日來試試音，距離上次吹簫也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
憑著記憶隧道按準每一個孔洞，雖然長簫簡陋得時時走音，雖然手生得時不時就得停下來再想想按按，樂音不連貫地組成了記憶深處的一曲久違的篇章。我還記得，太陽還迷戀在山谷之下，沈不住氣的天光躍躍欲試地爬上粗糙未磨平的窗棱，那個少年隱住嘴角的笑意，義正言辭地對我說：“這是學費。”
呸！現在我不要付學費，都吹出了那首曲子。你那麽自負，聽到了應該鼻子都會被氣歪吧。我幻想著少年生氣時候的模樣，簫聲也不知不覺中添了幾分記憶的枯澀。背後的假山深穴中終於傳來我所想要的答覆。
“你果然還是來了。”樂聲戛然而止，我硬扯著嘴角回過身去。那個駐足在殘星底下的毛頭小子終究經不過時光的打磨，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那團怨氣已經徹底融進了顧子冉的身體裏，在他的額間印下一彎月牙般的黯色。而他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背後是一片渾沌。沒了殘星的隱晦韜光，他的眸子反而更亮了。我將目光鎖進他深邃的眸子裏，那裏或許有我想要的答案。
不問他為什麽沒逃出生天反而躲藏在冥界中不易為人察覺的一隅，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更何況這裏還有能夠完全滿足他需求的怨念；不問他為什麽聽到我的簫聲就莽撞地出面現身而不再選擇繼續藏身，因為在他的眼裏我或許比藏身更重要呢？突然飛來一句沒頭沒腦的問話：“你是顧子冉還是孟月生？”
隨即粲然一笑，這樣泌出的天真而璀璨的笑意在這樣的咫尺天涯下肆意揮灑出來，觸碰到他冰塊般的身體上淬裂成冰屑。他沒有回答我，一步一步向我走過來。每一步，都似是跨過了一千餘年的斑駁溝痕；每一步，都觸到了我的淚腺，珠子如泰山崩頂。
我一腳踏於堤壩上往對岸的方向撲過去，他似乎在同一時間猜到我的想法，跟著我飛了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裙袂。可脆弱的衣裙哪堪我強大的沖勁？從被拽住的邊角料撕破開來。他沒有將我拉回來，一時之間手腳方寸大亂，大喝一聲想要讓我停下可怕的舉動。
我在空中轉過身來用淒惻的笑意看向他，像是最後對他施加的懲罰。一直以來，我都想看看他在面對我的生死時會陪著我一塊就死還是冷漠對待，如今我拿生命下的賭註也算是滿盤皆贏，又或是在這麽任性的我面前他永遠都是輸。
他的面皮突然融化成一灘靈動的活水，水裏竟有五官慢慢浮凸出來。孟月生的面容竟穿越了千百年的時空，突破了皮囊的障礙重新浮現在我的眼前。面頰上的那顆淚痣從此也滴入了我的眼底。
“哥哥……”我低喚一聲，下垂的身體已經觸到花叢中。花蔓憐香惜玉地沒有讓我撞得粉身碎骨，而是將我細細纏繞起來厚實地墊於我的後背之下。孟月生伸出手來想要將我拽離那紅英之外，可是枝蔓好不容易得來的食物哪能輕易就脫手。他沒有得逞反而順勢被拽了下來，與我遭受同樣的束縛。
皮條慢慢繃緊將肌膚勒出了道道紅暈，藤蔓上的倒刺趁勢舒展而出只輕輕一碰，正愁遭遇皮膚阻隔無處發洩的滾血從一個個刺孔中噴湧出來。彼岸花顯然不滿足於鮮血的滋味越纏越緊。我趁著精元還未被吸食得幹凈，將全部的靈力沖灌於掌上，掰開束縛拉住捆著孟月生的那條藤蔓，想要將彼此的距離拉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也感應到了我反手握住，手臂上綻裂開的那一道道口子禁不住兩相用力被撕扯得更開了，細白肘骨在熱血紅肉的缺口處若隱若現。最後不顧脆弱的胸骨被藤蔓擰斷開紮入內腑的創巨痛深，死死抱住他。
上一世我放他孤零零地雕零在大火裏面，這一世如若還不能夠死在一塊那才叫做痛不欲生。我將我們之間隔開能容納下我的一只手掌的距離，握成拳頭有幾道炫光從五指縫隙間盛放，緩緩打開並在一塊的五指，浮光飛卻，徒留一抹雲實的鵝黃。我像一個頑劣的孩童，嬌憨地把小黃花往頭上一插了事，仔細晃晃腦袋，一臉期待地問他：“好看嗎？”
他從眼瞼下竟烙了兩行清淚：“好……好看……”我聽了他的誇讚不禁破涕為笑。原本就被藤蔓纏到憋紅的雙頰更因為一陣氣息不穩而更加漲紅，笑著笑著眼角竟泌出了淚痕。
我把頭深深埋在他的肩窩裏哭腔呢喃：“哥哥，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沒法救你啊……”
許是害怕藤蔓的力道愈來愈大到最後會將我們沖散，他按在我後背上的手收攏幾分：“你已經救了我了……”尾音被吞沒在漫天嗅血而鉆簇來的亂顫花枝之中。
花蔓舒展開時，遠遠遙望，一片深林血海。
在血香火海中，下一次綻放，遙遙無期。
☆、番外（一）重生篇
在路陵村一座學堂前面的一片綠平地上，幾個男童正在蹴鞠玩鬧。其中一個帶著淚痣的小男孩被敵隊中的幾個小子給圍得水洩不通，拳腳無法施展開來。無論將圓鞠踢到哪裏，前方都會被堵住。在情急之下幹脆就拼個魚死網破，誰都不要玩了。於是，他一腳把球踹到高空之中。在前路都被擋住的時候，只有踹上天去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沒有誰會攔上天。
眾人緊緊盯著天邊的那顆球，腳步緊跟著它下落的方向而挪動。那個一腳蹬天的小男童的眼裏只有飛到天上的那顆鞠球，哪裏還顧得上其他？按著鞠球下落的方向猛撲過去，結果球還沒落到身上，卻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重心不穩，直接雙雙倒地。鞠球剛好砸到男童的背上，發出一聲悶響，給搶不到球的男童更增了幾分銳氣。“誰呀？擋小爺球路！”男童掙紮著坐起。
“我！”
淚痣小爺定睛一看，原來是村口“虎妞”。虎妞，本名許秋葉，名字確實溫婉如秋，但是本尊卻不一定了。因為父母二人都是開豬肉攤的，沾了不少血腥氣，所以生出來的女兒也承襲了一身剽悍的 “虎氣”；因為曾剽悍得把鄰家大院一圈子的玩性未泯的男孩子全都打趴下了，然後也不知是誰給她取的“虎妞”一名，然後就一傳十十傳百了，再然後大家都忘了她的本名，成天“虎妞”“虎妞”的叫，最後她就成了村口裏人人都傳開的最兇悍的女孩。
