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躡手躡腳地踩著零零碎碎的紅磚頭，看著慘不忍睹的小廚房，心裏暗自揣度著這群人到底是吃什麽活過這麽多年的。首先要指揮著幾個小廝把磚頭塵灰全部都清理出來，騰出空地；再在其中挑揀出幸得完好的磚塊舍棄掉斷磚碎片，找來新的磚塊湊足數量；最後用和好的泥漿把一塊塊磚頭一層層砌上去，好不容易才穩固了地基。折騰了一個晚上趕到妙春堂裏眾人起床勞作之前總算是把新的竈臺砌好了。山中晨晞未幹，隱著竹箬人家。待到雞鳴響徹整片竹蘚山時，大鍋的早飯陸陸續續地從鍋底處向上冒出小泡，轉瞬又破滅。鍋裏的紅棗隨著小氣泡的升起破滅而不斷翻越沈浮著，有些紅艷艷的果脯肉從表皮開裂綻開來，爛在粥飯裏，往平淡無奇裏淬染了回波溯流的紅料。

騰騰的熱氣撲在我臉上，下了足量的大紅棗串聯重合起來，甜甜的香氣四溢，沁入脾胃。蓋上鍋蓋，我從熱氣蒸騰中擺脫出來，滿滿第一口清新空氣迫不及待地滿滿灌進肺腔裏。凝結的水珠就從眼睫毛上滴落下來，臉上涼津津的。我看著水桶裏往下不停滴著水珠的那張宛若芙蓉出水般清新的面孔，傻樂著笑出聲來。我想，我總算沾染了最向往的煙火氣兒了。

“癲狂發作了？傻笑什麽？”孟月生一腳邁進廚房門檻。

“你怎麽起那麽早啊？我的棗泥粥才剛要煮好呢。”

沾在根根睫毛之間的水珠子，輕輕一眨眼，把下眼瞼沾連住，拉成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水簾。他的身軀投影在一汪洞天上，幻化分割成不連貫的整體。只一瞬間，就破碎了，原本分隔開的部位此刻在眼底下自然延續融合成一個整體。

“我昨天一整晚為了試藥都沒睡，誰像你一天天的，躺在床上睡得都跟豬一樣。”孟月生未改本性，仍是嘴上不饒人的毒舌。我撅起嘴巴，掀開鍋蓋埋頭看粥，再沒理他。

孟月生厚臉皮的程度簡直可以和我媲美了，不依不饒地走過來：“粥煮好了嗎？”他瞅瞅，“行啊你，飯做的挺香的。”

“還算你識貨。”我美滋滋地回頭看他，“粥應該已經差不多了。瞧你那饞樣，要不然先盛一碗你試吃看看味道如何。”我用大瓢舀出一碗滿滿的棗泥粥，遞到他手裏。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你手怎麽了？”

“沒什麽，昨天在藥房裏幫師父搗和曼陀羅，手都沒停地忙活了一整晚。現在手都有點使不上勁兒了。”

“那……那……辛苦你了。”我面對他時還是改不了的別扭。他撇撇嘴角，喝了一口熱騰騰的粥，呷呷嘴巴，心滿意足，一句話也沒說，大手大腳地擺出誇張的走姿離開廚房。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捂住嘴巴偷偷笑成一朵花。他突然回過頭來，我連忙收住笑容。

“對了，我還沒問過你呢，你叫什麽名字？”我楞了一會兒，才回答他：“我叫憶。”

“憶？”他一臉古怪，“你的姓氏呢？”

“我沒有姓氏。你們叫我小憶就可以了。”他點點頭，轉身離開。我站在原地，回味蘊含在“憶”這個字中的滋味，好像把隱藏在身體深處的感覺勾出來了，明明只隔了一個多月，卻已經離我很遠了，因而陌生又熟悉。

我招呼著幾個小廝，七手八腳地把已經盛好的粥還有幾個籠屜的大醬肉包子端到大食堂裏。眾人到這個時候差不多都已經起床了，七七八八地來到食堂吃早飯。

“新來的廚娘做飯不錯啊，比原先那幾個毛手毛腳的小廝強多了。兩三天廚房就得爆破一次。”一些穿著學堂白衫的吊兒郎當模樣的少年三兩堆地互相開著玩笑。

我躲在後頭，聽著他們對早飯的反應，中蠱毒被折磨到快要致死的陰霾被妙春堂裏種種的和樂漸漸驅散了。我終於不是一個無用的廢人了，還能通過做飯給旁人解決生活問題。這種被需要的感覺真的很好。如果能在未來的四十年都能擁有這種感覺，我應該也不會悶吧。

