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扇大銅鏡面前光著身子正反面打量自己。裂口都已長出新肉痊愈了，但是創口的膚色比其餘原本完好的肌膚色調更加白皙，活像一只一只懸掛在皮膚上的小蚯蚓，神龍擺尾地左右游滑，遠遠看去，有些猙獰。不過，能僥幸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我幸運了，正如孟月生所說，做人不能太貪心，這樣才能真正苦盡甘來。這樣把我單拎出去也許可以裝裝黑老大，嚇唬嚇唬小孩子騙糖吃，也是很有趣的。想到這裏，我在銅鏡面前就像掛在黑空中隨風浮動的金色銅鈴，笑開了花。

我穿過來的舊衣裳早就被撕爛得不能穿了。妙春堂裏只有男學生的服裝，孟月生便給我尋了一套來。長得可以當抹布拖地了，腰身也寬松得可以容納下另一個人。我拿閑置的紗帶纏一纏束緊腰身，再將長出來的拖地部分縫起來，勉強合身。喝過清粥的我，夜間四處踱步。這是四周以竹為主心骨而建成的樓座環抱著大院子的四平八穩的嚴謹構造。四個方位的每一幢樓都有五層，每一層都互通走廊，提供給學生和手底下的小廝住。在院落深處的正對面就是妙春堂的大門。

看著這幅構造，我就想起了記憶深處曾經的那片北方樂土。待我行到柳曦的房門口時，透過紙格子往裏看，黑沈沈一片。是睡下了還是外出了？我手扒著門框，撅著屁股，拼命把眼珠子往門縫裏塞。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我才會像一個神經病一樣不顧儀態地滑稽。

“你找我？”身後傳來探問聲。

我急急調轉頭顱，直起身子，結果原本就塌的鼻梁一不小心撞到硬邦邦的門框上。“哎呦！”我摸著鼻骨，鼻子被撞得紅通通的，幸好沒有磨破皮。

柳曦好笑地看著我這副狼狽樣：“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鼻骨沒斷，不然就更塌了。”我想想都有點後怕。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哦哦！”我想起正事來，“你的腰傷好些了嗎？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躺在床上休息十天半個月的，沒什麽大礙了，就是不能劇烈運動。不過這樣也好，我相比於以前反倒清閑了許多。說到底，我還得謝謝你呢！現在雜活累活都輪不到我幹了。”

“你這人心態倒是放得挺寬。”

“學醫的，心態不放寬一點，難道還要跟當時手足無措的病人計較？”

我低頭淺笑。

“哦，對了！瞧我這記性！”他一拍腦袋，推開房門，從衣櫃裏拿出一個素色荷包遞到我手邊上，“這是那天從你衣袖中飛落出來的，我怕那群人毛手毛腳的，把這個連同你的臟衣服一起扔了，就幫你保管了。”

我接過，把頭埋得低低的盯著手裏：“謝謝，你心太細了。”細細探索著手裏布料的紋路，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其實你就算扔了也沒什麽，反正這裏邊也沒錢。就只是個普通的舊荷包而已。”

被驅趕到凡人堆裏的我，就像是被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拍到淺灘上的淤泥，回望無際的大海，巫落裏的種種於我來說，就是這海面上的鏡像，看著離岸近在咫尺，其實只是光線海堤跟我開的一個玩笑。我的前半生，沈沒到了海底，是這千千萬萬海底磐石中的其中之一。而後半生的我經歷了這麽多，真的相當怕死，所以惜命地選擇滯留在這海岸上。其實，關押在那裏面的女人和我，也不過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距離，她們沒有膽量叛逃，只能面對著陽光肆意的沙灘學會面頰漲紅地往死裏憋氣，讓此生都吞沒在連光線都照不進去的深海裏，而我卻當了那波光詭橘中最懦弱的逃兵，也是最幸運的一個。

柳曦張口正欲說話，被匆匆而來的一個小廝打斷了。“姑娘，原來你在這啊！不好好在房裏呆著，讓我這一通好找！”他胸腔上下浮動，喘著粗氣。

“你這麽著急，可是出了什麽事？”

“先生回來了，叫你去呢！”

“先生？”我的腦子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好，請你在前頭給我帶路吧。”

柳曦跟了上來，與我結伴而行。

“你跟上來做什麽？”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放心吧，先生性子就是古怪了點，其他沒什麽可挑剔的。”

“嗯。橫豎都是人，總不會將我抽筋扒皮吧。”

柳曦被我逗樂了：“那可不一定。我說先生性子古怪，可不代表他就不會吃人肉啊。”我倒吸一口涼氣，瞪大著眼睛：“那你家先生脾氣是夠怪的了。”

他裝模作樣地拍拍我的肩：“放心放心，我在你旁邊呢。”

我得到了安慰，很感激地正要道謝。

“一定給你收屍，放心。”一口老血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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