“虎……虎妞……”當伶牙俐齒、得理不饒人的淚痣小爺遇上了“虎妞”，突然就變得磕磕巴巴起來。周圍的人看清了被壓倒的那個小孩原來是傳說中的“虎妞”，一時之間都起哄架秧子了。
“你叫誰虎妞哪！”身邊坐起的那個姑娘頭上紮的大辮子歪到了一邊，一下子撲上來扯住男孩的耳朵往外拽。
“哎呦！哎呦！”男童下意識捂住被扯得通紅的耳朵根子。玩蹴鞠的兩隊男孩將中間的兩個人牢牢包圍起來，拍著手歡快地大叫著：“虎妞！虎妞！虎妞！”許秋葉越聽越惱，手上的力道也用得大了些。男童的身子在她的魔爪下扭做一團，不停哀嚎著。
“你們在幹什麽！”遠處夫子著急忙慌地跑過來，怒喝一聲，連白胡子都被氣呼呼吹歪了。周圍圍觀的小夥伴一哄而散，一眨眼的功夫，草坪上就只留下扭打在一塊的二人。
兩個小小的身影泡在夕陽餘暉裏已經多時了。“都怪你，害我被夫子罰站。”女童堅持瞪著身邊同樣被罰站的男孩。
“你這句話從剛站的時候到現在已經重覆了無數遍了。”那個男孩扭頭讓她看看還在漲得通紅的耳朵，“看看！看看！你還怪我呢！我耳朵現在還沒消腫呢！小小年紀，也不知哪來這麽大的勁兒？”虎妞瞪得更狠了，他只得縮回囂張的腦袋捂住雙耳，避免再被她捏到。
良久，“對不起……”
“什麽？”小男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被遮住的耳朵，松開手問了一句。
“我說！對不起！”虎妞氣不過，就湊近他的耳畔大喊道。
“哎呦！哎呦！別瞎吵吵啦！我聽到啦！”男童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多嘴問一句，更後悔自己為什麽這麽手賤要松開耳朵，把這麽脆弱的器官暴露在這麽兇悍的人之下。
再良久，“喏，這個給你。”男孩手掌心托著一顆麥芽糖。
女孩楞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接過，別扭地輕聲說了句：“謝謝……”
“我叫李二狗……”男孩低垂下漲紅的面頰用微乎其微的音量說了句。
“什麽？”許秋葉只知道他含糊其辭地說了句什麽，沒有聽到內容。
“我說，我叫李二狗！”男孩知道名字不好聽，於是就幹脆破罐子破摔，呈現出正午在蹴鞠場地上把鞠球一腳踹到天上時候一樣的特質。夕陽西下，將男孩子的圓臉映成柿子一樣的通紅。
兩個小小的身影不斷地拉長，拉長，直到一座蔭蔽的土地廟邊上。“殿下，婆婆徹底淪落為凡人了。”舞心的長發已經梳成了上一代孟婆一樣的發髻。
“本就是凡人，靈修附在身上反倒成了誤人害命的累贅。”
☆、番外（二）阿姐篇
我是巫女釋。至少在我從吃人的棺材裏被救回來之後，名字就一直是這樣了。前世的因果記憶早就掩埋在那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裏了，被她們帶出來的是陳舊的軀殼和空白的靈魂。
所以，我不記得自己之前被別人喚作什麽名字，這也不重要。巫族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而我也正巧失了歸所，各取所需而已。人生的每一次偶然邂逅到彼此相知，從相隔幾萬裏的陌生人到相顧無言卻心有靈犀的某某，整個過程不也正應了四字嗎？說到底，人都是需要感情回饋的動物，有些寂寞是躲在內心深處默默發酵的，而有些寂寞則用來與旁人交換感情、交換知己之心的。
而我的內心雖然空白，但也自然談不上什麽寂寞，能感受得到寂寞的人早就被巫族給踢出局外了。直至我遇上了她，那個阿娘家的小女兒，胸腔裏頭明明跳動著一顆局內人往局外拼命探的心思，阿娘卻還是視而不見，近乎是無可奈何地縱容。
剛開始心存疑慮，但從未產生過會猜忌質疑阿娘的心思。這倒不是因為滔滔不絕的感恩之情，她是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她給予了我一片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勤修術法，回饋給她最想要的東西，以物換物，這很公平。至於其他與我無關的人和事，我不想去想，也不想涉足牽扯其中，包括阿娘和那位天真滿懷少女心事，成天咋咋呼呼的小姑娘。
那天阿娘離開後，屋裏頭只留下我還有她。我知道氣氛很冷清，沒了在中間牽線搭橋的過渡人，離了彼此之間唯一的聯系，屋裏就只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尷尬和默默無話，冷清到她的手足無措和強裝親近，冷清到我連裝一裝長姐的和藹親熱我都覺得是多餘的也懶得去將這表面功夫修飾得冠冕堂皇。
直到那一天她喪卻了所有對所謂親情、所謂家人的空穴來風的期待，當本就空虛的希冀觸及現實冷漠疏離的峭壁上化為無形的海之泡沫，她終於承受不住，就像個被強制斷奶使著小性子的孩童毫不掩飾地發洩出來時，我的心底竟沒有作為長姐一絲一毫的心疼又或是對耍無賴的不耐煩，只是漫不經心地註視她，心裏還在想著怎麽在她的面前繼續練習我的功法。於是便有了猝不及防的那句話。
直到後來我回想起來才發現當時的自己是有多麽的厚顏無恥。自從那日起，她看我的眼神再也沒有了那種在當時看來那麽異樣的感覺，應該斷了的空想早早斷了也挺好。阿娘說，不該擁有的感情在最初始的地方就不應該埋下種子，只會結出苦果而已。所以啊，斷了，也好。
可是阿娘沒有告訴過我，這世間的感情從不是自己不想耕種就不會發芽的，而是像一片冬日裏枯了已久的森涼荒地，於是天荒地老滄海桑田，終究會抽出自己的一只枯瘦的新芽，無法抑制長勢般瘋狂枯榮。
我對她產生的依戀，不僅僅開始於那被誤解端給我的羅漢碗，或許是更早。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你若問我確切的時間，我也不知道，在我心裏抽苗瘋長，直到甚至是被阿娘發現了，我也抑制不住對這份親情的熱衷和表露。
結果，阿娘百般提醒我的結果，我在除夕那夜終於嘗食到了。阿娘等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妹妹酣睡伶仃之後才到我房內帶走了我。為什麽非得等到她睡著之後？我連個道別珍重的機會都沒有。明明是她比我更有塵心俗念，為什麽反而只驅遣我獨自來承受苦果？我被她帶到無名山頂上。她用幻術給我築就了一間大草堂。
