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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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盛、夏酣、秋濃、冬寂,這一年是數著日子過去的。日子是生活最基本的單位。每盡黃昏,我都會在歷法上塗抹去一格。計算著天數,這樣,生活會不會變得好過一些呢?我精打細算離死期的距離,卻無法盤算出在死這件事情上我自己的內心當中究竟是坦然壓倒畏縮,還是對轉機的莫名期待壓倒了前面兩者。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至少在這三點上我成熟了很多,再也不會抱著對法術的執念將千裏冰封苦熬融化成萬丈春江。過活,不是為了大公無私地打動別人,也不是為了濫情自憐地感動自己,而是就算沒有人在乎,也能夠學會自己疼惜自己,並且獨立自主、恬不知恥地向死而生。

歷冊上的格子終於被我塗抹得只剩一格。明日就是屬於我自己的聖禮。

終於不用輪到我幹嘔了。

難得有一日的傍晚能夠停下平日裏用來阻止自己胡思亂想的忙碌,眺望天邊霞光,不想什麽,慵懶地坐在搖椅上,輕輕踮著腳尖搖晃。幼年童真從巫落結束以後,我從未享受過這樣舒放的一刻。你認認真真聽過心跳的聲音嗎?它可以微弱到被白天的喧囂所欺淩,當你閉上眼睛去聆聽的時候,它又是強盛的。一下接著一下,這是胸腔裏的律動,這是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的蠢蠢欲動。活著真好……只可惜……應該是直視光源太久了,竟忘記了眨眼睛,我的眼睛有點酸,闔上眼皮,竟有一冰絲很快垂落。用手摸摸,臉頰還有水漬殘餘。

肩頭突然被誰猶猶豫豫地觸碰了一下。回首,阿娘的青色衣袖上正有一繡菏開闔。那笑意,恰似絲袖上一枝獨秀的清荷,光芒畢露、不知收斂。“阿娘。”我呆呆地喚她一聲,想要叫醒在她逆流成河的笑意中化身為魚的我,也想要點醒她不再避諱的瘋狂。“入夜要涼了,我們進屋去吧。”她並沒有受到“阿娘”這個稱謂的點撥,回到她對我應有的態度上,而是選擇抓住我的手,就像是一個頭要沒入沼澤之中的人在最後一刻把握住在這世間的彌留。我想不明白,垂死的人是我,然而我在十指緊扣的那一刻憑什麽認為死亡迫在眉睫的那個人是她?阿娘拉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回到她的屋裏。

一桌子的菜。我們來到巫落之後就一直都是在大食堂裏解決三餐的,阿娘再也沒有自己親手做過菜了。今日可能是她也覺得我明日存活下來的可能性渺茫,這頓就應該算作是我們相處十幾年的散夥飯吧。“快動筷吧。我好久沒做飯了,手藝不知道有沒有退步。你嘗嘗,看看還合不合你胃口。”阿娘招呼我安心坐下來吃飯,而自己卻忘了坐下來。立在一旁,像個局促不安的小孩子。我撇下筷子,伸手就拿了一個油光發亮的大雞腿,用牙齒撕咬下一大塊。吃雞腿就該有吃雞腿的潑辣張狂的樣子,我這幾年裝淑女裝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了。現在的德性讓我的心裏泛濫出一陣傻樂,說不清也道不明的那種樂呵。

“味道怎麽樣?”阿娘謹慎地問我。我滿口都是被咬爛的雞肉,說不出話來,只好沖她比劃了個大拇指。我看見有歡騰的小魚從阿娘的河床裏爭相躍了出來,活蹦亂跳的。阿娘原來真的很美。

“阿娘,你別光看著我吃。這一桌子的菜呢!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剩菜倒了多可惜啊。不如你就陪我一起吃吧。”阿娘不推卻,盛了一碗飯坐下來。說是來吃飯的,結果只是一個勁兒地來給我夾菜,自己一筷子未動。我飯碗裏的菜堆到都要掉出來了,沒地方擱了,她才停下來,笑意盎然地看著我一個勁兒地往嘴裏扒拉。其實,幼年最好吃的我,什麽味兒也沒吃出來,也感覺不到被堵得快要爆炸的腸胃,只是機械地在重覆一件事,來最後逗她開心。

這頓飯很漫長,不也被我解決完了嗎?所以,明天也照樣會過去的,即使往後都不會再屬於我。阿娘推著我到梳妝臺前坐下,慢慢拆下我用來盤發的簡陋簪子。青絲如雪,一小簇一小簇地落下,最後全部解脫。我看著阿娘手裏的梳子,想起了當年她對阿姐所做的同樣的事情。她最終還是將最後的柔情附在了我身上。遲嗎?只要是我有生之年所得,這份愛意就不會遲到。我跪在阿娘面前,底下的紅地毯變為滴滴模糊不清的暗紅色調。

