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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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鬼魅的聲音吹在我的耳鬢上,癢到了我的心靈深處。“你騙我!”我用充血的眼睛斜視打量她。

“騙你?我有什麽好處?”她哂笑地歪著頭直視我,“阿娘□□了你這麽些年,天意弄人,你還是改不了凡人的劣根性。她深知你要不被聖樹絞死簡直就是天方夜譚。聖禮前夜,你睡下之後,她就召我到臥房裏,讓我次日完成嫁禍,而她去找本晞上尊來坐實你盜取靈珠一事。真是難為她護犢心切,居然還特意去翻閱了巫典,證實巫族中犯了偷盜之罪者不過只是被放逐從此非召不得回而已,罪不致死。誰能想到,一向親和的本晞竟然大發狠性,要置你於死地。你離了巫落之後,阿娘日夜擔心、夜不能寐,想要去找你。可是本晞不知怎地,看管她竟比平時還要森嚴百倍,她根本沒有機會去救你。那五日她頭上生出的華發應是這輩子最多的一次吧。”

“不過,幸好,你命大,竟有能耐滅了那體內的蝕蠱。可是,養蠱之人會放出蠱蟲的一帶血絲,在蠱術的庇護下凝固成一根紅繩,佩戴在主人的手腕上作為通感之物。在蠱蟲被滅那日,本晞的那根紅絲絳就斷裂成兩半了,斷口處還潺潺滲出蠱蟲的紅血來。本晞憤怒不已,直氣得跳腳,要憑借蠱血一路追查你的行蹤。阿娘……”她的聲音在提到阿娘時沙啞了。

“她……怎麽了?”我無法再叫出在我心裏重覆了千百遍的稱謂,麻木地看著她在淚框裏閃爍的淚光,到現在我都懷疑那淚光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戲謔地嫵媚一笑,我猛然拽住她的衣襟,“阿娘怎麽了?”

阿娘,在心裏輕易呼喚了千百遍,原來說出口也很簡單。只要做著嘴型,靠聲帶振動就可以了。

真的。很簡單。

阿娘,是世上最讓我心安,也牽絆住我心弦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稱謂。

“阿娘在一天夜裏偷了那兩條紅繩,可是本晞是多麽聰明的女人啊,她怎會輕易就被阿娘所騙?閉合了巫落的關卡,召令全族四處緝拿她。阿娘無處可逃,不想回去受盡折磨,也不能讓紅繩重新落回本晞手上,只好跑到聖樹跟前將那枝條牽到自己的手腕上,當場被扯得四分五裂。”

“不會的!不會的!阿娘是巫女,是入了巫籍的。她是絕了情根的!”我吶喊著駁斥回去,或許是在潛意識裏知道自己沒有道理,才會盡顯潑辣地大喊,希望能用氣勢來駁倒她瞎編出來唬人的故事。

“絕了情根?”阿姐冷哼一聲,“或許當年她在歷經聖禮時確實是絕了情根,但是她犯了戒律,有了男人,有了你,她哪兒還有什麽絕情狠意!”

我雙膝一軟,癱在地上。雙眼幹涸,沒了眼淚,只有眼底的通通紅還在證明我方才的痛苦流涕。“阿娘……”

“至於你說的孟月生……”我抓住了一點模糊的意識,繼續聽她把話說完。“這是天意。你應該知道,天意是不可違的。違者,必受誅連!”她的狠心斷了我最後一份念想。

我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來:“我不管什麽誅連,我的命是他搶回來的。所以……”我停頓下來,擡起疲憊的雙眼正視她,“所以,就算你不願幫我,我也一定要背水一戰。大不了就跟我的丈夫一起去了,也好。”嘴角陡然生出幾分淒涼的笑意。反正,我什麽都沒有了……

說完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心裏暢快而又沈重,轉身就走。背後突然一個猛烈的撞擊,兩眼一摸黑,就倒了下去。

身體好像被什麽東西擱著了,一路顛簸。腦袋有時突然失重騰在空中,又撞回堅硬而抖個沒完的東西上。腦漿也跟著抖個沒完,地轉天旋,讓胃裏的酸水兒不吐不快。嘔吐完了,還得被人扶持著重新躺回去。這些都只是我處在昏迷狀態時混混沌沌所感覺到的。我的靈魂正在拼命喚醒我的身體,但是就像是被封印住了一樣,只能沈重地壓迫在靈魂上面,讓它也什麽都不用管地一起沈眠下去。

