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用鋒利的刀片從左手腕上的血窟窿處慢慢向後切開一條很長很長的刀口，黑色肉塊迅速崩解向外綻開。全身下意識向右側翻，逃離痛苦的根源。奈何被柳曦牢牢壓住雙肩，腳踝則被他們召過來的兩個小廝緊緊握住，雙膝竟無法縮回。

“忍住！”月生見狀，沈下音調喝止住我，一邊用刮刀片刻不停地將刀口處已經腐爛掉的黑肉一片一片割下來，暴露出更大更深的缺口。

我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嘴唇，有甜腥的滋味兒緩緩流到喉嚨口處。右手則是一把抓住蓋在肚臍眼上的薄被，不斷向外拉扯直到手裏所拽緊的突然“哧啦”一聲被撕破，右手失了控制地砸到柳曦的腰側。他悶哼一聲，太陽穴的青筋爆出，卻依然力量不減地摁住我。我抽不出神來對他表示抱歉，右手重新抓回傾將出來的棉絮，軟綿綿得不像話，因為吃力，扭曲著，抖動著。我不敢想象我是抱以什麽樣的姿勢來接受這場浩劫。

月生在我松口的間隙將一只竹筷塞進我的嘴巴裏。緊闔的牙齒輕而易舉地紮進竹筷裏，“劈啪”竹筷漸漸斷裂的聲音與耳鳴混雜著直沖腦門。月生打發幾個小廝踩在高腳桌上，用手拎起長條的黑布，以床為圓點圍成一團，將門外的光亮堵個水洩不通。

黑暗中，他擦亮一只油燈，用手微遮防止風不通人情地吹熄火苗，慢慢將火種貼近我慘不可睹的血肉缺口。靜止定格，耐下心來在等待著什麽。不聽話的火花有時微微舔食我的血肉，滾燙的油水落下來滴到紅肉上，嘶出白色水泡。

眼底生出的白霧因為撕心裂肺的疼痛沒有彌漫擴散開來，雙眼迷離地盯著頂頭的蚊帳，水青色的邊緣投影下來，將我額間、鼻尖布滿的汗珠也染成了青色。雜亂的長發粘在雙頰上，末梢還插掛著一小顆珠水。我努力地大口大口呼吸，使自己有精力去應對現有的刮肉之痛。摁住我周身的眾人顯然減免了不少力，但也沒有放松高度集中的精力。一切，都像是沈睡過去了，只留下彼此沈沈的呼吸聲。

突然，月生當機立斷，抄起放在最近的鑷子往那大開的缺口處捅了進去。我的腦袋下意識連著脖頸往上一仰，五官霎時扭曲在一處，喉頭發出嘶鳴之聲。嘴裏的竹筷終於禁受不住突如其來的沖擊力，崩成兩段。柳曦眼疾手快，抓住一團棉絮就往我嘴裏塞，防止我咬斷自己的舌頭。

月生已經鉗住了那條駐紮啃食在我體內整整五日之久的蠕蟲，快速拖將出來。它的身上沾滿我的鮮血，小嘴上還叼著一塊紅肉。蠱蟲原來也和普通蟲子一樣，帶有趨光性，恰恰利用這一點，就可以將其引出，暴露在光源之下。

月生不帶片刻猶疑地往燈火最旺處一塞。那鑷子明顯以最大的力量在震顫，但怎能奈何得了月生緊捏住的力氣？只聽到“咦~~”的啼鳴，那明火剎那間被墨傾染般，化為一團黑色。這重重籠罩的黑布裏邊喪去了唯一的光源，陷入漆夜的恢詭譎怪之中。

也只是一剎那的事，橘火又恢覆了原狀，將眾人的面囊照了個透亮。火焰上冒出來縷縷黑煙，提醒著我一切都已安然無恙。我慢慢沈下高高揚起的頭顱，嘴角帶著慶幸的笑意，看著那個一手端著油燈，一手捏著鑷子，擺著詭異姿勢的少年。

少年轉過頭來，見我正在看著他，想起了什麽似的，淡淡說道：

“我叫孟月生。”

那蠱蟲從我的身體裏掏出之後，孟月生又細細縫合了我身上數不清的裂痕。全身都浸泡在妙春堂用秘方調和特制的清□□湯中，體內的毒素慢慢褪出，藥湯很快就化為一灘黑水。我□□裸的身子被幾個大夫架出，又放進新的湯水裏。雖說我這大半輩子都泡在女人堆裏，但是男女有別我還是知道的。只不過他們是大夫，所有醫患在他們面前都是沒有性別的。