“從此以後,你叫憶。”

聖禮前夕,心頭上毛毛躁躁的刺被誰撫平了,我睡得很安穩。沈沈的睡夢裏似是有人升起了一剪木槿幽香,亦真亦幻。我的身體被抱起卷進誰的懷裏,又是誰的手覆在我的眼皮之上,似是不想讓我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伏在耳廓的抽噎聲將我推入墮落到兒時被凍到重病的那天夜裏,也有一個人輕拍我的背,就像慈母哄著嬰兒入睡那樣的安詳。夢魘用雙手拼命想要扒開我合上的眼瞼,終是奈何不過如千斤頂般的沈重。那誰,屏住了抽抽搭搭的不穩氣息,停在我的耳畔呢喃自語:“既然放不下,就索性不要放吧。”又把我的後腦勺強壓入懷,輕輕搖晃,像是在盡情揮灑積蓄已久的母性。

下了好大的決心,將我重新放倒在床上,將被撂在一旁的被子的一側拉在半空中,弄得平整後,重新覆蓋在我的身上。覆蓋下來的那一刻,鼓脹被窩裏憑空收攏的木槿香氣透過被子與我前胸的縫隙,撲到我的口鼻上。我沒有防備地自然呼吸,不久就沒了知覺。

次日一大早,我的全身有些癱軟。躺得太久了,起身時,連骨頭都“哢哢”作響。在屋內四處走走、嗅嗅,追索不到熟悉的氣味。昨夜的木槿幽香隨著亦真亦幻的斷片殘影離我已經很久遠了,還有那句意味不明的耳邊呢喃,像是對我的叮嚀,又像是說話人的自我安慰。莫非只是我自個兒的精神分裂?昨夜,難道我在自己和自己說話?“在嗎?”門外有拍門聲。

我撇下對昨日的有理分析和無理聯想,推開門:“阿姐,你找我什麽事?”“阿娘叫你我到藏經閣裏拿前屆聖禮上所剩下來的半卷巫籍冊。”通過考核的巫女的名號都會被記載到巫籍冊中,安置到藏經閣中永久保存。但是能留下來的巫女不多,每一屆的巫籍冊在記錄完畢之後總會空白下大半本。如果放任不管,每一年的巫籍冊都會變成斷片兒,沒有連貫性。所以,往後的一屆都要繼續沿用上一屆所剩的空白處繼續謄寫。只不過,拿巫籍這種事怎麽會輪到我和阿姐這樣的小輩來做?沒有機會被寫到裏面,看一看摸一摸也是好的。我同撇下昨日迷幻那般,也撇下了這層疑惑,跟著阿姐去完成這樁小事。

到了藏經閣裏,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問阿姐:“阿娘有交代巫籍被放在哪裏嗎?”

“這她倒是沒有交代,不過幸好我們來得早,時間還算來得及。我們找找吧。”我覺得阿姐今天的談吐有些古怪,平日她做事一向謹慎,怎麽今日連這麽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問,而且就像是在拖延時間等什麽人。堆積成山的經籍古卷,遮住了阿姐的身影,我忘神地上下翻閱,不敢怠慢錯過藏在其中的巫籍冊。

閣樓底下的木雕盤梯上傳來紛繁無序、雜亂無章的腳步聲。我往頂層回廊上往下看去,一眼就瞥見了那長袖上的繡菏。阿娘?她帶著族中眾多前輩長老來此地,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做嗎?我四處輕聲呼喚阿姐,只聽到有石物被摩擦開啟的巨響。我轉身回看,阿姐正從虛設壁面中實存的一個黑洞洞的小暗室裏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內裏墨綠發烏的玻璃球。

“阿姐……”她的目光長出了大冰錐,刺破了我的聲帶,嗓音忽而變得沙啞不清。底下的眾人應該也聽到了暗室被開啟的聲音,腳踏在木梯上的聲音更加迅疾而強烈。

臨到最後幾級臺階時,阿姐將球珠往我手裏一塞,從閣樓的一角翻身跳下了。那邊是針葉茂林,那是巫落幾乎沒有人能察覺到的防守死角。她明快的動作一氣呵成,讓我想起了那日殺死兔子的敏捷聰慧。她的身手過了這麽多年還是沒變,只是上次殺死的是咬我的兔子,這次要殺死的,是我。

腳步終於在最後一階停了下來。我緩緩轉過身去,面對著蜂擁而至的眾人。後背泌出的汗意,被針葉茂林席卷而來的風吹幹,滋生出無盡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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