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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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月生終於將嶄新的白紗重新纏包在我的身上,助我翻了個身子,正面朝上的滋味兒還是很不錯的。他兩手叉進我的咯吱窩裏,撐起我的上半身輕輕倚靠在床梁上,又從沸騰的藥爐中倒出滿滿一碗黑漆漆的草藥,送到我的嘴邊。“趁熱喝吧。”

我兩手不便彎曲接過,只能將嘴湊在碗邊跐溜地吸了一口。咂咂嘴巴,五官都擰皺在一塊兒:“好苦……”我怕他覺得我嬌生慣養吃不了苦頭,就添上一句:“我長這麽大,也生過病,但還沒喝過這麽苦的藥。”

他放下藥碗,掏出一個藥瓶,從中倒出一粒藥丸,估計都有我喉頭這麽大了。“把這個吃下去。”我面露為難之色地說道:“我嗓子眼小,估計咽不下這麽大的藥丸。”

“沒叫你咽下,含在嘴裏,它自然會化開的。”

“哦。”我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含下,“嗯~~”

他有預料地將手堵住我的嘴巴,將我因苦而生出的嘔吐感生生憋了回去。他見我已經平穩住,就松開了手。

“好苦!比草藥湯還苦!”我含著藥丸,嘴巴因為滋生出來的苦味都閉不攏了,希望嘴裏的苦味能夠散發到空氣中,涎液自然從嘴邊流淌出來。孟月生一臉嫌棄,抓住沒有用處的紗布給我擦擦嘴巴,盡量不讓手指直接接觸我。

“謝謝。”我傻呵呵地說道,厚臉皮地自動忽略到他顯而易見的嫌棄。“你最好把嘴巴閉上。我可沒有那麽善良,能夠一直好脾氣地擦你的口水。”

“哦。”順帶吸了吸又要流出來的哈喇子。“有了!”我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避免苦味的好主意,“你好人做到底,幫忙捏住我鼻子吧。”孟月生一臉不耐煩。

“求求你了……”

他最終無可奈何地照做。我張開嘴巴呼吸,向上微仰著頭,避免口水再次掉出。這個法子果真有效,只是兩人保持的姿勢詭異了點。我用舌尖反覆舔食,想讓它趕快融化開來。不知維持了多久,他也算是有耐心,等到藥丸徹底融化於口時,他才放手。

其間我還吞咽了幾下哈喇子,苦味就在喉口綻開了花,不過相比之前好了許多。他重新端起那碗湯藥,遞到我嘴邊:“這會兒,藥已經變溫了,應該不會燙口。快喝了吧。”

“啊?還要喝啊!”我的臉皺皺巴巴的,比黃蓮還要苦上幾分,“剛才不是吃了藥丸了嗎?”

“藥丸是藥丸,湯藥是湯藥,藥丸對你的病情起不到什麽用處,真正有用的是湯藥。”

“啊?那你給我吃那苦不啦嘰的破玩意兒幹嘛?”我的聲調提高了幾個階層。

“我是大夫,還是你是大夫。我的醫囑你不聽也得聽。”我滿腹牢騷無處發洩,只能化悲憤為力量。大夫果然都是沒人性啊!不過反正苦都苦過了,也不介意再忍受一次。我就著他的藥碗,“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是不是感覺沒那麽苦了?”

我咂咂嘴巴回味方才的滋味,草藥湯經嘴流向喉管時,並不像最初接觸時如刀鋒凜冽那般難以下咽,唇齒間反而留下一股淡淡的專屬於草藥的芬芳甘甜。

“我叫你嘗更苦的藥丸,是想讓它的苦味掩蓋住湯藥的滋味兒。”“啊?聽說過大夫拿蜜餞哄小孩喝藥的,倒沒聽說過拿更苦來麻痹味覺的。”

“拿一顆蜜餞唬人,病人只會想要更多顆,大夫永遠無法徹底填平他對甜的貪心。只有更苦,才能讓他對現狀心滿意足。人生亦是如此,如果初時沒經過更苦,到了後面的路哪裏會知道知足常樂這個道理呢?所以,我不管你之前發生過什麽,遭受過怎樣令人難以想象的噩運,這都已經翻篇兒了。你既已經受過最苦的,那麽接下來的路,對你而言,都會像藥湯一樣留下甘甜的滋味兒。”

我聽完他的話,想要低下頭去卻被纏住的紗帶絆住,只能正視他:“這算是醫囑嗎?”

孟月生沈思了一下:“應該算吧。”

“不對啊!你是不是在我昏昏沈沈的時候趁機打探過我?”