阿娘說，只要我能活到她來接我的時候，我就能徹底離開這裏。那裏終年積雪，夜間伴有野狼的嗥叫。剛開始因為早已絕了巫女的天賦而會感到害怕難以成眠，有好幾個晚上終於因為困倦好不容易睡著了，夜間漆黑色的恐怖總與夢境裏沈默的棺槨重疊在一起，讓我時常在天光還未侵入的時分被嚇得驚醒，泌出的熱汗在寒流的裏應外合下將全身凍住，僵直得只能裹緊被窩緩和一會兒才起得來。夢境裏的一切都只在夜晚的時候停留片刻，到第一縷陽光親到我眼簾上的時候就消逝不見了。
我還是想家，想家裏溫暖的火爐、溫暖的小人兒。在我的後世第一次有了家的概念。直到十餘年後的那一夜寒風呼嘯，紙窗都被吹爛了，雪粒從窗格的破敗處刮進來。我在床上撐著一只胳膊去察看時，一眼發現了那滯留在窗棱外的那閃耀著的兩滴紅光，就像是誰在黑夜裏遺落下來的兩滴紅血。
我四端都在不停地打顫，也不知是因為寒窖般的居所還是那匹狼的眼睛扼住了我的喉嚨。什麽咒術都被拋至九霄雲外去了。我只聽到整座草屋的構架都在無法挽回地顫抖，在這淒冷的寒夜裏最可怖地吱呀作響，就像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垂死之際還在痛苦地扭動古老的身軀。那雙紅色的眼睛也正與草屋抖動相向而行，但終不離開窗棱的邊際。終於，我看到了第二雙、第三雙……眼睛，透過冰冷的夜色，直勾勾地盯著我。蘊含在其中的欲望愈來愈濃厚、強烈，仿佛下一刻就會破窗而入。
驟然，狂風的力道加大了很多，遠遠超乎了草屋的承載能力。我的目光由那一雙雙紅色轉上看去，有龐大的東西向我壓倒過來。我強行扭轉身體往木床下一鉆。頃刻間，有鋒利的草芒劃過面頰，我的臉早就因為常年的寒流生出了紫紅色的凍瘡。雜草刺穿了我的凍瘡，首先流出來的是膿，其次才是冰血。脆弱的木床經不住草棚傾覆下來的重量，支撐不住壓倒在我身上。
我的腿被死死鎖在了哪裏，我被壓得沒法回頭察看。正欲掙紮幾下，就聽到響徹山巒的狼嚎。不是一匹狼的雀躍，而是一群狼的共舞。本欲掙紮逃脫的心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按了下來，我慢慢俯下身子屏息沈寂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我聽見狼匹在我頭頂上方的不遠處野獸般探尋的鼻息和四條腿無所不用其極地翻找“獵物”的聲音。我開始慢慢慶幸自己所承受的雖然很重、很沈，但卻成為了我的一把有力的□□，讓我能在野獸的血盆大口之下茍且偷生。
我聽到狼群在坍塌的草屋四周來回走動，有時走得近些了，我的心就懸在半空中，有時又走遠了，我的心又會重新跌落下去。在反反覆覆之中逐漸變得麻木，沈淪在這被重壓下的黑暗裏。閉上眼睛，聽著凜冽膽寒的風聲，在眼簾上又模模糊糊透出那副棺槨含在陰翳裏與夜色融為一體摸不到的輪廓邊緣。我的身心重蹈覆轍地陷入了那一場看似已離我遠去實則淪為我終身揮之不去的陰霾，這一次恐是不同於昔日的一剪舊夢，只要睜開眼睛，墳墓裏的東西就會自動塵封在光明之下。
我仿佛置身於一座棺材裏，相較於上一次的冥婚殉葬更絕望。前者是被人拋棄的事實是擺在明面上的，後者因為阿娘的一席話還殘存著一絲翺翔在人性上空中的希望，也因為這一絲微乎其微的希望我才強撐過了這十餘載，到最後還是熬不過這片荒蕪的廢墟。我再不指望在這片枯草覆蓋住的廢墟之上能開出什麽野花來。
當莫大的希望被年覆一年的折磨空耗之後，當阿娘對我的一句承諾淪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句戲言之後，當原本還在確信的心慢慢開始動搖，直至不再相信還會有人能夠記得我，記得她的阿姐或是她的女兒之後，我究竟還能剩下些什麽呢？阿娘，你給我取的名字此刻確實應景。釋，是時候要放下一切認命了，原本以為可以在後世重來的一切，包括重新在空白上建立起來的感情，突然之間在無人理會的生死交迫中全都不值一提。
突然，在廢墟之上響起了人輕盈的腳步聲。餓了幾天的狼群見到了人全都紛湧而上，只是片刻便傳來了陣陣哀嚎和四處奔命的竄逃聲。我自知已經脫離了被狼群分食的厄運，便舉起一塊小石頭用力敲擊床板，發出求救的信號。
那人聞聲邁步離我越來越近，卻在我周圍停了下來像是在等待著什麽。我原以為發出的信號太過薄弱，就忍著被木刺戳中的傷口，咬緊牙關更加用力地敲擊，仍舊無人回應。這一切，讓我回想起仿佛還被擱置在昨夜的殉葬棺槨裏外發生的種種波折，腦中一陣轟鳴。
原來，一直以來都不是以真心來換命，而是拿著骯臟的目的來索取我無怨無悔的回報。胃裏突然翻湧攪亂，有一股惡心的臟水沒過我的喉管，直抵口鼻幹嘔而出。重回親情、家庭的希望變成了面對黑暗的恐慌和絕望，再變為對救贖的厭倦甚至是惡心，這其中的轉變榨幹了我身體上下每一處的養分，剝奪了我賴以生存的信仰，讓我全身都開始抽搐痙攣。
我的靈魂也跟著身體一塊，以最吊詭的姿態發生著扭曲。回頭看那張白嫩熟悉的正喚我“阿姐”的笑臉，越來越模糊，終究與我走散在這巫族使命的大霧中。
就這樣吧……沒必要再掙紮了。我累了……
☆、番外（三）阿姐篇
有一股灼火的溫流在細細舔食著我。我被炕上的高溫給熱醒的時候，阿娘正屈膝打坐在我身邊。“阿娘。”我起身輕輕喚道。她睜開沈重的眼皮看我，有些心滿意足。我知道她在滿意什麽，但我已經沒有了先前被掩埋在廢墟裏的那份沈重和惡心。那樣的自己，那時的心情，都已經被又一次新生的我如同頭一次一樣，丟棄到黑暗的巢穴裏去了。剩下的，只有一個釋的名字，陪著我擺渡過窮途末路的第三世。
後來的某一個晚上，我被阿娘召到臥房內。她對我和盤托出憶女的身世，解答了我之前對她們之間所有的疑慮。她求我第二天協助她將憶女趕出巫落。我說，好。
再後來，阿娘被聖樹絞死了。她已經失了做巫女的資格，這樣的結果是必然。可是在無人看見的眼角處竟然泛起了一圈漣漪，這又是怎麽回事呢？阿娘，你不心疼我兩世的垂死，卻把她的生死掛在心尖上，現在就連死，都是為她而去的嗎？我苦笑一聲，拂袖而去。身後的幾塊拼湊不起來一具完整的血肉，我好像把心臟的一角給丟掉了。自打這件事情以後，我在巫落裏的日子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巫女沒有踩貶他人的雜念僅僅只是專註於自身的修行，也幸虧是如此，我才能在阿娘死後沒有重蹈覆轍地過上在凡間親爹死後的被人賤賣唾棄的日子。我看得出來本晞狠毒了我娘，順帶連她的子女也一並恨上。但是礙於巫族尊者的身份，也怕暴露她有悖於巫女的俗念，不好明裏責難刁難我，只是眼不見為凈而已。不得已碰上了，也裝作一視同仁的模樣掩蓋過去。
