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治傷殘的這段日子不可避免地會接觸到需要用以消毒的酒精，因此我的手一直都在好不容易消腫和腫成豬蹄的過程中反反覆覆。有時候，要連續幫襯著做好幾床手術，將豬蹄再度浸泡在酒精裏，強行撐到手都抖到不行的時候就泡在涼水裏頭休息緩和一會兒繼續進行下一臺手術。我估計著，斷斷續續的，勉強就能堅持一整天。孟月生也是一天到晚地站在床邊不動，好不容易完成一個病患的救治，想要走兩步緩和一下，這才發現連膝蓋都酸脹得不能彎曲了。

每當輪到他休息的時候，他總會一瘸一拐地把我強行從床邊拖拽下來。明明是兩條腿抖得不行，強行制住我的時候還是這麽有力。我扶著他坐在營帳外邊的亂石上，靜靜等著一旁的鍋爐內的水燒開來。“你的腿沒事吧？”

他答非所問：“我不在的時候也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涼水能消腫嗎？”

我聽著他的大聲質問，滿腹委屈：“熱水的資源用在病人身上都不夠，就更不用浪費在我身上了。而且我知道我自己的身體狀況，與那些病患相比起來，就根本是九牛一毛。”

“那大夫的資源比熱水還緊張呢！你怎麽不動腦筋想想，你要是倒下了，帳篷裏的人手不夠了怎麽辦？”

“你丫……說的還挺有道理。”我幹咳兩聲，“對不……對不起啦。我就怕耽誤大家的時間，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好好照顧自己，才是在耽誤我的時間。我本來可以好好瞇一會兒覺的，結果被你攪得連覺都沒法好好睡。”他繼續埋怨我。

“不好意思啦！我以後盡量多註意註意不就好了嗎？”

“不是盡量，而是必須。”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面色緋紅地逃開他的目光，嘴裏嘟囔著：“你不是困嗎？還有力氣跟我廢話那麽多。快回去好好睡一覺。你要是倒下了，對於那些病患而言不更是損失嗎？”

“托你的福，看到你氣得都大腦都清醒多了。”一句挖苦的話，卻在我心裏滋生出甜甜的滋味，也不再跟過度疲勞的他拌嘴。

孟月生沈默了一會兒，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肩上：“我睡一會兒，等水開了再叫我。”我的心猛然一跳，不敢動了，然後他的頭變得越來越重，喘息越來越沈。睡著了？我埋下頭去看看他，安詳的模樣就像一個平日裏吵吵鬧鬧終於安謐沈睡的嬰兒。如果安靜下來，仔細看看還是挺好看的，怎麽醒來的時候就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煩個不停呢？

除了窮苦百姓在這裏得到無償治療以外，對於在南陔村交涉不斷的士兵或是將領身上掛了彩，這裏也會施以急救。在大夫面前，無關乎利益，只關心生命。所以，大夫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堅定立場的人。沒有立場，沒有站位，一味揣著明白裝糊塗地救死扶傷，就意味著連綿不休的爭端。

某一日，兩個士兵一人一邊地架起一個將領闖進了帷帳，中間那位的右肩窩很明顯被一支利箭紮穿了。我來這裏多時了，瞅瞅他們的盔甲，銀白色鋥鋥發亮，應該是涵光國那邊的士兵。“大夫！救救他！他已經昏迷多時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幹瞪著小眼，很有默契地就是沒有人上前去扶持。那兩個兵痞見我們無一人有所動作，急火攻心，用血紅色的眼睛盯著我們，如餓狼般仿佛下一刻鐘就會拔刀將我們全部捅死。

