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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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定程度的日積月累,我已經大概能識三四千個漢字了,也能憑此讀明白簡單易懂的草藥醫書。對此番的變化,我的內心欣喜若狂,但難得維持住女孩家的矜持,不願在孟月生面前暴露過多。原本草木皆兵,看每一片竹林深處的黑暗都覺得是巫女族的人找上門來趕盡殺絕的我終於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沖淡焦躁不安的情緒,在此定居下來。

這天我照例起了一大早,燒煮一鍋濃濃的黑米粥,再將經過一整夜發酵好的菜肉饅頭蒸上。忽聞門外風鈴被誰給拉動了,急促地響動。那門外風鈴是特意設來,為身負重病,前來上山求助的文弱百姓提供方便的。這鈴聲一旦拉響,輪班守夜的幾個小廝就會擡著擔架把走不動道的病人拉進來。不過很少有人天還沒亮就來拉動風鈴。

沒一會兒,院子外就傳來守夜小廝擡著病人入屋急齁齁的腳步聲。樓上也有趕著下樓的細碎的腳步聲。我跟著那些小廝入了醫藥房,他們把面色慘白、眼皮底下添上黑青顏色的虛脫病患扛到硬床上。孟月生和幾個學生也趕了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再用手指輕觸在脈搏上摸索。

“月生,他怎麽樣?”沒等我上前關照,幾個圍在一起的學生就開始詢問。

“沒什麽,可能跑了太多路,體力嚴重透支。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恢覆過來了。”我暗暗舒了一口氣,沒什麽大礙就好。那人似乎聽到了旁邊有人在說話,眼皮子微微動了一動,露出眼底的黯黛,幹涸成千溝萬壑的白唇有所張動。

我問道:“你想說什麽?”前面聚攏在一塊討論的學生很快意識過來,湊到他唇邊安靜聽著。

“求……求你們去救救南陔村裏的百姓,我們的家園被戰火給毀了。我從裏面跑了出來,特來向你們求援。”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說完,全身一松,就陷入了沈沈的昏睡中。

我捧著一碗黑米粥還有一碟鮮菜包子走進那間醫藥房。孟月生正伺候著他服用完大補湯,扶著他重新躺倒在床上。

“你前前後後都忙活了好幾個時辰了,喝碗粥歇歇吧。”孟月生接過滿滿一碗,一口就香甜地喝了半碗。

我撿了一個皮薄餡多的大包子:“喏。我知道你不愛吃醬肉,就拿了幾個青菜包子,快趁熱吃吧。”

孟月生擱在嘴邊,咬了一口:“你什麽時候這麽有良心了?”

“本姑娘向來都很有良心,只是你一直都不知道而已。”我裝作一臉不屑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真的要去南陔村嗎?”

“嗯。柳曦已經去問師父的意思了。師父雖然脾氣怪了點,但總歸是醫者仁心,不會見死不救的。所以,這件事情差不多已經定下來了。”

我將目光鎖定在扭成內八字的腳尖:“我打聽過了,南陔村正處於盧秋國和涵光國的邊界處,連年大大小小沖突不斷。近幾年事態更加嚴峻,南陔村自然成了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重災區。我聽說,南陔村離這裏挺遠的……”

“你到底想說什麽?”孟月生似笑非笑地問我。

“我想說,想說你們能不能帶我一起走啊?我很勤快的!這些年跟著你們學了很多醫療知識,正愁沒機會派上用場呢!還有,還有我能做飯給你們吃。這樣你們在前頭沖鋒陷陣,就不用把精力浪費在後勤上了。”

孟月生剛要張口,我怕他張口就是拒絕,連忙豎起三個手指頭:“我發誓,絕對!絕對!不會給你們添亂子的!我保證!”

“這事兒我說了不算。”

我失望地垂下頭,肯定沒戲了。

“不過~~我倒是可以大發慈悲地幫你求求情。”孟月生從我手裏拿過一碟包子,頗為得意地離開了。我倔強地撅起嘴巴,這個口是心非的家夥!

翌日,我們組成了一個二十人的小分隊結伴去遠方的南陔村,其餘人留下守住醫藥堂看護每日絡繹不絕上山來求醫問藥的病人,還要定期給我們運送補給的物資。連夜趕了幾天的路,終於達到破敗的村莊。滿眼望去,被連綿的炮火轟得斷壁殘垣,狂妄的大風卷起滿地的被驕陽烤炙得滾燙的沙石,偷襲入我的眼裏。

我被迷瞪住難以繼續前行。與我並肩而行的孟月生拿出一塊長條絲巾,很快纏繞住我的腦袋,只留下兩只僅能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露在外頭。他摟住我的肩頭,攙扶著我前行:“這裏風沙大,盡量不要睜眼張嘴。我來給你引路。”他既知道這兒風沙大,怎麽自己不懂得閉眼睛還要強撐著說話呢?終於,大風不再恣意張狂地吹亂我的頭巾,逐漸消沈下去。我大著膽子睜開眼睛,遍地橫七豎八地躺著無處安家的難民。

