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下的早市上兜了一圈，手上提的東西越發的沈了。雖然我已經是差不多要二十歲的人了，但是身高很遺憾地沒有像年齡一樣增長得那麽快，手上一大袋的大米提不起來就幹脆在地上半拖著前行。我在竹蘚山上生活了一年有餘，別說借著上山給來來往往的人看病的機會認識了不少人，就說在澗雲鎮的集市上采買了數回，也算跟山下諸人混了個臉熟。

大家平日裏見了我都挺熱情的，賣給我的東西都會給我便宜幾個銅子兒。只不過今日常去的幾家莊鋪見了我都隨手跟我道了聲恭喜，我覺得很莫名，拽住酒莊的老板娘就問。

“憶姑娘，你不是跟我在開玩笑吧？你不是要成親了嗎？”

“我要成親了？”我用手指指我自己，徹底蒙住，“我要成親了，我自己怎麽不知道？”

“你看，你頭上都戴了雲實花，不就是應了男子的求婚嗎？”我放下手裏沈甸甸的東西，將別在發間的小黃花頡取下來放在手心裏輕輕撫摸觸碰，生怕將這麽脆弱的花給碰壞了。

“這雲實花因為隨處可見，所以被稱為是我們小鎮上的鎮花。男子一旦遇上了什麽心儀的姑娘，就會手拿雲實向其敞露自己的心意。如果女子也對其有意，就會將男子手裏的花接下來別在發髻上。這可是我們澗雲鎮古老的求婚習俗，姑娘你怎麽連這個都不懂啊？”她的話轟開了我的鼓膜。剩下的絮絮叨叨我沒有心思聽明白，發顫的耳鳴直抵大腦深處，勾出了未名的千頭萬緒。

少年不由分說地給我戴上雲實，在感情的線絡撥開雲霧但尚未挑明之前，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確定。我之前所見到的孟月生，無論是在站在古怪的老頭面前，還是面對血味直沖鼻子難聞得令人想吐的骨肉架，他都是一如既往的自負。只在我面前，卻一下破功，像個初涉人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

因為不再自信，所以不知怎樣表達心悸；因為不夠確定，所以幹脆耍起無賴。“無賴。”我撫著嬌艷欲滴的花瓣，唇齒微張無意輕聲吐出，又轉而如同初嘗滴落在唇畔邊上的甘甜春雨那般滲出絲絲甜意。

我將小花重新戴上，蹲在護城河邊上看著流動的河面上靜止的容顏。彎彎的眉眼處，傾瀉著感動，一塌糊塗。那黃花的倒影在前進不息的流水中盈動沈浮著。秋意濃，正值落花時節。嬌嬈的花瓣落在水上，看似擺脫了花枝無所拘束，但也在跟著水勢隨波飄動。無數片雲實花蕊遮擋住我看水中倒影的視線，每一片都千篇一律，它們在我眼前都毫無貪戀地奔湧向前了。而我這朵卻不盡相同，偶然被一模一樣的花蕊覆蓋住，但那一片很快就飄走了，只留下我這一朵獨樹一幟地停在我的視線所及。

這一朵，因為眷戀，所以於我而言，才是最獨特的、最珍貴的。

已是正午，我沿著走過幾百遍的山麓，重新回到學堂裏。手裏的東西突然不再那麽沈，而是正雀躍地跟著我的心情翻騰著。妙春堂的門口積聚了黑壓壓的一群人，病人忘記了傷痛嘰嘰喳喳，饒有興致地在集中談論著某一個共同話題，大夫也沒有守在病床前看護病患。他們見我出現在竹林的拐角處，並沒有停止議論。

吵鬧聲伴隨著我的一步步靠近吞沒了我。其中有些醫館裏朝夕相處的同伴見了我，憂心忡忡。

“發生什麽事了？”在吵吵鬧鬧中，我擡高了音量。

“月生……月生他被突然來的一些官差押走了……”柳曦面露難色地回答我。

我的思緒飄到了昨晚的金色靈蝶上，預感到了某些事情，嘴裏頭還一再確認：“為什麽？”

“是巫女親自來押走的人。她說……她……”

“她說什麽！”我厲聲怒斥。

柳曦震了一下，瞬間漲紅了臉：“她說，皇上的性命危在旦夕，需要有個命定的人來給他續命！”

我的眼前黑了一下。柳曦扶住我搖搖晃晃的身子骨，我順勢攀著他的肩頭，不甘心地咬牙切齒：“那你們就這麽讓她把人抓走了？沒有反抗一下嗎？”

“先生已經被氣暈了，到現在還在房裏躺著呢！”

“人走多久了？”我惡狠狠地搖晃著他，眼底皆是血氣直湧上來的紅色。

“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那巫女神通廣大，我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到皇城腳下了。”我重重撇開他，腳步慌亂地往山下跑去。

在凡人面前不敢暴露身份，直直跑到看不見醫館大門眾人才將法術施展開來。口中默念一訣，雙腳騰空，往皇城深處的宮殿飛去。澗雲鎮本就離皇城不遠，沒一盞茶的功夫，腳尖就輕點在宮門外面的一條不起眼的暗巷裏，窩在裏面等到天黑了才敢探出身來。