我在那裏的日子過得十分清凈，清凈到我不出現在別人面前就沒有人能記得起我。過去總覺著憶兒太過纏人，現在不正合了我的意嗎？有什麽可難過的？為什麽難過呢？得到最初想要得到的灑脫之後，才忘了該如何灑脫了。
盧秋國的皇帝性命垂危，最終還是舍棄了讓巫女來為他開疆擴土的貪欲，選擇向巫族發出求救信號來保全其自身的性命。延人性命以命換命，這牽扯到巫族的秘術，需要巫女以龜殼來占蔔詢問天意。若是順遂則安，若是違逆則要賠上施法者的性命。本晞當著眾人的面將此使命授予我，看似對我報以天大的期許，實則就是借刀殺人罷了。
我淡然應允的態度，連她自己都不可置信。不是我天真到看不出她的詭意，不是我真的有十全把握去治愈那還吊著一口氣的皇帝，而是順遂，是無論天意賜予我哪一條路都是兩全。若那皇帝不該死，我也保全了性命，這於我而言無損無傷還在原點；若那皇帝該死，我忤逆天意救了他賠上性命，就也能徹底擺脫三世生死的噩夢循環。從此以後，我便不用再在這偌大的院落裏孑然一身，徘徊在夢裏的那棵掛著血肉的聖樹下面，輾轉夢魘，孤候黑晝的輪回交替。
我到達盧秋國的宮殿後就派出靈蝶。這是以皇帝的死氣織就而成的，它能找到這世間能給其續命的人。我拾起靈蝶撲朔遺落出的斑點源頭，隨著它翻飛的方向，牽成一條金色縹緲的細線，虛無浮動，跟著靈蝶蔓延到無際的地方。我靜候了幾天幾夜，終於有了結果。靈蝶尋到氣息之後就幻滅成空，金線從遠方慢慢消失收縮回來，傳到我的手中。
我得了感應，次日就差了官兵到竹蘚山上去拿人，將其關在宮殿的地牢裏。再以石器刻王事於龜殼上，用火慢慢燒灼，查其裂痕知曉天命。天不亡我，果不願遂了我摒棄逃亡的意，只苦害了那無辜之人的性命。那夜，我本欲在寢宮休憩下了，卻猛然聽到飄蕩在那勾心鬥角四周環抱的雕花樓之上的迷疊鈴聲。響徹九霄的清脆掀開了這雕欄華飾的宮殿的虛偽與黯然，也撈起了塵封在我回憶裏那深淵下的熟悉。
不語。
不由，淚雨蹣跚。阿娘，你未曾厚待過我，倒也給了我一個同行的姊妹。
披上鬥篷走出宮門，原本按捺矜持的眼波裏直到她喚了我一聲阿姐後，不禁傾瀉出喜人的月色；直到她對我說出原委之後覆又黯淡下去。這是巫族與上天達成的協議，我無法改變。她是我妹妹，是我的至親。我沒有那麽偉大去顧全無關人的安危，但不能眼睜睜看她跟著阿娘的步伐沈淪下去一錯再錯。
我將她打暈點了穴道，安排可以信賴的貼身宮婢和車夫將她運至無人問津的島嶼上。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等到事情無法扭轉突破的時候，我就去找她然後和她不問世事地活下去。滄海桑田，時間終歸會治愈一切傷病的，她會忘了這裏，忘了孟月生，忘了初心。到時候，就只有我們倆了，再無旁人。只有彼此，才是牽掛。
待我趕往島嶼之後發現那裏空無一人。我立刻飛去刑場，哪裏還有她的蹤跡。我未曾想過，現今就過不去的事情，哪還談得上什麽以後呢？我飛落到與刑場遙遙相望的高峰上，四處追尋還是徒然無果。頹廢地走在羊腸小道上，忽然擡頭卻望見不遠處的無足透明鬼魂，和我一樣漫無目的地飄蕩著，也像在找尋著什麽丟失的珍貴。
靠近一看，“孟月生……”我啞然。
“或許……你認識我嗎？”它面帶期許。
我覺察出它與其它鬼魂似乎有所不同，便伸手探究。原來是沒了精元，沒了前塵往事的記憶。怎會這樣？
“嘿，你知道我是誰嗎？”它見我沒有回答仍不甘心。
憶兒，我不想你步阿娘的後塵，原來這只是我的托辭而已。其實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我的一己私欲而已，我不想再孤單下去了。我看著你不加掩飾地托出凡心，讓我一個人頂著巫女的名聲。我也會害怕，我也想有個人能陪我渡過無聊的折磨。不不，其實我是在嫉妒你。阿娘給你取名為憶，讓你無需再掩飾自己的塵心，而喚我為釋，強加給我空落虛偽的兩世。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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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似丟了魂般呆滯的眼眸開始撲閃靈動，一把抓住他的大粗手：“別搖了，再搖我就昏過去了。”鼻咽處由於進了水，現在都有些堵塞發脹。
“小孟，你請醒過來了？你被打撈上岸的時候簡直要嚇死我了，你要是被撞暈過去我也能理解，可是你偏偏就那麽詭異地大睜著眼睛，感覺就像死不瞑目一樣。”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他顯然被我的眼神攪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又試探性地喚道：“小孟……”
“我這幾天除了眨眼，什麽動靜也沒有嗎？”
“是啊，跟丟了魂一樣。”
“我確實把魂丟到過去了。”
“你果然都想起來了。”閻羅原本喜劇性的紅面譜漸漸沈下來，“自從你在一千年前失憶後我就料定了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麽遲。”
我們之間隔了一層誰也不願戳破的默契。
“我當時不跟你說你的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忘掉前世糟心的一切。我想陪你重新來過。”
“我知道，當年我做了那麽離經叛道的事情，我沒有受到懲罰還能繼續司渡魂之職，你在其中應該替我擔了不少吧。”
閻羅回憶著笑出聲來：“我是誰呀？通天理知人命的，還通了天上眾神的枕邊遺夢。要以他們的風流韻事來威脅威脅他們簡直不成難事，況且你已經失憶了，這便是最好的借口。”
我也笑了，眼角瞇成了一條縫不知怎地竟瞇出幾滴眼淚來：“這些年可苦了你了。”
“憶兒……”他的喉頭發緊，“你我之間的情誼無需多言。”
“窮奇，逃走了嗎？”
閻羅點頭，一手握拳狠狠地往床沿上砸了一下。
“你應該已經猜出來它是誰了吧？”