我聽到前頭馬匹嘶鳴被制住的聲音,我所躺著的地方突然隨後失控地震顫了一下。我輕軟的身子骨沒有及時剎住,肩窩猝不及防地捅到一個堅硬的觸腳。穴位舒暢了不少,壓抑的靈魂瞬間找到了一個通風口岸,一路打將出來。一兩根手指隱約能伸曲了兩下,眼前還是冒著金花,暈暈乎乎的。

馬車金色的蓬蓋首先映入眼簾,在翻飛的窗簾縫隙間隱隱約約可見晴朗的天幕,隨後就聽見前頭車夫罵罵咧咧的粗獷聲音:“什麽破石頭,竟敢礙著我的路!”

有一個女孩的聲音正答應道:“你可小點聲,萬一驚醒了裏面的那位,巫女鐵定叫咱們吃不了兜著走!”我聽到“巫女”二字就完完全全清醒過來了。

“她不是都被點了穴位了嗎?沒有巫女解開,她可醒不了。”“誰知道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心點總是沒錯的。”我撐起疲軟的身子,迅雷般躥到外面,一下子從背後把車夫打昏了。

那個宮女裝束的小女孩失聲尖叫。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湊近威脅道:“你要是膽敢再叫喚一聲,我就把你扔到荒郊野嶺餵野狼,聽清楚了嗎?”宮女被嚇得臉色煞白,點頭如搗蒜。我慢慢把手松開,問她:“這是哪裏?你們要把我送到哪裏去?”

她戰戰兢兢地答道:“奴婢是陛下賜給巫女的宮女,此次也是受巫女所托,把你送到盧秋國一座荒無人跡的小島上。巫女囑咐我們一定要好生照顧姑娘,其他什麽也不用管,等她來到島上,自會重新發落我們的。只有車夫才知道我們行到何處了,奴婢不知。”

我心裏暗叫不好,便厲聲問她:“我們行了有幾日了?離祭禮還有幾日?”

她更哆嗦了:“我們已經行了快有兩日了。祭禮……祭禮就在今夜舉行……”

我橫眉倒豎,大呼:“混賬!”將她一把推倒。

顧不上什麽暴露不暴露身份的事情,一腳飛踏在馬頭上,全身躥出山間繁茂的枝葉,翻走過崇山峻嶺。我不知道行到何處,只能漫無目的地憑著直覺亂飛。實在心慌的時候,就停下來向獨行的商販問路。到了黑夜雜沓而至之後才到達皇城遠處的一座山脈上。我聽到從遠處傳來擂著大鼓、幾個壯漢振臂高呼的嘈雜聲音。

我駕馭了一天的靈力,雙腿有些發軟,支撐著往山頂上跑,每跑幾步,就被坑窪不平的山路和憑空橫出的粗壯枝幹絆住本就不靈活的雙腳,重重地摔下去。膝蓋上的衣料早被掛扯破成大洞,露出幾道血淋淋的創口。經過了前幾次難忍的沖擊,身體愈加笨拙,該躲閃的就更回避不了,該直走向前的反而腿一軟深陷在草泥地裏。這是我第二次手腳並行。

我突然不合時宜地在想,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就在於,人解放出了手,而動物依然還是四腳著地。人什麽時候才會顧不上自己的自尊心,退化為動物呢?只有當自己連命都保證不了的時候,只有當那些被你視若珍寶的人的性命被屈打形如草芥的時候,當你覺得你的性命已經不再重要的時候,當你自己都覺得束手無策還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時候,你才會把自己踐踏成一灘連你自己都瞧不上的爛泥,一只為了求生而大口吞咽著糞便的豬狗畜生。

我終於化為了一頭牲口,一頭明知自己就算爬上去也無濟於事還要繼續往上爬也不知道圖什麽的牲口。草梗照樣割開了我的血脈,血泊潺潺流了出來。我又想起了一年多以前的那個竹蘚山脈,我一頭撞進了那個學堂。這次,還會不會有第二個妙春堂在等我呢?

不會有了吧,再也不會有了吧。

沒了那個佇立在窗前遮擋住星光的少年,這世間再也不會有第二片供我安居的樂土了吧。草梗刺進我深深的傷口裏,不疼,一點都不疼。真的。

心臟都被剖開了,哪裏還顧得上流於表面的疼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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