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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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巫女走出澗雲鎮之後,眾人才敢起身拍打因為長跪於地已經酸麻的膝蓋,畢竟誰也不敢冒著被靈蠱詛咒的風險對巫女有大不敬之心。我蹦蹦直跳的心臟並沒有因為阿姐的離開而減速,身邊的孟月生長長舒了一口氣,手心濕漉漉地緊貼在我的手背上。我認識了他這麽久,只要他一緊張,手心就會不自覺地冒出很多汗液。現在,比他當時在老頭的威懾下背書測試所出的汗還要更多。不過他反過來問我:“你沒事吧?”我咧開嘴角,搖搖頭:“本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當然沒事。”我不想挖苦他汗津津的手心。人生難得有一個比我自己還要在乎我的人,我不想拿他的關心當作籌碼來借機嘲弄。然而我更多的私心是,我不想讓他松開我的手,這樣或許心裏就沒有那麽多的空落落。

“我長這麽大,今兒見著巫女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可不是,你當巫女是想見就可以見到的啊!今兒也是奇了怪了,怎麽平日與我們劃清界限的巫女會沒有征兆地途經此地?”

“誒誒誒,你們哥幾個,沒聽說過啊?我可打聽到了,是我們當今聖上龍體不知怎麽地就不行了,特意召見了巫女,讓她為其延年添壽。”

“啊?就算是當今的皇上,那巫女也不是可以想見就見的吧。你這消息到底準不準啊?”“怎麽不準!我聽說啊,那皇上曾經對巫族一脈有過恩惠,因此巫族特許下承諾,能夠利用巫術來滿足皇帝的一個願望。那聖上也是一個謹小慎微之人,願望哪能輕易就許啊?不到關鍵時刻是不會用的。這不,龍體欠安,卡在當口上了,萬不得已才啟用了巫族的承諾,特意撥了隨身侍奉的宮女還有護送在左右的侍從來召見巫女入宮的。你瞧瞧,那天家的氣派可是唬人的?這兒的路可是離皇城最近的一條,所以我們才有幸得見其尊容。”

“哦~~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那巫女神通廣大,皇上的命脈八成算是保住了。”

“可不是嘛!”

我正站在紛繁雜亂的議論聲中聽出了個大概。阿姐一直都是我們家最有出息的那個,也果然不出所料地通過了聖樹的考驗,取得了巫籍。我在妙春堂裏治病的那段時間想了很久,我與阿姐自幼相識,哪怕中間分隔了一段時間,將偷取綠流珠嫁禍於我一事都不像是她能幹出來的。況且阿姐身為巫女向來是清心寡欲的,嫉恨、仇怨等俗念斷然不會在她的身上紮根。那麽,她又是為了什麽要制造出事端,置我於萬劫不覆的境地呢?我想不明白。

“走吧。”孟月生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也休息夠了,該回山上了。”

“好。”

回到竹蘚山上,我的生活又重新調到了原點,做做飯、掃掃地、聽聽課,日子也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而澗雲鎮上發生的種種都仿佛只是我生活裏簡簡單單的一個故人重逢的插曲,音韻很快就消散了。

直到某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偶然瞇開雙眼,木棱窗外有一只用靈力幻化出來的金色小蝶,雙翅翻飛著,盤旋在院落的低空中。振翅間,周身放出如煙火般絢麗的金點,很快便如灰燼般黯淡下去了。阿姐?是阿姐的靈蝶!已經追蹤到這裏來了,是來抓我回去的嗎?我嚴嚴實實地捂住嘴巴,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忽而,它像是嗅到了什麽可靠的氣息,自殺式地撲在我對樓的門檐上,幻滅成無數個點點金光,只在這黑夜裏璀璨一瞬,就不約而同地雕零了。我的正對面,是孟月生的房間!我顧不上秋夜的蕭索清涼,顧不上再添上一件外衣,顧不上自己制造出來的嘈雜的腳步聲會給還在沈睡的人們造成多大的困擾,拉開門就沖出去,沿著四周環抱的回廊發瘋了似的奔跑。

在孟月生的房前停下來,大力拍著房門:“月生!孟月生!”將耳朵緊緊貼到門上聽裏邊還是沒有動靜,又開始使出全力拍門,嘶啞地大喊:“月生!”周邊樓層的燈七零八落地亮了幾盞。有人懶得動就躺在床上破口大罵:“誰啊?三更半夜的吵什麽吵?”我不管,持續不停地喊。手還懸在半空中時,月生拉開了木門,還打著呵欠。他見到我,大張著的嘴巴急急收回去問我:“小憶,你發生什麽事了?為何如此驚慌失措?”“我……我夢魘了。我……我夢到你死了……”最後忍不住哭腔,眼淚參差不齊地掉落下來。他將我摟進堅實的臂彎裏,我雙手拽緊他的外衫在其中止不住地啜泣。

秋夜,在這一刻,除了擁抱到真實後松懈下來的啜泣聲,終於寧靜下來,還給人們一個難得的好夢。

“你怎麽會突然夢到我死了呢?”孟月生將我送到我的房門外,停下來,自覺有點好笑。

我低垂著頭,跟個大結巴似的:“我……我也不知道。”

“只是做了場噩夢而已,你回去繼續好好睡上一覺吧,保準明天神清氣爽。”他把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我睡不著了。”我頓了頓,“我現在一閉上眼,就都是那個場景。”

“那~~你進去睡覺,我就站在窗外陪你好不好?”