老頭這時回到營地，一眼就看到對峙的雙方：“還楞著幹什麽！救人呀！我平時是怎麽教你們的！我們只是醫者，難道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三三兩兩個人才猶猶豫豫地走上前去接過傷者，在一張閑置的床位上開始按壓止血。利箭直接射穿他近心端的動脈，流血不止。這幾日被送來的盧秋國士兵其中類似的傷狀也不乏。可見射箭之人箭法精奇，而且對這些穿著盔甲的兩國的兵種深惡痛絕。別小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百姓，真被逼上梁山了，對於有些事情也就無師自通了。比如，殺人。

那個叫舒燁的醫者兩手穩穩扶住箭柄，柳曦手持小刀沿著箭傷周圍破開，小心翼翼得以免再度傷到其動脈，將箭上的倒鉤住的血肉慢慢撥開。等到清除徹底，舒燁將箭慢慢從血泊中抽出來。原本被箭阻礙住的動脈血更加肆無忌憚地噴出來，柳曦眼疾手快抓著酒精紗布就按在他的創口處。

就當這時，帷帳外的篝火突然明亮了起來，將結群結隊聚集到帳外的人們投影到白色帳布上。帷帳的四角都被一塊巨石壓著，只能隨風鼓動卻從未亂了陣腳，照映在其上的黑影也隨著帳布的不穩而拉長收縮卻從未消失。鼎沸的人聲像是要強勢掀開這不堪一擊的帳篷。

“怎麽回事？”柳曦擡起被噴射進人血的眼睛。

“我出去看看，你安心做手術。”我說著，就掀開帳簾走出去。才剛剛給病人開完刀的孟月生正領著閑下來的幾個小廝、大夫駐守在門外，在他們面前則是衣衫破敗的百姓。一人一手拿著火炬，背後玄之又玄的天宇幾乎無法摻透進燈火通明的這方天地。他們眼底波濤洶湧的惡毒並不亞於當時那兩個涵光國的士兵，見我拉開了帳簾，就伸直了脖頸想要看看那帳中的罪人是死是活。如果眼神能淬毒的話，那人恐怕早已沒命了吧。一切了然於心，原來仇恨真的能將溫順的良人徹頭徹尾地改頭換面，還是人性本就如太極八卦陣一樣生成兩面派呢？

孟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卻張嘴問我：“你出來幹什麽？小心呆會兒萬一鬧起來，誤傷了你。”我用只能他一人聽見的聲音，悄悄說道：“你們這裏要是守不住，我躲到裏面也於事無補。那個將軍的箭已經成功□□了，柳曦這會兒真給他縫合動脈呢！我估計就算這臺手術做成功了，看這架勢，那個人遲早也得被這群人生啖活剝了不可。早死晚死都得死。”

“胡說什麽？我們是大夫，保護好病人是我們的責任所在。所以，我不管那人將來離了營帳會不會被殺，但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就是不行。”孟月生一臉嚴肅地教育著，矯正我的思想不端，卻被一個沙啞虛弱卻雄厚隱忍的聲音打斷。

“大夫啊，我知道救死扶傷是你們的天職，也知道你們素來心善，幫助我們窮苦百姓渡過不少生死難關。但是，裏面的那個是魚肉我們鄉民、欺侮村裏婦孺老幼的千古罪人啊！你們不能用你們的慈悲心腸去一味地包庇惡人啊！今日，我們聚集在這裏，就是來為我們失去的家園、死去的同胞討回一個公道！”老人的尾音被吞沒在眾人紛紛紜紜的附和聲中。

兩股強勁力量所夾持的界限地帶，盡管結果是民不聊生、流離失所，但是每一個有野心的君主都會選擇對此視若無睹，妄圖由此地打開一個開疆擴土的新通道。他們深谙弱肉強食的道理，卻沒想過人的一只腳已經埋進死亡潭穴裏，就再也不介意另一只腳該安放到何處了。刀俎上的魚肉還能盡著自己最大的力氣垂死掙紮，更何況紮堆在一起的人們能做的事比魚肉要多多了。真正能玷汙這片安樂凈土的不是兵不血刃，不是強權政治，而是人心。