我在妙春堂生活了已經有半年。每天除了管好學堂裏學生和老頭的三餐夥食以外，其餘時間基本是閑置的。因此我每天閑來無事都會蹲坐在老頭的講堂外，偷偷聽他講授醫學知識，也對一些常見的草藥功效耳熟能詳。某一天，我照舊蹲坐在門外的墻腳根處。那個老地方已經被我的衣料磨蹭得不落一絲灰塵，周邊其他地方可以襯出這塊區域是呈橢圓狀的。我聽得如癡如醉，老頭的傳授聲突然戛然而止，就聽到他走出講堂時蹬在竹板地上的腳步聲。我心感不妙，正欲遁地出逃。衣襟被孔武有力的大手拉住，我仰頭一看，強顏歡笑道：“老頭……我錯了……”

老頭只輕輕往內一拉，我就被提溜到課堂裏：“老頭，你輕點兒啊。我再也不敢了！”講堂內發出一陣爆笑。老頭大手一揮。我見此刻情形不對，連忙用手捂住小臉蛋，急哄哄地大喊：“打人別打臉！打臉傷自尊！”課堂裏的笑聲鬧哄哄得更大了。

“誰說要打你了！”我聽了，慢慢移開擋在臉上的手，那老頭又好氣又好笑，斑白的須發因為憋不住的紊亂氣息而不住地顫動著。

“老頭，你不打我啊！那你對我那麽粗□□嘛？”我嬉皮笑臉道。“我是讓你要聽課就好好聽，別次次都在墻角偷師學藝。”

“好的呀！好的呀！”我歡快地拍著手，為了顯示我不占其他人的位子，我就像一陣風似的跑到還有空桌子的後位去了。一屁股坐到位子上，放眼望去，前邊的學生都回過頭來啼笑皆非地看著我，離我不遠的平日裏不愛過問其他事只愛刻苦鉆研醫術的孟月生這次也出乎意料地給我開了一次天窗。可能是因為我實在是太不要臉了吧。我毫不避諱地沖他大方一笑，隨後略有些靦腆地低頭咬住下唇。別人看我鬧笑話我都能接受，怎麽一旦遇上他我就破功了呢，而且這種反應不知怎地愈來愈強烈了。面上的血色簡直積聚得要滴落下來。剛剛，好像是挺丟人的。不過反正在他面前丟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管不管。

我總算在課堂裏安營紮寨下來，那老頭雖然摳門兒了點，但是教課還是第一把手的。盡管我大字不識一個無法像前排那些學生一樣正常記筆記，但聽著他的娓娓道來，我的眼界也逐漸開闊了不少。孟月生有幾次問我學得怎麽樣，我在課堂上只形成了很短暫的記憶，課後沒過多久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每一次問我時我都很心虛，他就把他在課上寫的筆記背得滾瓜爛熟之後給我看。我攤開書面，渾然天成的筆鋒宛若劈開了十餘年的塵封，模模糊糊的熟悉感紛至沓來。我好像之前見過這樣的好字，卻想不出來在哪見過了，暗嘆沒用。

他好多次建議我課上做些筆記，我都敷衍著過去，始終不敢向他承認我不認識漢字。直到被他教訓得煩了，就幹脆破罐破摔地低沈著說：“我不認識字。”

“你怎麽不早說呀？”孟月生看上去有些生氣。

“我沒文化，我怕你看不起我。”我自知做錯了事，“對不起啊，浪費了你的筆記。”

“你不認字，就應該要虛心地學，而不是只會埋著頭道歉。”孟月生頓了頓，“況且，誰說我會看不起你？”

我心尖上的一層冰被攻破了，欣喜地擡起頭。他十分不自然地抓了抓後腦勺，原來孟月生和我一樣，心裏一樣在鬧別扭。

我白天在課堂上聽課，孟月生自打那日起，就也和我一樣坐到後排。我好幾次問他為什麽，他只支支吾吾地說我實在太笨了，需要人時刻教我。我只癟嘴就扭頭看那老頭，不再搭理他了。

至於晚上等忙活完廚房裏的事情，我就去他房內和他學寫字。我坐在椅子上，他從背後環繞握住我的手，慢慢地寫下我人生的第一個漢字。我想起了那“這是什麽字啊？”我用另一只閑置的手摸著已經幹掉的墨跡。“憶。”

“憶？我的名字。”我戳戳自己的下巴看向孟月生。我呆萌的神態停滯在他的煙波之中，就像往狹長的蓬蒿地裏撐進一扁漁舟，驚起停在波瀾裏的鷗鷺唰唰齊飛。我低頭溫柔撫摸紙料那粗糙的紋路線條。原來，我的名字是長這樣的啊。清淺一笑，被照得紅火的雙眸就烙進了那個黑鐵框的大字，又或許是那鐵框被燒灼得紅火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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