“自我收留你後就曾化作凡人到火窯裏探查。破開密封的窯洞時有一團黑氣很快就從深處竄出來，待我暗嘆不好轉過身去時它就已經沒影了。再往裏走走就發現了一具焦屍，應該是孟月生的屍首但也只是個空殼子，當時猜測靈魂恐怕被黑白無常勾了去了也沒多想。那團黑氣就落在我心裏成了我的一塊心病，生怕哪天突然爆發出來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直到那場大戰我與那兇□□手時就覺得與當日黑團的怨氣頗為相似只是更甚，再加之你對那兇獸也有同樣的感應，於是便有了斷定。那是孟月生臨死之前的精元由於裏面的怨念太過強大而從他的靈魂深處分離出來渾然天成一沒有形體的東西。專門以吸食凡人怨念為生而後分化出四肢和頭尾，就成了我們今日所見的窮奇。”
“顧子冉……”我並不在意窮奇的來處，閻羅的那句“空殼子”讓我再度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窮奇攜走顧子冉之後我覺得事有蹊蹺，就特意去翻了檔冊，其上並無記載孟月生何時渡過奈何橋。所以……”
“所以他根本沒有渡過奈何橋，也沒有投胎轉世。”我搶了閻羅的話不覺啞然失笑。
“我聽聞巫族有個秘術，能讓死人的靈魂不用等上兩百年轉世，而是直接將其安置在另一個死人空出來的軀殼裏。只是這秘術是要看是否合了天意，倘若違了天意強制進行，施法結束之後巫者也會力竭而死。”閻羅突然停滯下來，“你應該還記得巫女釋吧。”
“阿姐……”我默然失神。“巫女釋在一千兩百年前為盧秋國的皇帝續命之後就失了蹤跡，連巫族之人都沒有再見過她。當然這一切也只是我的憑空猜測而已。”他一手按在我的手臂上想要安撫我的心思。我沖著他悲戚一笑。阿姐……腦海裏響起了整整一千年都未曾叫響的名號，觸到大腦四壁引起回聲陣陣，慢慢地沈寂下去。
我披了一件單薄的披風出門走走。舞心想跟上來照顧我，被我支開了。我站定在忘川河畔，頭頂上的冥昭瞢暗沈沈浮浮的，有時覺得快壓到我身上來了觸手可及，有時又離我那麽遠，伸出手來只摸到從地府的模糊地帶刮來的未有歸處的大風。我的手裏握著一支長簫。那是這幾日我取了獸骨，挖出骨中的髓質，再用石子在其上鑿開了多個小孔洞所制成的一柄簡陋的吹簫。今日來試試音，距離上次吹簫也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
憑著記憶隧道按準每一個孔洞，雖然長簫簡陋得時時走音，雖然手生得時不時就得停下來再想想按按，樂音不連貫地組成了記憶深處的一曲久違的篇章。我還記得，太陽還迷戀在山谷之下，沈不住氣的天光躍躍欲試地爬上粗糙未磨平的窗棱，那個少年隱住嘴角的笑意，義正言辭地對我說：“這是學費。”
呸！現在我不要付學費，都吹出了那首曲子。你那麽自負，聽到了應該鼻子都會被氣歪吧。我幻想著少年生氣時候的模樣，簫聲也不知不覺中添了幾分記憶的枯澀。背後的假山深穴中終於傳來我所想要的答覆。
“你果然還是來了。”樂聲戛然而止，我硬扯著嘴角回過身去。那個駐足在殘星底下的毛頭小子終究經不過時光的打磨，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那團怨氣已經徹底融進了顧子冉的身體裏，在他的額間印下一彎月牙般的黯色。而他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背後是一片渾沌。沒了殘星的隱晦韜光，他的眸子反而更亮了。我將目光鎖進他深邃的眸子裏，那裏或許有我想要的答案。
不問他為什麽沒逃出生天反而躲藏在冥界中不易為人察覺的一隅，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更何況這裏還有能夠完全滿足他需求的怨念；不問他為什麽聽到我的簫聲就莽撞地出面現身而不再選擇繼續藏身，因為在他的眼裏我或許比藏身更重要呢？突然飛來一句沒頭沒腦的問話：“你是顧子冉還是孟月生？”
隨即粲然一笑，這樣泌出的天真而璀璨的笑意在這樣的咫尺天涯下肆意揮灑出來，觸碰到他冰塊般的身體上淬裂成冰屑。他沒有回答我，一步一步向我走過來。每一步，都似是跨過了一千餘年的斑駁溝痕；每一步，都觸到了我的淚腺，珠子如泰山崩頂。
我一腳踏於堤壩上往對岸的方向撲過去，他似乎在同一時間猜到我的想法，跟著我飛了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裙袂。可脆弱的衣裙哪堪我強大的沖勁？從被拽住的邊角料撕破開來。他沒有將我拉回來，一時之間手腳方寸大亂，大喝一聲想要讓我停下可怕的舉動。
我在空中轉過身來用淒惻的笑意看向他，像是最後對他施加的懲罰。一直以來，我都想看看他在面對我的生死時會陪著我一塊就死還是冷漠對待，如今我拿生命下的賭註也算是滿盤皆贏，又或是在這麽任性的我面前他永遠都是輸。
他的面皮突然融化成一灘靈動的活水，水裏竟有五官慢慢浮凸出來。孟月生的面容竟穿越了千百年的時空，突破了皮囊的障礙重新浮現在我的眼前。面頰上的那顆淚痣從此也滴入了我的眼底。
“哥哥……”我低喚一聲，下垂的身體已經觸到花叢中。花蔓憐香惜玉地沒有讓我撞得粉身碎骨，而是將我細細纏繞起來厚實地墊於我的後背之下。孟月生伸出手來想要將我拽離那紅英之外，可是枝蔓好不容易得來的食物哪能輕易就脫手。他沒有得逞反而順勢被拽了下來，與我遭受同樣的束縛。
皮條慢慢繃緊將肌膚勒出了道道紅暈，藤蔓上的倒刺趁勢舒展而出只輕輕一碰，正愁遭遇皮膚阻隔無處發洩的滾血從一個個刺孔中噴湧出來。彼岸花顯然不滿足於鮮血的滋味越纏越緊。我趁著精元還未被吸食得幹凈，將全部的靈力沖灌於掌上，掰開束縛拉住捆著孟月生的那條藤蔓，想要將彼此的距離拉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也感應到了我反手握住，手臂上綻裂開的那一道道口子禁不住兩相用力被撕扯得更開了，細白肘骨在熱血紅肉的缺口處若隱若現。最後不顧脆弱的胸骨被藤蔓擰斷開紮入內腑的創巨痛深，死死抱住他。
上一世我放他孤零零地雕零在大火裏面，這一世如若還不能夠死在一塊那才叫做痛不欲生。我將我們之間隔開能容納下我的一只手掌的距離，握成拳頭有幾道炫光從五指縫隙間盛放，緩緩打開並在一塊的五指，浮光飛卻，徒留一抹雲實的鵝黃。我像一個頑劣的孩童，嬌憨地把小黃花往頭上一插了事，仔細晃晃腦袋，一臉期待地問他：“好看嗎？”