由於衣不蔽體,暴露出來的皮膚被架在火上烘烤成黑炭,裏面的骨頭隨著他們的動作或沈落下去,或鼓脹起來撐起一張如紙薄的皮質,清晰嶙峋。很難想象這裏昔日的安和景氣,原來一切居然都這麽不堪一擊。光明正大地暴露在戰火的抨擊口下,一切都是脆弱的無可言說的蒼白。饑餓、幹渴、重創、傳染病、死亡,是這裏的代名詞。我第一次見到除了巫落的聖樹以外鮮血淋漓的景象,不是令人作嘔的無情,隱喻在其中的,是人的私情和絕望。

幾乎沒有人撐開沈閉著的眼皮看我們這些外來客,有些還有點力氣坐在邊上燒煮開稀到不能再稀的簡直不可以稱之為“粥”的東西,裏面隨著氣泡翻滾還隱隱約約冒出幾粒米。他們警惕地盯緊四周,生怕突然冒出陌生人來搶這天中唯一的口糧。

我們尋了一片足夠大的空地,支起幾張白色的帳篷,再往周邊找來幾根還沒腐朽的木樁子和堅固可靠的磚頭,安起幾張簡易的木桌和破床。破床主要是安置病人的,閑置下來的時候才輪得到我們上去安穩地躺一躺。當然,這種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如果實在累得支撐不住了,多數時刻,我們就躺在不礙事的地上湊合一覺。

帳篷大門上的破布突然被掀開,一個衣著襤褸的銀發老婦拖著正痛苦地用手按在小腿上的男人,闖了進來就像到達了安心的避風港一般,腿一軟摔在地上,還在下意識地用胳膊牢牢護住那個男人的頭部。那個男人的小腿橫空斷成兩截,斷裂的骨頭紮到皮肉之外,一大塊已經翻出來的紅肉還顫顫巍巍地懸著,流血不止。還有幾只惡心的蒼蠅正驅趕不散地停在斷骨處,貪婪地吸食著美味的鮮血。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他的腿被幾個兵痞子用火棍給打斷了。”那婦人的牙齒因為磕到地上而斷裂開來,血從嘴角滲出來,還在含糊不清地用手指著門外痛哭著。大多數大夫都出去救死扶傷了,這只帳篷裏只留下我和孟月生兩個人看護幾個骨瘦嶙峋的嬰孩,順便負責來來往往的病人。

我迅速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孟月生則是扶住他的斷骨處仔細察看,招呼我:“快來幫我!”我們一起小心地將那個男人架到床板上。

我看著那森森白骨,暗嘆幸虧傷的是條壯漢,否則出這麽多血恐怕遲早得休克過去。孟月生一手扶住斷骨處,另一只手則壓迫在出血口上端鄰近的骨突處以止血。我把浸在酒精裏的紗布順手撈出來,擰幹凈遞給他然後幫襯著扶住斷骨。酒精在我指縫間留下清涼涼的觸感。

孟月生先將以曼陀羅花制成的麻醉散灑在傷口上,待到麻醉散發揮作用後,再用酒精紗布輕輕擦拭斷骨去除掉汙染物。“來!快用手壓住上端的斷口!”我連忙按住他所指的部位。他的一只手這才放心地抽出來,放在斷骨上,借著勢端只用了一點力慢慢將骨頭一點一點重新滑回創口內。我的手突然有了局部的瘙癢,想撓的沖動一陣陣直直地傳送到心裏,每一陣都比上一次更盛,但還是用理智強壓住片刻的沖動。

孟月生拿了針線泡在酒精裏消毒了一會兒,掏出來縫合了創口。我慢慢松開創口表層,看到終於不再滲出血液了才安下心來,去找了兩只牢固的木板,按在小腿兩側。他扯下一塊長條白布,緊緊將兩塊木板纏住固定。

手術終於做完了。我用清水洗凈雙手,冰冰涼涼的流水減輕了我瘙癢酥麻的觸感。指甲蓋裏凝固住的血液由於我自己懶得燒開熱水,而沒有辦法沖刷幹凈。我將手從冰水中抽出來,湊近一看,整只手上都是蔓延開來的紅疙瘩。果然,光靠冰涼是無法治愈紅疹的,只一會兒,好不容易冰封凍結住的瘙癢又開始發作起來。我難以忍受地兩只手互相抓撓著,很快就抓出斑斑點點的血漬出來。即便是傷情加劇,但是現在連痛覺對於我而言,建立在瘙癢難耐的背景上,都會輕易上癮。

“你是過敏了吧。”孟月生走過來。

我點點頭:“你這麽一說,可能……可能是吧。好癢啊……”

他攥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帳篷外面。外面正用柴火堆架起一個咕嚕咕嚕作響的小鍋爐。他拿了一塊抹布提起小鍋爐,將已經燒開的滾水倒在木盆裏。再將一塊小綿巾放進木盆裏,拿手輕輕觸碰,好幾次都被燙得抽出手來,最後下了狠心僅僅捏住巾布一個小角,拉出來擰幹,立刻敷在我的手背上。

“燙!燙!”我被裹在布裏的熱氣燙得想要及時抽手,卻被他死死拽住。

“別動!這樣才能快點好。”我終於在他的堅持下冷靜下來:“你是知道了我酒精過敏,才燒開這麽一大鍋水的?”

“你當時按壓在傷者創口處的手都腫成豬蹄了,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我的心裏突然化開了一江春水,漫到我的鼻管,源源不斷的鼻涕就從裏面自然流出來。

他一臉鄙夷:“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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