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件事情之後，村民大多都用鄙夷的目光打量我們這些外來客，好像是我們破壞了他們的覆仇大計，但還是難耐住傷病的痛楚來找我們醫治。治完了，非但不知感恩，還拿著冷言冷語來攻擊嘲諷。帳裏的一些年輕大夫很不服氣，憑什麽我們好心好意地盡力幫他們醫治，還要換來他們的嘲弄。

賬內日漸人心渙散，能不給他們上好藥的就用稍次一點的藥物來代替，反正總歸只會拖延病期，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醫者，也長著一顆人心。是人心，就會被冷言嘲諷所中傷而漸漸降至冰點之下。

老頭見到這般荒涼的情境，知道人心裏頭一旦播下荒草的種子，暗草就會無可遏制地瘋長，再也無法挽回了。況且這裏的峻勢和仇恨正如那老婦所言是日積月累起來的，並非一日就能徹底連根拔除。說實話，老頭一面在村裏照顧病患，另一面也在暗自擔心著妙春堂裏經營的情況，只是起初不讓人輕易察覺而已，直到後來心力交瘁得都蒼老了許多。因此，我們是夜商議決定休息一晚後就拔營回去。

次日，我們收拾收拾行李，把一些剩下來還沒用完的醫用藥品交由小廝分發給缺醫少藥的難民們。計算好重返路途中所要吃掉的口糧，剩下多餘的糧食也都送出去了。等到處理完大大小小的事務後，就出發上路了。還沒走到村口，就被一群難民攔截下來。領頭的那位義正言辭地說著：“你們這是要走了嗎？村裏頭大大小小還生著病呢！你們身為大夫，怎麽能撇下我們這些無辜百姓的生命就逃跑了呢？”後邊的眾人還在攛掇附和著，讓我突然想起前兩個月那天晚上的那盞盞篝火下的一雙雙見到紅肉的餓狼般的眼睛。

現在也是一樣，平日裏的無償就診，漸漸的，由最初的感激涕零轉變為後來的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習慣從始至終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一旦習慣沈溺於別人的幫助，到別人離開時，再用道德教化來束縛住對你有恩卻沒有義務一定要幫你幫到死的旁人，以此不讓自己重新回到那些顛沛流離，患了重病沒錢醫治，有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在後頭附庸跟著的難道不是前些日子盡情將自己的苦水潑到我們身上的所謂的“無辜者”嗎？他們的嘲諷原來一直是建立在自認為就算拿鐵棍子驅趕，我們也絕不會離開這裏片刻的理所應當之上的。我這才意識到，這裏有的不僅僅是仇恨，還有被連年的戰火所侵占而不被教化的野蠻、愚昧。

幾個年輕氣盛的大夫正要沖上前去，跟他們理論幾番。可他們是蠻不講理，只顧得上眼前的利益，哪裏還聽得進道理？老頭心裏頭明白，就伸手把他們給攔下來了。要是爆發了更大而不可挽回的沖突，我們哪裏是這些蠻人的對手？老頭招呼我們席地靜坐，再慢慢想辦法。

那些難民也看穿了我們的心思，就也聚集在一旁死死盯著我們不肯放松警惕。那種眼神就像是四個月前剛剛進村時那些死命護著粥食的窮苦百姓。我們也成了他們理所應當享用的那份“粥食”了，直到被吃幹抹凈到連粥底都不剩的程度之後，才肯放我們離開。

日頭正毒，人非但沒有散開，反而越聚越多。有個中年婦人臂彎裏還抱著一個饑餓到沒有力氣啼哭的嬰孩沖到我們面前，重重地磕幾個響頭：“大夫，你們都是菩薩心腸。求求你們行行好，不要離開我們。沒了你們的庇護，我們的傷病都不知到哪裏去醫治了？”一時間，婦孺的哭聲在人群堆裏四處響起。相比起那些惡言相向，這些悲啼哀嚎才真正快要捋順我們身上的那片逆鱗。年輕的心雖然倔強，但也足夠柔軟。

隊裏有些年輕大夫看著眼前這位磕頭磕到出血的婦人，手上微微一動，就被同伴壓下去了。那些看似“鐵石心腸”的同伴顯然也不輕松，只將目光移到相對空曠的平原上，兩手塞住耳朵。不看、不聽，良心也能好過點。孟月生又將頭巾包裹住我的腦袋，這次索性連我的眼睛都捂住了。

“很熱的，再捂一捂痱子都沒法遮了。”

“我只是怕你婦人之仁，別一心軟就誤了大事。”

“就你心腸硬？我看你的愛心泛濫跟我也差不了多少嘛！”我嘟囔著懟了回去。他只是抱著我的頭，沒有說話。心最善的是醫者，心最狠的也非醫者莫屬。

這種僵局也不知持續了有多久，從遠處刮起一陣迅疾的風，將我的頭巾吹得七零八落的。我透過翻飛的一角絲巾，朝風湧起的源頭望去。原來是涵光國的鐵騎軍隊，領頭的莫不是箭傷才剛剛好齊全的將軍。鐵血漢子們馭馬的聲音震天動地地驅散了摩肩接踵的難民，連逃命都來不及了，哪還顧得上我們呢？

