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到達山巔之上，鳥瞰著皇城底下人群最擁擠的那一塊地方。一眼就望見那已經被燒灼得通紅的用黏土糊成的大火窯。正面還保留有一扇還未封閉起來的方門。正對面就躺著幾欲咽氣的皇帝，周圍侍衛無數用紅纓槍阻攔不斷洶湧著擠上前去看熱鬧的群眾。而在火窯和皇帝中間立著的，便是只顧著我性命的好阿姐。

她今夜只襲了一身空明的玄色長裙，以黑紗遮面。身邊懸掛著一方白紙黑字，其上用巫文大寫著月生的生辰八字。穿著素白的月生正被幾個壯漢推搡著下了囚車，容不得片刻將歇就被推進了那火色窯洞裏。純白哪堪火焰的淬染玷汙，一剎那，便摔了進去沒了蹤跡。將士們很快拉來一車黏土，七手八腳地塗抹在窯洞上，將火窯徹底封死。

我的手指深深嵌入堅硬的泥土裏，本來平坦的泥土被我生生揪起兩小簇。雙眼睜圓迫近崩裂，張張嘴巴，脖子卻像被鐵絲緊緊勒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我也不知道該發出什麽樣的聲音。

巫女款款舞動手裏一方黑色絲帕，嘴裏念著咒術，如同招魂一般。周圍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只有腳邊的駝鈴清脆地響個不停。她的手輕輕一挑，玩弄於股掌間的火苗飛彈出去，掉落在那方生辰八字上面，火勢從下方往上冒，很快白紙蜷縮在一起，燃成灰燼。

她再對著火窯手臂一揮，五指張開彎曲，從掌心處擲出一股絲線，鉆入窯洞的黏土裏，似是要引誘出什麽東西。明明是封閉著的窯口竟然沿著絲線飛出虛幻的一團明火。我知道那是月生餘下的壽命。

那一團明媚虛浮於她的掌間，在靈力的指引下，輕盈拋出，打在皇帝的身上。原本慘白的唇色竟似回光返照般充盈上血色，低垂的青黑色眼袋竟浮上一層淡淡的殷紅。皇帝此刻重泛光澤，有如嬰孩在沈沈地做著一個好夢。萬民不約而同地跪下朝拜：“吾皇萬歲！”

我仿佛真的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面露譏誚地看著這一切。聽阿娘說，物極必反，以前總覺得沒有道理，悲傷就是悲傷，快樂就是快樂，現在驀然明白，原來大笑真的不一定就代表著開心，當遭受到的重創遠遠超乎自己的承受能力時，當流淚已經沒有用處，無力扭轉乾坤時，不如大笑，把自己想象成不過只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個瘋子，為命運所折服逼迫的瘋子。在我看來，把自己偽裝成瘋瘋癲癲的樣子，而忽視掉心臟被剖開的事實，這樣我會不會好受一點呢？

我在想，倘若命運也有心的話，那麽在它看來，我已經被其所逼瘋，會不會對我有多一點的同情，多一點的仁慈，饒恕我、寬慰我？一切的想象顯然都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我的大笑越來越狂放無羈，如若不是眼角還在掉淚，甚至連我自己都懷疑我的靈魂是否都已經開始扭曲。

我把自己從中間撕開二半，一半是張牙舞爪恣意張狂，以為只要繼續癲狂下去，身心就不會覺察到任何大痛的自己，一半則是一直動手撕開傷口，深可見骨想要以此慘痛來喚醒另一半的自己。我不想痛，我怕痛，所以我不可以讓自己從這片歡愉的夢裏醒來，你知道那種上癮的感覺嗎？我吸食著瘋癲給我帶來的粟嬰逐漸麻痹、上癮，然後在那一半的腳下諂媚跪舔。滾熱的氣息驟然沖上天靈蓋，我的胸腔鼓脹得難受，向前倒了下去。

我滾燙的身體仿佛被浸泡在冰涼的河水裏，但是它並沒有鎮壓下我體內的邪火，反而燒得更旺了。全身除了手腕處被什麽東西抓緊游向更深更遠處以外，只憑強大的浮力隨意支配漂泊。閉合的眼簾時而閃過粼粼波紋，時而又墮落到一片涵虛的黑暗中。水流源源不斷地竄入到鼻子裏，我連續嗆了好幾口水。

要不是從手腕處傳輸進來的真氣，我估計已經溺死在這呼吸萬壑裏。我可能是被惡鬼拖到陰曹地府裏去了，但我懶得掙紮，也不想掙紮。我已經死了，跟鬼畜也無異。眼懨懨地睜開的時候，叢生的鬼火支起了這一整片的暗色。一張黑紅的大臉甩蔥餅似的甩進我的視線裏。

“你醒了？”他露出猥瑣的笑容。

“大叔……”我虛弱地張張嘴巴。

他想對我親和地說些什麽，又被我氣得生生憋了回去。癟癟嘴，用手叉著腰：“誰大叔啊？你才大叔呢！你一家全是大叔！我可是統治冥界的閻王！”

後來我才從閻王口中陸續打聽到，原來他跟天上神仙打賭天帝不會老當益壯地另納天妃，而賭註就是對人界碰到的第一位女子真情表白。然後他賭輸了，然後他就遇上了我，再然後他見我昏迷不醒，秉著信守承諾的道德底線，他就把我帶回冥界等我醒來再跟我告白。最後，我就賴在這裏哪也不想去了。

閻羅趴在床沿，擡起喝酒喝到昏黃的眼睛問我：“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盯著他滿布擡頭紋的額頭放空自己，良久才反應過來：“孟憶。”

“巫女不都是被撿回來養成老處女的嗎？怎麽會有姓氏呢？”

“夫姓。”