我這樣撫平自己的羞恥心，好受了很多。一桶一桶地更換浸泡著，奇跡般地，我呈烏黑色的體膚居然真的變淡了許多。我昏天黑地地睡了不知有多久，有時被傷口的餘痛給折磨得迷迷糊糊。我總覺得有一雙手拿著沾著暖水的濕巾一遍一遍擦拭我臉上滲出的汗滴。撫慰的感覺有點熟悉，讓我想起了那夜濃郁的木槿花香。我憑著感覺，直直伸出劇痛的手牽住他的衣襟：“別走……你別走了……我害怕……”等徹底清醒過來時，全身筋骨軟趴趴的被釘在床榻上，餘痛未消，清晰地一陣陣從各個肢端傳來。

我的全身除了臀部那個部位還很人道地給我留了些餘地，其餘全被牢牢捆紮住白色繃帶，連關節都被綁起來無法伸曲，加上因毒性未消而淡黑色的臉色和嘴唇，還有一對與此情境著實違和的忽閃忽閃的亮眸，真像個活死人。

我躺在床上，周邊沒有一個能說話的人。頭部連帶著頸部因為纏繞著繃帶而不能扭轉，只能像瞪仇人一樣狠狠地瞪著天花板不放。悶悶無聊的氣氛我還能忍得了，但是某些源自身體深處的生理問題實在不能忍。我小心翼翼動彈了幾下，等慢慢吃準身體的狀況和適應了身體的陣痛之後，才敢稍微壯著膽子撲騰幾下，痛苦好像還能忍受得了。我的膽子更大一些了，就往外側著身子。我用沒被身體壓住的那只胳膊用力往後一推，身子借了力自然向外翻滾。可是好像用的勁兒超過限度了，身體滾到床沿邊上還是剎不住，懸空著摔了下去。

我的一聲慘叫，讓門外經過的人連忙推開門跑進來查看情況。我的姿勢著實吊詭了些，兩條腿直剌剌地滯留倒掛在床榻上，屁股重重地壓在床底下的鞋面上，仰面正對著門的方向。看著沖進來的孟月生，不自覺露出一個智障到不行的傻笑。

他見到我這副德性，抿住剛要向上的嘴角，趕上前來扶住我的兩條腿慢慢放下來，然後一手穿過脖頸下方摟住我的肩頭，一手繞過我的雙膝，將我橫空抱起來。“別……別再把我放到床上。”

我面對著他探詢的眼神，由臉頰開始一直紅到耳根子。一向被阿娘栽培到厚臉皮的我居然罕見地跟個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好不容易狠下心來，一不做二不休，開腔怒吼道：“我要上茅廁！”

“……”

舒舒服服地解決完生理問題之後，舒舒服服得像個大爺樣，重躺在床上。心裏頭那叫一個暢快！孟月生端著裝著幾卷白紗布和剪子、縫針的鐵盤子走進來，擱在挨床靠著的小桌子上。他不由分說地翻過我的身子。我驚呼一聲：“你在幹什麽？”

“你都從床上摔下來了，傷口不裂開才怪！你要是想著傷口就這麽開裂發炎，我也就省事兒不管了。”他說完，作勢起身離開。

“誒誒誒，別別別！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你別當真。”我面朝下方，好不容易蹭上枕頭，拉長下巴抵住圓木枕，將腦袋固定住。靈活的蠕動姿勢還是要特別仰仗我醒來時候的笨拙嘗試。我還沈浸在此次成功翻騰的傻樂中，一眼瞥去，孟月生面上掩不住的笑意，一定是在嘲笑我的滑稽姿態和不自知的傻樂。

一時錯覺，明明是白天，有顆星子竟然閃爍了一下。

他一條一條，慢慢剪開了我後背纏著的白紗。伸手重重摁在背部的一塊肌膚上，我痛得倒吸一口涼氣，悶哼出聲。“你還知道疼呀？我還以為你都沒有知覺了呢！後背的傷口都血肉模糊了。”

“啊？”我被他嚇得心頭一跳，“真的啊？你沒騙我吧？我就只摔下去了而已。”

“……”

他終於被我的邏輯所折服不再廢話，直接抄起針線，放在火上烤了一會兒，就開始狠辣地重新將裂開的傷口縫合住。“疼！疼！疼！你輕點！”不知是不是前幾日的割肉大痛，現在的疼痛對我而言已經不足掛齒了。我主要還是被他辣手摧花的動作給嚇唬住了。

“再亂叫，我就把你的嘴巴給縫上！”

我連忙咽下將要吐出來的字，想想今天不知怎地，好像確實有點反常地變成話嘮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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