“打探?”他哂笑一下,“也不知是誰成天成天地不好好睡覺,拉住我的衣服死活不撒手,嘴邊不停地說糊塗夢話。”他見我不再與他拌嘴,坐在床沿上也不離開。

“謝謝你。”我垂下眼瞼,謝謝你救了我的命,謝謝你這些天能一直沒日沒夜地守在我身邊,謝謝你面對這麽一個不聽話的病人還能耐心鼓勵我。然而這些肉麻的話我是沒有臉皮說出來的,只在心裏隨便想想。

他尷尬地幹咳幾聲,紅彤彤的耳朵上,毛絨絨的,一顫一顫。

“你不用謝謝我,你更應該向柳曦道謝。他前幾日摁住你的時候,也不知你哪來的蠻力,將他的腎臟都打成內出血了,現在都還在床上躺著呢!”

“啊?這麽嚴重啊!對不起啊,給你們添這麽大的麻煩。”我的臉色黑中泛棗紅,乍一看,活靈活現一關公,“我不是故意的。當時因為太疼一不小心失手了。不好意思啊!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我得給他道個歉呀!”

孟月生見我羞愧難當,顯然有點驚訝:“難得見你這麽羞慚!你還是先把你自己的傷給養好,再去找他也不遲。不然,你要是出了什麽亂子,他這不是白白挨打了嗎?”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不再堅持了。這一個半月的靜養,除了孟月生和兩三個專門看護我的小廝,我沒有再見過其他人。我畢竟在他們眼裏是得罪巫女的該死之人,他們礙於孟月生的情面,沒有為了避嫌把我扔出去,我就應該感到知足了。至於本晞是否已經感應到蠱蟲已死,我不得而知。

但是我想,她如果不放心親自出巫落,對我趕盡殺絕,落在別人眼裏就未免有些太過興師動眾,為她引來更多的猜忌,這不是她所要的結果。所以,我暫且是能保住性命的,也不會連累妙春堂的眾人。

躺在床上最大的樂趣就是找來一面銅鏡,日日看著面色的暗沈慢慢淡化下去,我猜不只臉色,被包裹住的四端也一定正在經歷著同樣的過程。這樣的蛻變是我從死亡線上好不容易被拉回來的又一次的重獲嶄新,前一次忘記我自己是怎樣被阿娘撿來的,艱難遺棄人的秉性,這一次我是親眼見證自己的重生,由裝模作樣重回自然的人欲之中,將人性中的欲望完完全全攤開來,不再害怕為人洞悉。

欲望就是欲望,哪怕只是心頭忽而閃過的一點難以啟齒的骯臟汙穢,都是融於我骨血的一部分,不能硬生生地拆開來,否則就像是將光與影的定義強行分割開來,抽筋扒皮,全身散架。在床上躺得日月顛倒,基本曬不著太陽,自從來到凡人窩裏臉色就是非黑即白兩個極端,而且還是恢覆成病態的白。

孟月生剪開我全身纏繞的繃帶,見我裂開的傷痕已經長出新肉愈合得差不多了,就幫我拆線。我見到那些穿針引線嫻熟到恐怖的手法還是會怕得頭暈眼花,索性閉眼不看,任憑他擺弄。“背部拆好了,你翻個身吧。”

“啊?”我沒反應過來。

“啊什麽啊?”

“哦。”雖說通過這幾天的相處全身都被他看光了,雖說作為醫者都不知道解剖過多少女屍,按理說女體的構造他們熟的都不要太熟了,但我的心理障礙終是克服不了的,就裝作無意地順勢拿了一角薄被擋在發育不良的胸前。

孟月生似乎沒註意到,神色不改地將被褥往下微微拉一拉,露出心口處長長的刀口。我的頭往裏一歪,照樣閉住眼睛不看。冰涼的鑷子觸到溫熱的皮膚上,在我的身體深處激出一陣寒顫,我的腳掌不由收成內八字,十根腳趾頭不動聲色地彎曲閉攏在一塊。

“拆好了。”

我內斂地答應了一聲:“謝謝。”

“不用這麽客氣,你的潑辣無理樣,我前幾日已經充分領教過了。”孟月生正在將鑷子和針線收拾起來,哐哐作響。我想將頭下的軟枕一把掄過去,但是多年養成的理智制止住了我。真是好賴話都聽不得的“醫”呆子!

我沒好氣地嘟著嘴:“那我現在可以下床隨意走動了嗎?”

“嗯,應該可以。只要別像上次摔成狗吃屎,其餘的你想怎麽動就怎麽動,否則剛愈合的傷口再裂開,我可沒那麽好的脾氣幫你再縫一次。”他一臉壞笑。

“……”我嘴角抽抽,“不勞您老費心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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