閻羅跟我說，冥界不養閑人。我便在忘川河畔引導鬼魂渡過奈何橋已經兩百年了，平淡無奇的生活並沒有沖散當時的記憶，反而無孔不入地鉆入我的每一次放空疏忽裏，剖開腦袋裏的空虛，呲溜出萬般的寂寞和怨念。

兩百年後的陰歷七月，曼珠沙華破開了凝固的沈寂，花瓣上的血塊重新融開，淌淌地倒流回盛放的花蕊間被吸食得一幹二凈。我拎著一壇老酒，漫無目的地散步在忘川河邊岸上，偶有一兩個小石子硌住雙腳，腳尖隨便一撇，石子就被踢進河水裏被吞沒。真可憐……沈沒下去，也無人問津。從此之後，只能老老實實被埋沒在河底，又有誰會在不經意間想起在乎呢？我坐在奈何橋的一層石階上，一把揭開老酒的封口，一手抵在酒壇底座，另一手扶住壇身。一昂頭，辛辣刺激的酒液就沒入喉嚨根處，開出血花來。喝得太猛了，就嗆在喉口處。幾聲咳嗽，酒液直沖到鼻管堵塞在其中。透不過氣，辛味和苦味彌漫開來，如同飲冰食檗一般，刺穿脆弱的黏壁。

我索性沒有防備地往後面一躺，幾層石階直挺挺地撞到脊椎上，咽在口鼻的酒水就順勢噴了出來。真疼……我傻笑著，渾身因為插科打諢而哆嗦個沒完。黑沈沈的一大片混混沌沌壓在低空，我看得不爽，伸出雙臂亂比劃，想要撥開這厚層的烏蒙蒙，明明什麽也沒觸碰到，那烏氣磅礴卻似乎被我攪得更加混亂不堪，慢慢凝成一股蜂擁進我的眼眶。一時間，地轉天旋。暗伏在橋欄上幾聲幹嘔，皮膚、內臟有螞蟻在爬動一樣，柔軟的對足勾在每一道肌理上，傳送來陣陣難耐的瘙癢。

幾百年了，酒精還是在我體內發揮作用，不依不饒、糾纏不清。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明明知道我的體質就是酒精過敏，可還是抑制不住數百年來對用其來麻痹住身體、麻痹住思考的饑渴。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去嘗試，哪怕後果就是將自己丟棄在刀山火海之下。回憶也是如此，既然抓不到脈絡重回過去，為什麽要讓我的腦海一次次掀起壯闊的波瀾，將如此清晰的記憶拍打擱淺在岸邊，供我每每午夜夢回的時候獨自懷想、孤獨盤旋？

阿娘，你曾日夜教導我一定要懂得放下執念，我不聽話了。是我的固執己見，讓我現在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被鎖進這繾綣了百年的困頓之中。阿娘，我又貪戀起那夜的木槿花香了，是你給我取名為憶，是你說既然放不下，就索性不要放吧。

可是啊，阿娘，為什麽我曾經所執著的一切，到現在都反過來日日折磨我呢？我每天都要迎來送往那些孤魂野鬼，它們等個兩百年喝一碗湯藥就可以把什麽痛苦的、糾纏的，都忘個一幹二凈。

而我呢？我歷經了兩百年，還被困死在這陰詭的地獄裏，被困死在這無休無止的回憶裏，沒有人、沒有東西可以救贖我。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說，不要放下。那是因為你走了，把我給舍棄在這裏了，你什麽都不用管了。你和孟月生都走了，幹凈利落。可是我啊，找不到可以皈依的死門，找不到可以溯游而上的船槳，只能和歲月的長流融為一體，如浮萍般漂浮在流面上，什麽時候等它大發慈悲了，一把把我拍下深淵泥潭裏，我就算真的解脫了。

我是不是很蠢啊，阿娘？難怪你在我小的時候這麽會生我的氣？原來我是這麽笨啊，直到現在，我都還只是一個願意沈淪在你懷裏，任憑你怎麽推搡也推不開的笨小孩。所以啊，阿娘，你把我留在這了，自己倒是逍遙快活去了。我上天入地，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的母乳來安撫我，你的心裏難道不會痛嗎？

我用手指著頂端仿佛阿娘就在那裏，她聽到了我的心事，還可以像那夜木槿花香那樣做回一個真正的母親擁抱我，安慰我。再悶聲喝下一大口老酒，口腔好不容易散去的辛味又重新被點燃，大火從喉管而下蔓延到我的每一寸肌理，全身滾燙像有一萬只火蟻從毛孔裏鉆出來燎燒疥癢。兩眼昏花，將兩只手湊近一看，好久不見的豬蹄…...

嘲弄一聲，為什麽這世上只有我一人在嘗受這無法了結的苦痛呢？我扶著石欄抖索站起，不知不覺來到關押幽魂的地牢門前。為什麽你們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個兩百年就可以擺脫前世的因果循環呢？我對鬼魂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嫉恨，這恨意沖昏了大腦，連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了。

借著狠烈的酒勁，兩掌推向前一吸，直接讓那兩只對我不以為意的兇獸頭身分離；再擡手一劈，那緊閂在門上的鐵鏈子直接斷成兩段松落掉地。我一腳踹開大門，裏面的怨魂終於得了自由，從甬道裏魚貫而出。我冷哼一聲，向後騰空，施展靈力將它們引到忘川河畔。

魂眾嗅到了彼岸花飄散出來的邪氣，露出貪婪垂涎的形態。不用我的控制，它們早就飛騰到奔流不息的河水上空，盡情吸食那紛紜散出的紫氣。我醉醺醺地看著它們的額間長出紫黑色的硬痂，手足舞蹈的樣子，就想起了當日立於山巔之上發瘋發狂的作態。對啊，人生就是要及時行樂需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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