他從眼瞼下竟烙了兩行清淚：“好……好看……”我聽了他的誇讚不禁破涕為笑。原本就被藤蔓纏到憋紅的雙頰更因為一陣氣息不穩而更加漲紅，笑著笑著眼角竟泌出了淚痕。
我把頭深深埋在他的肩窩裏哭腔呢喃：“哥哥，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沒法救你啊……”
許是害怕藤蔓的力道愈來愈大到最後會將我們沖散，他按在我後背上的手收攏幾分：“你已經救了我了……”尾音被吞沒在漫天嗅血而鉆簇來的亂顫花枝之中。
花蔓舒展開時，遠遠遙望，一片深林血海。
在血香火海中，下一次綻放，遙遙無期。
☆、番外（一）重生篇
在路陵村一座學堂前面的一片綠平地上，幾個男童正在蹴鞠玩鬧。其中一個帶著淚痣的小男孩被敵隊中的幾個小子給圍得水洩不通，拳腳無法施展開來。無論將圓鞠踢到哪裏，前方都會被堵住。在情急之下幹脆就拼個魚死網破，誰都不要玩了。於是，他一腳把球踹到高空之中。在前路都被擋住的時候，只有踹上天去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沒有誰會攔上天。
眾人緊緊盯著天邊的那顆球，腳步緊跟著它下落的方向而挪動。那個一腳蹬天的小男童的眼裏只有飛到天上的那顆鞠球，哪裏還顧得上其他？按著鞠球下落的方向猛撲過去，結果球還沒落到身上，卻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重心不穩，直接雙雙倒地。鞠球剛好砸到男童的背上，發出一聲悶響，給搶不到球的男童更增了幾分銳氣。“誰呀？擋小爺球路！”男童掙紮著坐起。
“我！”
淚痣小爺定睛一看，原來是村口“虎妞”。虎妞，本名許秋葉，名字確實溫婉如秋，但是本尊卻不一定了。因為父母二人都是開豬肉攤的，沾了不少血腥氣，所以生出來的女兒也承襲了一身剽悍的 “虎氣”；因為曾剽悍得把鄰家大院一圈子的玩性未泯的男孩子全都打趴下了，然後也不知是誰給她取的“虎妞”一名，然後就一傳十十傳百了，再然後大家都忘了她的本名，成天“虎妞”“虎妞”的叫，最後她就成了村口裏人人都傳開的最兇悍的女孩。
“虎……虎妞……”當伶牙俐齒、得理不饒人的淚痣小爺遇上了“虎妞”，突然就變得磕磕巴巴起來。周圍的人看清了被壓倒的那個小孩原來是傳說中的“虎妞”，一時之間都起哄架秧子了。
“你叫誰虎妞哪！”身邊坐起的那個姑娘頭上紮的大辮子歪到了一邊，一下子撲上來扯住男孩的耳朵往外拽。
“哎呦！哎呦！”男童下意識捂住被扯得通紅的耳朵根子。玩蹴鞠的兩隊男孩將中間的兩個人牢牢包圍起來，拍著手歡快地大叫著：“虎妞！虎妞！虎妞！”許秋葉越聽越惱，手上的力道也用得大了些。男童的身子在她的魔爪下扭做一團，不停哀嚎著。
“你們在幹什麽！”遠處夫子著急忙慌地跑過來，怒喝一聲，連白胡子都被氣呼呼吹歪了。周圍圍觀的小夥伴一哄而散，一眨眼的功夫，草坪上就只留下扭打在一塊的二人。
兩個小小的身影泡在夕陽餘暉裏已經多時了。“都怪你，害我被夫子罰站。”女童堅持瞪著身邊同樣被罰站的男孩。
“你這句話從剛站的時候到現在已經重覆了無數遍了。”那個男孩扭頭讓她看看還在漲得通紅的耳朵，“看看！看看！你還怪我呢！我耳朵現在還沒消腫呢！小小年紀，也不知哪來這麽大的勁兒？”虎妞瞪得更狠了，他只得縮回囂張的腦袋捂住雙耳，避免再被她捏到。
良久，“對不起……”
“什麽？”小男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被遮住的耳朵，松開手問了一句。
“我說！對不起！”虎妞氣不過，就湊近他的耳畔大喊道。
“哎呦！哎呦！別瞎吵吵啦！我聽到啦！”男童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多嘴問一句，更後悔自己為什麽這麽手賤要松開耳朵，把這麽脆弱的器官暴露在這麽兇悍的人之下。
再良久，“喏，這個給你。”男孩手掌心托著一顆麥芽糖。
女孩楞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接過，別扭地輕聲說了句：“謝謝……”
“我叫李二狗……”男孩低垂下漲紅的面頰用微乎其微的音量說了句。
“什麽？”許秋葉只知道他含糊其辭地說了句什麽，沒有聽到內容。
“我說，我叫李二狗！”男孩知道名字不好聽，於是就幹脆破罐子破摔，呈現出正午在蹴鞠場地上把鞠球一腳踹到天上時候一樣的特質。夕陽西下，將男孩子的圓臉映成柿子一樣的通紅。
兩個小小的身影不斷地拉長，拉長，直到一座蔭蔽的土地廟邊上。“殿下，婆婆徹底淪落為凡人了。”舞心的長發已經梳成了上一代孟婆一樣的發髻。
“本就是凡人，靈修附在身上反倒成了誤人害命的累贅。”
☆、番外（二）阿姐篇
我是巫女釋。至少在我從吃人的棺材裏被救回來之後，名字就一直是這樣了。前世的因果記憶早就掩埋在那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裏了，被她們帶出來的是陳舊的軀殼和空白的靈魂。
所以，我不記得自己之前被別人喚作什麽名字，這也不重要。巫族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而我也正巧失了歸所，各取所需而已。人生的每一次偶然邂逅到彼此相知，從相隔幾萬裏的陌生人到相顧無言卻心有靈犀的某某，整個過程不也正應了四字嗎？說到底，人都是需要感情回饋的動物，有些寂寞是躲在內心深處默默發酵的，而有些寂寞則用來與旁人交換感情、交換知己之心的。
而我的內心雖然空白，但也自然談不上什麽寂寞，能感受得到寂寞的人早就被巫族給踢出局外了。直至我遇上了她，那個阿娘家的小女兒，胸腔裏頭明明跳動著一顆局內人往局外拼命探的心思，阿娘卻還是視而不見，近乎是無可奈何地縱容。
剛開始心存疑慮，但從未產生過會猜忌質疑阿娘的心思。這倒不是因為滔滔不絕的感恩之情，她是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她給予了我一片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勤修術法，回饋給她最想要的東西，以物換物，這很公平。至於其他與我無關的人和事，我不想去想，也不想涉足牽扯其中，包括阿娘和那位天真滿懷少女心事，成天咋咋呼呼的小姑娘。