我欣喜地點點頭。

窗外,在他的身後,是秋夜的三兩盞的孤星。有時候盯得久了,就會慢慢黯淡下來與黑幕融為一體,只一眨眼,就又撲棱地閃著熠耀的光。少年站在這遼闊而又被限制在窗棱的條條框框中的天幕下面嘴裏含著一只吹簫,樂音瑟瑟在蕭管裏震蕩著終於找到通風口吹散出去,承了吹簫特有的音質淒惻纏綿,將萬裏秋色漸漸封在冰魄之中,時空難以為繼運轉,只向外寒光剔透。因為去了一趟南陔村後他的膚色更加黑沈,一雙眸子仍舊不變地閃著流轉靈動的銀光。疏點殘星那撲棱不定游走於天際的光,竟也甘心地遜色於他眸子中的奕奕光彩。老天在每一個嬰孩出生之前都畫了一幅各不相同的畫像,盡管世上的人千千萬萬,他總能想出不同的新奇點子來標識出每個人截然不同的特征。

至於孟月生,老天在給他作畫完工的時候應該是把豆大的墨汁一不留神就滴落到了白色的宣紙上。那滴淚痣在這片昆蟲還在掙紮著在垂死之際發出鳴叫的黑暗裏凸顯出來,攻入我記憶的城池,與那除夕街頭賣紅聯的小小攤販的挺拔的身姿重合在一起。

陡然,熱淚盈眶。這是今夜受到驚嚇之後上天賜予我的禮物嗎?我心裏得了歡喜,卻又像做賊一樣,不敢流露出來大白於天下。因為,我會害怕,我怕,這是老天睡著了迷迷糊糊地撒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砸到了我的頭上;我怕,老天睡醒之後知道這個秘密被我發現了又會不擇手段地把它收回去。

少年見我還不閉眼,就把兩只手都虛枕在頭底下,做出睡覺的姿勢。我的眼簾微微闔上,那充盈著的熱淚就從眼瞼掉落出來,在塌鼻梁處稍作停頓,難擋勢頭覆又掉落到圓枕上。散發似是沾了清晨的露水,千絲萬縷縈繞著,細碎地貼在我的側臉上。黏黏糊糊的觸感讓我墜入一個黏黏糊糊又踏實的美夢裏。

我自然醒來時,孟月生已經離開了。昨夜的星辰泡在灰蒙蒙的厚雲層裏,不見蹤影。只落下了一輪殘月,淡淡地映在白色的天光裏,還能清晰地望見它坑坑窪窪的深淺表層。我伸了一個懶腰,又下樓做早飯去了。還沒走到小廚房,就聽到鍋碗瓢盆洗洗涮涮的流水聲,還有早粥咕嚕嚕煮開沸騰的聲音。我充滿疑惑地走進去,孟月生正蹲在水池邊上刷著一口大鐵鍋。我微微有些楞神:“你怎麽在這啊?”

“啊?”他被突然出現的我嚇得回過頭來,“你怎麽來了?早飯我已經幫你做好了,快回去睡個回籠覺吧。”

“你昨晚沒睡覺啊?”

“是啊。被你的鬼吼鬼叫嚇得沒法睡著。所以,既然睡不著,就好人做到底,幫你做做早飯嘍。”

“不好意思啊……我沒想到……”

“你什麽時候才能不對我說抱歉啊、道謝啊的話。”他停下手裏的工作,走到我身邊。我抵擋不了他那垂下眼簾的一抹暧昧的溫柔,兩只手互相擺弄著,最後從衣袖中掏出一個純白色荷包。這是阿娘縫制給我的錢袋子,上一個送給了他,這一個自上一個遺失了之後就陪了我十多年。阿娘不會繡藝,我也懶得學,所以經過了這麽多年,荷包上還是光溜溜的一點彩線也沒繡上去。

我看著他的神態,只微微一頓就炸開了驚色,拿到手裏掂量幾下。

“你還記得?”我的眼裏淬了一分欣喜的輝光。

他雖是難掩歡喜,嘴上還在逞強:“這麽難看的荷包,世間只獨一份,想要不記得也難。”

我撅起小嘴,悶哼一聲,嬌嗔地背過身去假意不理他。他將我一把拉到他房內,從衣櫃裏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荷包,那是我送給他的。“你知道我拿了你的錢以後的這些年發生什麽事了嗎?”

他沒有等我回答就繼續往下說:“我到處漂泊,正規客棧、酒館裏的老板看我當時只有那麽一個小身板,當然不會雇傭我。入不敷出,一貫貫的銅錢很快就花完了。”

“後來呢?”

“後來,饑寒交迫,就在一個冬夜裏昏倒了,被老先生救回妙春堂。從此就在這安家落戶了。”看似輕輕松松的短短一句話,實際上他所遭受的痛苦是遠遠要超過我的不幸的,至少我的童年還有阿娘和阿姐的陪伴,哪怕一切都只是她們的假意而已,我也過得很好,至少衣食無憂。

“怎麽了?”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看來我把你養得不錯,臉蛋肉乎乎的,捏著很舒服。”他的指尖帶著滾燙,爬上了我的臉頰。很不自在,卻想沈溺得深一點,再深一點。

只幹巴巴地憋出一句:“你昨夜吹的簫曲挺好聽的,能教我嗎?”他終於松開了我的臉蛋,從腰帶間仔細掏出一朵我叫不上名字的小黃花,不由分說地戴在我的發髻上。

“可以是可以,不過得付學費。”

“你這是做什麽?”

“這就是學費。”我一臉困惑,卻正好迎上他眼角所滲出的情意,羞澀地一扭頭,就跑了出去。正好廚房裏的米糧不夠了,便以此為借口來躲避我羞於啟齒的那些東西,一溜煙就下山采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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