攤開右手，在掌心處一朵炫光破開了這黑漆漆的沈寂，緩緩升騰，由花開爛漫之際逐漸黯淡下去。手指輕輕一挑，一根紅色細線就輕松套在細長的食指上，中指和拇指隨即捏住迷疊鈴。

我從巫落裏帶走的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蠱蟲，另一樣則是自小套在我身上，替阿娘來監視我行蹤的迷疊鈴。這鈴聲音調多變，在同一時間就可以發出上百種截然不同的音頻，且音量輕小甚微，所以只有我們一家三口聽慣了才能辨析得出，別的巫女就是聽力超凡也只覺得是多種聲音摻混在一塊兒嘈雜不堪，不會過多註意，這種特性也便於阿娘監視。

它第一次被我喪失理智地急促搖晃震蕩，鈴聲化作一圈圈的光華，向外不斷充盈擴脹，有的光華撞到高聳的宮墻上迅速破滅，有的則飛出了九霄雲外，在宮殿上方盤旋周轉。我知道她肯定聽見了，剩下的只是她願意不願意出來見我的問題。如果她不願意出來，我已經下好要站在這裏搖到祭禮開始的決心。但是，時間似乎並不給予這片感天動地的決心一個機會。

宮門緩緩拉開，白天太過喧鬧倒不覺得，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朽木的拉扯聲透著這般的古老森涼，由一道窄縫慢慢現出深邃得可以吞人的甬道。兩壁用巨石高壘起來，露出千溝萬壑的風霜古跡。

我聽見有水滴從巖壁的深縫間滴落打在石頭路上破碎成水花的聲音，相比起我吵鬧不堪的迷疊鈴，將午夜子時站在宮壁之外的我的固執表象抽絲剝繭，透出我的孑然和卑微。

在甬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點小小的，高遠處宮殿裏宮人巡夜的燭火攜了那一個徐徐挪動的小點，打在右邊的石壁上，斜斜地呈現出一道女子的窈窕身姿。她不急不慢地走近，由一個小點漸漸成了人樣。披了一件錦繡花團紋樣的寬松鬥篷，帽沿低低地遮住了玲瓏小巧的臉龐，內搭純白的修身百褶羅裙，剛好沒到腳腕處。清幽綿長的駝鈴聲在甬道裏回響運轉，終於找到發洩的出口，直擊到我身上。

待女子走到宮門口站定，用手輕輕撫下風帽，擡起頭來靜靜地看著正對面的我，很久沒有說出半句話，像是倔強地在等待什麽。“阿姐。”喉頭很艱難地滾動，便梗塞得再也說不下去了。女子聽到我的話，嘴角竟心滿意足地微微翹起。而這抹笑容所滲出的苦意橫貫了我們之間拉近又遠離、遠離又拉近的前半生。阿姐，你，許久沒在我眼前沒笑過了吧。

“你來找我所謂何事？”她將我拉到護城河畔的柳蔭底下。

“我是來求你的。”來這之前，我就想好了絕對不能在她面前哭，可是話音一抖，眼淚珠子還是掉了下來，“阿姐，我是來求你放了孟月生的。”

她眉心緊蹙：“你跟他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丈夫。”我斬釘截鐵。

“什麽？”她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怎麽會？”尾音梗在喉頭裏。隨後就扭過頭去，重重地深呼吸強壓下震驚說道：“絕對不可以。”

低沈的聲音卻送來比我更甚的強硬，打壓得我直接失態地跪倒在地上：“阿姐，我求求你！你救救他，他比我的命還重要，他不可以死的。”眼淚掉得更加兇猛了，死死拽住她的裙袂：“你不是想我死嗎？這樣吧，你抓我回巫落交差。我可以死在本晞的折磨下。以命抵命，可以嗎？”說完這一大長串的話，氣息漸漸不穩。身體因為懼怕失去而抖得厲害，只是堅持重覆著磕頭求饒。

她突然猛地用兩指緊緊捏住我的下巴，俯下身子，強迫我直視她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你以為我想要你死嗎？”阿姐的下巴開始劇烈地顫抖，嘴唇無法受控地張闔，明明想要說些什麽，卻又始終沒有發出聲音來，強用貝齒咬住抖動的下唇才勉強說出話來，“那我倒要問問你，這十幾年可有懷疑過你自己是個什麽身份嗎？為什麽所有的孤女雖然經歷了非人的折磨，在被救出之後卻還能有前世的記憶，而你這個異類卻沒有？為什麽既然你已經跨越了生死獲得重生，卻並沒有舍掉人的貪欲、雜念，像我們這些沒有感情的幽靈，陰森森地漂浮在這人界的上空嗎？”她的話激揚起我大腦深處的沈年灰霧。在灰茫茫的一片，不可抗拒地將我引出來。

她突然笑起來，笑容明媚，卻因為無法控制的狠意而逐漸變得深刻扭曲，伏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因為，你從出生以來就從未離開過阿娘身邊啊。一直呆著，所以何談什麽失憶一說呢？”

我意識到了什麽，反而用手拼命捶打在她靠近的胸膛上，想要逃開這亂七八糟的一切、亂七八糟的自己。她卻偏偏不讓我得逞，用手反扣住我的後腦勺，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一股溫流吹到我的鬢發上：“因為~~你是阿娘跟凡人生出來的孽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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