我們紛紛站起來，有些坐得腿都酸麻了，只能互相攙扶著立在那兒。將軍居高臨下地睥睨道：“你們好心照顧他們，這些人可沒把你們的善意當成客氣。”

老頭拱手作揖：“多謝將軍解圍。”“我當日承蒙你們的救命之恩。今日之舉就當是報答你們的恩情了。走吧，我護送你們出村。有我在，量他們也不敢再難為你們！”

涵光國的軍隊護送我們到村口的前面一段路口，就停下來。將軍指著前面：“過了這裏，前面就是盧秋國的地界了，我們就不方便繼續護送你們了。放心，等你們走後，我就派人嚴格把守住村口，決不讓任何人能夠把你們再追回來。”一行人都朝他們連連作揖道謝，隨後就踏上了自己的歸途。因為擔心妙春堂的情況而又沒有馬匹日夜兼程，所以老頭讓我們白天著急趕路，傍晚時分才容許我們停下來休憩整頓一夜，等到破曉的時候再出發。三四日之後，風塵仆仆地終於趕到了澗雲鎮，在一間客棧裏的底樓喝碗茶歇歇腳。

幾聲駝鈴聲在鎮外的不遠處“叮叮當當”清脆作響。樓上的腳步聲頓時紛亂作一團。沒一會兒，眾人就在階梯口處紛紛探出頭來四處張望。身邊的少年們到底還是按捺不住年輕雀躍的心臟，顧不上之前還在唉聲嘆氣自己浮腫起來的雙腳，直起身子來奔到外面。我在巫落裏呆了十幾年，這樣世間僅有的駝鈴聲我隨便一聽都能很清楚地辨認出來。是巫女，巫女來了。自從我在聖禮當天離開巫落之後，我就一直單純地居住在山上，一直單純地把自己當成人來看待，單純地擁有七情六欲，單純地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和巫女產生任何關聯。我一直以為一切的一切，在我被趕出巫落之後就凝固成一塊透明的大晶體，我自以為是的永遠也不會改變，原來在這一刻是這麽脆弱，這麽輕松地被打破成一灘活水。

手裏的茶杯竟被我緊握得略有些顫抖了，泡得發黃的茶水晃得厲害，潑濺到我的手指上。孟月生按住我顫抖不停的手：“怎麽了？”他突然目光一閃，握住我的手更緊了些：“沒事，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就算你當初得罪了巫女，可是時隔這麽久了她也沒找上門來趕盡殺絕，就說明你已經擺脫險境了。所以，寬下心來好好生活。”

我使勁咬住下唇，不讓困在眼眶裏的殘淚掉出來。我的心情漸漸地在他堅定的安撫中平覆下來。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誒誒誒，你幹嘛？”我拍著他的肩膀。

“雖然我這從醫的人一向不崇拜什麽巫女仙女的，但是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讓自己淪為眾人焦點裏的異類，這樣根本無益於事，反而還會引火燒身。”他用另一只手遮擋住自己的嘴巴，小聲說道。對於他的勸誡，我無可厚非，混在眾人中間跪下朝拜。

駝鈴聲更加近了，我把頭埋得更深了。如果底下有一道地縫，我怕得甚至可以鉆進去。孟月生始終暗暗地握住我冰涼的手，傳送來初秋裏的溫熱。他似乎比我還要緊張，我擡眼想要安慰他，卻一眼就瞥見那巫女□□的雙腳。

太陽像是犯了什麽錯事，藏在厚厚的雲層裏不出來了，送來滿地的陰涼。眾多的婢女跟在後頭，寸步不離。雖是出身卑賤的婢女，但一看穿著打扮就是天家的氣派。被一眾婢女簇擁著的女人，一步一步，堅定地踏在眼前被黃金落葉鋪就傾覆的地板上，駝鈴系在腳踝處跟著上下搖晃。

有時，腳後跟不經意間打在舒張不平的金葉上，幹脆的葉子稍稍翹起，撞在帶著斑駁銹跡的駝鈴上被擊成碎片，和緊湊的腳步聲織連成接連不斷的清脆。心頭泛起熟悉的感覺，目光沿著身形緩緩滑上去。

長發已不再像當年那般隨意用木簪子紮起，而是將繁多的頭發全部盤結於頂，再反綰成雙刀髻。齊齊的劉海已經被長長地蓄起來，分為兩股鬢發收攏在耳畔。用玉花步搖插在風髻露鬢間，再以金色的小頭飾點綴在欲展雙刀的末端。一派華貴的裝飾，卻怎麽也遮掩不住眼角對前來跪拜的凡人的輕蔑。

一年多未見，還是那麽清冷啊，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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