那天阿娘離開後，屋裏頭只留下我還有她。我知道氣氛很冷清，沒了在中間牽線搭橋的過渡人，離了彼此之間唯一的聯系，屋裏就只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尷尬和默默無話，冷清到她的手足無措和強裝親近，冷清到我連裝一裝長姐的和藹親熱我都覺得是多餘的也懶得去將這表面功夫修飾得冠冕堂皇。
直到那一天她喪卻了所有對所謂親情、所謂家人的空穴來風的期待，當本就空虛的希冀觸及現實冷漠疏離的峭壁上化為無形的海之泡沫，她終於承受不住，就像個被強制斷奶使著小性子的孩童毫不掩飾地發洩出來時，我的心底竟沒有作為長姐一絲一毫的心疼又或是對耍無賴的不耐煩，只是漫不經心地註視她，心裏還在想著怎麽在她的面前繼續練習我的功法。於是便有了猝不及防的那句話。
直到後來我回想起來才發現當時的自己是有多麽的厚顏無恥。自從那日起，她看我的眼神再也沒有了那種在當時看來那麽異樣的感覺，應該斷了的空想早早斷了也挺好。阿娘說，不該擁有的感情在最初始的地方就不應該埋下種子，只會結出苦果而已。所以啊，斷了，也好。
可是阿娘沒有告訴過我，這世間的感情從不是自己不想耕種就不會發芽的，而是像一片冬日裏枯了已久的森涼荒地，於是天荒地老滄海桑田，終究會抽出自己的一只枯瘦的新芽，無法抑制長勢般瘋狂枯榮。
我對她產生的依戀，不僅僅開始於那被誤解端給我的羅漢碗，或許是更早。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你若問我確切的時間，我也不知道，在我心裏抽苗瘋長，直到甚至是被阿娘發現了，我也抑制不住對這份親情的熱衷和表露。
結果，阿娘百般提醒我的結果，我在除夕那夜終於嘗食到了。阿娘等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妹妹酣睡伶仃之後才到我房內帶走了我。為什麽非得等到她睡著之後？我連個道別珍重的機會都沒有。明明是她比我更有塵心俗念，為什麽反而只驅遣我獨自來承受苦果？我被她帶到無名山頂上。她用幻術給我築就了一間大草堂。
阿娘說，只要我能活到她來接我的時候，我就能徹底離開這裏。那裏終年積雪，夜間伴有野狼的嗥叫。剛開始因為早已絕了巫女的天賦而會感到害怕難以成眠，有好幾個晚上終於因為困倦好不容易睡著了，夜間漆黑色的恐怖總與夢境裏沈默的棺槨重疊在一起，讓我時常在天光還未侵入的時分被嚇得驚醒，泌出的熱汗在寒流的裏應外合下將全身凍住，僵直得只能裹緊被窩緩和一會兒才起得來。夢境裏的一切都只在夜晚的時候停留片刻，到第一縷陽光親到我眼簾上的時候就消逝不見了。
我還是想家，想家裏溫暖的火爐、溫暖的小人兒。在我的後世第一次有了家的概念。直到十餘年後的那一夜寒風呼嘯，紙窗都被吹爛了，雪粒從窗格的破敗處刮進來。我在床上撐著一只胳膊去察看時，一眼發現了那滯留在窗棱外的那閃耀著的兩滴紅光，就像是誰在黑夜裏遺落下來的兩滴紅血。
我四端都在不停地打顫，也不知是因為寒窖般的居所還是那匹狼的眼睛扼住了我的喉嚨。什麽咒術都被拋至九霄雲外去了。我只聽到整座草屋的構架都在無法挽回地顫抖，在這淒冷的寒夜裏最可怖地吱呀作響，就像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垂死之際還在痛苦地扭動古老的身軀。那雙紅色的眼睛也正與草屋抖動相向而行，但終不離開窗棱的邊際。終於，我看到了第二雙、第三雙……眼睛，透過冰冷的夜色，直勾勾地盯著我。蘊含在其中的欲望愈來愈濃厚、強烈，仿佛下一刻就會破窗而入。
驟然，狂風的力道加大了很多，遠遠超乎了草屋的承載能力。我的目光由那一雙雙紅色轉上看去，有龐大的東西向我壓倒過來。我強行扭轉身體往木床下一鉆。頃刻間，有鋒利的草芒劃過面頰，我的臉早就因為常年的寒流生出了紫紅色的凍瘡。雜草刺穿了我的凍瘡，首先流出來的是膿，其次才是冰血。脆弱的木床經不住草棚傾覆下來的重量，支撐不住壓倒在我身上。
我的腿被死死鎖在了哪裏，我被壓得沒法回頭察看。正欲掙紮幾下，就聽到響徹山巒的狼嚎。不是一匹狼的雀躍，而是一群狼的共舞。本欲掙紮逃脫的心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按了下來，我慢慢俯下身子屏息沈寂盡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我聽見狼匹在我頭頂上方的不遠處野獸般探尋的鼻息和四條腿無所不用其極地翻找“獵物”的聲音。我開始慢慢慶幸自己所承受的雖然很重、很沈，但卻成為了我的一把有力的□□，讓我能在野獸的血盆大口之下茍且偷生。
我聽到狼群在坍塌的草屋四周來回走動，有時走得近些了，我的心就懸在半空中，有時又走遠了，我的心又會重新跌落下去。在反反覆覆之中逐漸變得麻木，沈淪在這被重壓下的黑暗裏。閉上眼睛，聽著凜冽膽寒的風聲，在眼簾上又模模糊糊透出那副棺槨含在陰翳裏與夜色融為一體摸不到的輪廓邊緣。我的身心重蹈覆轍地陷入了那一場看似已離我遠去實則淪為我終身揮之不去的陰霾，這一次恐是不同於昔日的一剪舊夢，只要睜開眼睛，墳墓裏的東西就會自動塵封在光明之下。
我仿佛置身於一座棺材裏，相較於上一次的冥婚殉葬更絕望。前者是被人拋棄的事實是擺在明面上的，後者因為阿娘的一席話還殘存著一絲翺翔在人性上空中的希望，也因為這一絲微乎其微的希望我才強撐過了這十餘載，到最後還是熬不過這片荒蕪的廢墟。我再不指望在這片枯草覆蓋住的廢墟之上能開出什麽野花來。
當莫大的希望被年覆一年的折磨空耗之後，當阿娘對我的一句承諾淪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句戲言之後，當原本還在確信的心慢慢開始動搖，直至不再相信還會有人能夠記得我，記得她的阿姐或是她的女兒之後，我究竟還能剩下些什麽呢？阿娘，你給我取的名字此刻確實應景。釋，是時候要放下一切認命了，原本以為可以在後世重來的一切，包括重新在空白上建立起來的感情，突然之間在無人理會的生死交迫中全都不值一提。
突然，在廢墟之上響起了人輕盈的腳步聲。餓了幾天的狼群見到了人全都紛湧而上，只是片刻便傳來了陣陣哀嚎和四處奔命的竄逃聲。我自知已經脫離了被狼群分食的厄運，便舉起一塊小石頭用力敲擊床板，發出求救的信號。