我輕輕推開擋在我面前的孟月生，上前說道：“在這裏治療的不僅僅是他，還有你們的同鄉。他們有的還昏迷不醒、生命垂危，你們口口聲聲說要給死去的同鄉討個公道，把這裏堵個水洩不通，又何嘗不是將尚有一口氣在的同鄉的生路活活切斷？你們此刻的心腸莫不是比那些兵痞還硬？害了你們同鄉的性命，難道你們就不是狠心的劊子手嗎？”我的話就像一顆石頭扔擲進深深的湖水裏，蕩起一圈圈漣漪。人群中打抱不平的聲音漸漸消了下去。

突然，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沖上來，故意逃避開我挑起的話題：“你們敢指著良心說，裏面那個作惡多端、草菅人命的家夥難道就應該被饒了性命，逍遙法外嗎？”剛剛被澆熄的劍拔弩張的氣焰頓時就有死灰覆燃的沖勁。他們覆又擡起怒不可遏的眼神看著帷帳。我知道一旦他們沖進去，要死的不只是那個惹起禍端的將領，還要拿更多無辜百姓和大夫的性命來祭奠他們以怒發沖去的理智的冠帽。

這時，一個面熟的銀發婦人從隔壁的帷帳中鉆出來抓住我的胳膊，“噗通”跪在我面前。原來是前些日子拖來斷骨漢子救治的母親。她哭著喊道：“姑娘，我知道你人好心善。可是那些簡直就不是人。是他們把我兒的腿給打斷了，到現在都只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淪為一個廢人。這是日積月累起來的仇恨，我們與他們勢必要不共戴天！”不知從哪刮來的狂風裹挾起被丟到泥土上還沾著黑色血跡的紗布，鋪天蓋地地甩在我的臉上。布條因為幹掉了的鮮血已經變得硬邦邦的，甩在我的臉上時有如一根木樁不留情面地撞到我的顴骨上，留下火辣辣的紅跡。

孟月生立即把我拽回來護到身後。我知道，一旦連躺在帷帳裏的傷員都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就大勢已去了。其中一個士兵拉開帳簾沖出來，手持著一把刃上還殘留深深淺淺磨口的鈍刀。刀上還刻著涵光戰旗上的標志，借著明晃晃的光映在眼前眾人的臉上，非但沒有震懾住，反而更激起了群人的怒火。士兵還沒有將長刀施展開來，就一把被拽住拖進人群堆裏。拳腳踐踏，更有甚者掰扯斷他的四肢，形如豬狗人彘。孟月生捂住我的眼睛，伏在我的耳畔：“別看，汙了眼睛。”

用一個人的鮮血顯然不能澆熄被挑起的眾怒。待到食髓知味時，他們又撇下那個撞在火山噴口上的可憐人，重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靠近營帳。我們一步一步地往後倒退，很快就退到帳簾邊上了。這回，真的是要栽了！

突然，在營帳後面的山丘上傳來馬隊的嘶鳴聲和騎兵的喝止聲。領頭帶路的是那個攙扶著將軍來這治病的另一位士兵。原來他們倆人一個賭上性命來拖延時間，另一個則駕著馬跑到千裏之外的涵光國所駐紮的營地裏搬救兵。百姓本就是臨時起意，哪敢以血肉之軀來抵抗冷情的兵器。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快跑啊！涵光國的軍隊來了！”烏合之眾便一哄而散了。我按著孟月生的胳膊，緩緩蹲下去。

孟月生扶住我：“你沒事吧？”

“腿軟。”

他好笑地看著我。

“你還笑？救人救人，救到命都快搭上去了。”

“我只是在笑，你剛才還大無畏地站在前面賣命吆喝，現在跟個慫包似的嚇得腿都軟了。”我白了他一眼。他一把抱起我。

“誒，你幹嘛？”

“你不是腿軟了嗎？抱你去休息啊。”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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