那人聞聲邁步離我越來越近，卻在我周圍停了下來像是在等待著什麽。我原以為發出的信號太過薄弱，就忍著被木刺戳中的傷口，咬緊牙關更加用力地敲擊，仍舊無人回應。這一切，讓我回想起仿佛還被擱置在昨夜的殉葬棺槨裏外發生的種種波折，腦中一陣轟鳴。
原來，一直以來都不是以真心來換命，而是拿著骯臟的目的來索取我無怨無悔的回報。胃裏突然翻湧攪亂，有一股惡心的臟水沒過我的喉管，直抵口鼻幹嘔而出。重回親情、家庭的希望變成了面對黑暗的恐慌和絕望，再變為對救贖的厭倦甚至是惡心，這其中的轉變榨幹了我身體上下每一處的養分，剝奪了我賴以生存的信仰，讓我全身都開始抽搐痙攣。
我的靈魂也跟著身體一塊，以最吊詭的姿態發生著扭曲。回頭看那張白嫩熟悉的正喚我“阿姐”的笑臉，越來越模糊，終究與我走散在這巫族使命的大霧中。
就這樣吧……沒必要再掙紮了。我累了……
☆、番外（三）阿姐篇
有一股灼火的溫流在細細舔食著我。我被炕上的高溫給熱醒的時候，阿娘正屈膝打坐在我身邊。“阿娘。”我起身輕輕喚道。她睜開沈重的眼皮看我，有些心滿意足。我知道她在滿意什麽，但我已經沒有了先前被掩埋在廢墟裏的那份沈重和惡心。那樣的自己，那時的心情，都已經被又一次新生的我如同頭一次一樣，丟棄到黑暗的巢穴裏去了。剩下的，只有一個釋的名字，陪著我擺渡過窮途末路的第三世。
後來的某一個晚上，我被阿娘召到臥房內。她對我和盤托出憶女的身世，解答了我之前對她們之間所有的疑慮。她求我第二天協助她將憶女趕出巫落。我說，好。
再後來，阿娘被聖樹絞死了。她已經失了做巫女的資格，這樣的結果是必然。可是在無人看見的眼角處竟然泛起了一圈漣漪，這又是怎麽回事呢？阿娘，你不心疼我兩世的垂死，卻把她的生死掛在心尖上，現在就連死，都是為她而去的嗎？我苦笑一聲，拂袖而去。身後的幾塊拼湊不起來一具完整的血肉，我好像把心臟的一角給丟掉了。自打這件事情以後，我在巫落裏的日子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巫女沒有踩貶他人的雜念僅僅只是專註於自身的修行，也幸虧是如此，我才能在阿娘死後沒有重蹈覆轍地過上在凡間親爹死後的被人賤賣唾棄的日子。我看得出來本晞狠毒了我娘，順帶連她的子女也一並恨上。但是礙於巫族尊者的身份，也怕暴露她有悖於巫女的俗念，不好明裏責難刁難我，只是眼不見為凈而已。不得已碰上了，也裝作一視同仁的模樣掩蓋過去。
我在那裏的日子過得十分清凈，清凈到我不出現在別人面前就沒有人能記得起我。過去總覺著憶兒太過纏人，現在不正合了我的意嗎？有什麽可難過的？為什麽難過呢？得到最初想要得到的灑脫之後，才忘了該如何灑脫了。
盧秋國的皇帝性命垂危，最終還是舍棄了讓巫女來為他開疆擴土的貪欲，選擇向巫族發出求救信號來保全其自身的性命。延人性命以命換命，這牽扯到巫族的秘術，需要巫女以龜殼來占蔔詢問天意。若是順遂則安，若是違逆則要賠上施法者的性命。本晞當著眾人的面將此使命授予我，看似對我報以天大的期許，實則就是借刀殺人罷了。
我淡然應允的態度，連她自己都不可置信。不是我天真到看不出她的詭意，不是我真的有十全把握去治愈那還吊著一口氣的皇帝，而是順遂，是無論天意賜予我哪一條路都是兩全。若那皇帝不該死，我也保全了性命，這於我而言無損無傷還在原點；若那皇帝該死，我忤逆天意救了他賠上性命，就也能徹底擺脫三世生死的噩夢循環。從此以後，我便不用再在這偌大的院落裏孑然一身，徘徊在夢裏的那棵掛著血肉的聖樹下面，輾轉夢魘，孤候黑晝的輪回交替。
我到達盧秋國的宮殿後就派出靈蝶。這是以皇帝的死氣織就而成的，它能找到這世間能給其續命的人。我拾起靈蝶撲朔遺落出的斑點源頭，隨著它翻飛的方向，牽成一條金色縹緲的細線，虛無浮動，跟著靈蝶蔓延到無際的地方。我靜候了幾天幾夜，終於有了結果。靈蝶尋到氣息之後就幻滅成空，金線從遠方慢慢消失收縮回來，傳到我的手中。
我得了感應，次日就差了官兵到竹蘚山上去拿人，將其關在宮殿的地牢裏。再以石器刻王事於龜殼上，用火慢慢燒灼，查其裂痕知曉天命。天不亡我，果不願遂了我摒棄逃亡的意，只苦害了那無辜之人的性命。那夜，我本欲在寢宮休憩下了，卻猛然聽到飄蕩在那勾心鬥角四周環抱的雕花樓之上的迷疊鈴聲。響徹九霄的清脆掀開了這雕欄華飾的宮殿的虛偽與黯然，也撈起了塵封在我回憶裏那深淵下的熟悉。
不語。
不由，淚雨蹣跚。阿娘，你未曾厚待過我，倒也給了我一個同行的姊妹。
披上鬥篷走出宮門，原本按捺矜持的眼波裏直到她喚了我一聲阿姐後，不禁傾瀉出喜人的月色；直到她對我說出原委之後覆又黯淡下去。這是巫族與上天達成的協議，我無法改變。她是我妹妹，是我的至親。我沒有那麽偉大去顧全無關人的安危，但不能眼睜睜看她跟著阿娘的步伐沈淪下去一錯再錯。
我將她打暈點了穴道，安排可以信賴的貼身宮婢和車夫將她運至無人問津的島嶼上。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等到事情無法扭轉突破的時候，我就去找她然後和她不問世事地活下去。滄海桑田，時間終歸會治愈一切傷病的，她會忘了這裏，忘了孟月生，忘了初心。到時候，就只有我們倆了，再無旁人。只有彼此，才是牽掛。
待我趕往島嶼之後發現那裏空無一人。我立刻飛去刑場，哪裏還有她的蹤跡。我未曾想過，現今就過不去的事情，哪還談得上什麽以後呢？我飛落到與刑場遙遙相望的高峰上，四處追尋還是徒然無果。頹廢地走在羊腸小道上，忽然擡頭卻望見不遠處的無足透明鬼魂，和我一樣漫無目的地飄蕩著，也像在找尋著什麽丟失的珍貴。
靠近一看，“孟月生……”我啞然。
“或許……你認識我嗎？”它面帶期許。
我覺察出它與其它鬼魂似乎有所不同，便伸手探究。原來是沒了精元，沒了前塵往事的記憶。怎會這樣？
“嘿，你知道我是誰嗎？”它見我沒有回答仍不甘心。
憶兒，我不想你步阿娘的後塵，原來這只是我的托辭而已。其實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我的一己私欲而已，我不想再孤單下去了。我看著你不加掩飾地托出凡心，讓我一個人頂著巫女的名聲。我也會害怕，我也想有個人能陪我渡過無聊的折磨。不不，其實我是在嫉妒你。阿娘給你取名為憶，讓你無需再掩飾自己的塵心，而喚我為釋，強加給我空落虛偽的兩世。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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