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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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那場血洗的晚上,風偷走了草木根植在土壤裏的苦腥味,也偷走了我滿腹的甘甜與酸楚。我將彼此的關系打回原形,就像被自己判了終身□□的兩個囚徒,不肯走出來也終於甘於現狀。阿娘對我的要求仍舊嚴苛,但摻雜著她自己都察覺不到,亦或是根本不想察覺到的欣喜,我也不想點破她的心事。點破了,就什麽也做不成了。如此,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年。

在生活裏最幸福的莫過於,某一天清晨,有一只我叫不上名來的小鳥蹦跶著落到我的窗前,嘰嘰喳喳地不谙世事,偶一偏頭,把用紙糊住的窗格啄出了個大洞。帶著攤上大事的局促和狡黠,雙翼撲騰幾下就飛竄逃跑得沒有蹤影了。你不知道,生活,如淡然死水,在始料未及的地方,偶有清靈撲朔,這本身是一件多大的驚喜。我裁下一塊新紙將破損的窗格補全後,就去練功了。這兩年,我除了吃飯睡覺以外就是把自己悶在房裏練功,不僅僅是為了避免自己成為那樹下亡魂,還是為了另一個人,她藏在陰暗面裏的私心。

如果我孑然一身,特立獨行慣了,那麽我背負的還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對死亡的恐懼;但是我有她,在我身心上壓著的是她壓抑了十餘年喧囂直上的恐懼。那夜,那一個人,她剪下一段瘋長無束的藤蘿,明目張膽地投放入我的懷裏,我無力制止,很快就肆無忌憚沿著身線蔓延開來,紫青勒痕遍布全身。生活挑起了一只沈甸甸的扁擔,一頭放著她對我的不安,一頭放著我對死神的恐懼。她那一頭的重量遠遠超過了我,我們的生活每每嘗試著挑擔起身,就會立馬重心不穩摔個狗吃屎。

所以,必須,在她的那一頭裏取下一部分強塞到我這一頭,我與她之間才能真正做到勢均力敵。這幾年,我沈下心來勤加修練,法術確實大有長進,應該說是同齡的女孩中的榜首也不為過,就算在全部的巫女中也毫不遜色,可作為一名佼佼者。

但是,聖樹可不看法術的高深而會網開一面,它的功用只在測試對面的這個人是否已經淪為無欲的死物。所以,按我現在的水平,除非我突然遭到雷擊轟鳴,改頭換面,否則我早晚會成為聖樹的盤中餐。法力越高強,被生吞活剝得更徹底,聖樹從中汲取的東西更有營養。想想就覺得,我修煉法術,結果不是讓自己死得更慘烈一點嗎?有什麽用處呢?然而,除了修身養性,我好像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幹了。

有時候,我們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個矛盾,不是為了矛盾而矛盾,而是因為無事可做,終日便甘於重覆,反而還要去思索生命的意義所在。我們整個人都是矛盾的結合體,所做出的事情也就不成邏輯。

今天註定是個不平凡的日子。比如,我邂逅了那只小巧可愛的鬼機靈鳥;比如,我終於突破了巫術第九層。巫術練法層層遞進,修煉的難度也是層層遞推的。因此巫落裏能突破第九層的人數屈指可數。我現今的法術終於也可與阿娘相媲美了;

再比如,在我沈浸在歡天喜地之中的時候,突聞院落裏阿娘正與一人在說些什麽。相隔甚遠,含糊不清,只那人的聲線卻是似曾相識。我好奇地拉開房門,往外探出一個頭,只見那人與我年紀相仿的背影。

與回憶重合在一起的側顏,將我拉回到那在墳墓中因為戰栗而泯滅的心性,那月紗下蘇醒的年輕的身體卻沒有清醒的靈魂,那在冷峻的雲巔之上駐立的俯視,還有那不同尋常的久違的酣笑。那人的餘光瞥見了我,轉過頭來正視我。我整個身子堂而皇之地從門縫裏鉆了出來。

“阿姐。”

離開江南水鄉的前些年,我還會時不時想起阿姐來,妄圖在阿娘的舉止言談中找出確鑿的破綻來堪破她的去處。然而我並沒有達成所願。阿娘脫離凡人堆後,就像是忘了曾經朝夕相處的這個人一樣,絕口不提,讓我無從下手探知。我與阿姐共同渡過的那段幼年時光,終究是斑駁荒廢了。她的一回頭,解開了我近十年的疑竇,而我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心頭所承載的東西愈發沈重。是愧疚,這十年,我幾乎沒有想過忤逆阿娘的意思,年輕的心臟一觸到巫落森嚴的銅墻鐵壁,就懦弱得像扶不起來的阿鬥;是不可原諒,在一籌莫展之後,她的古怪、顰笑,都只有被我片刻想起,慢慢傾向冷卻、忘記;是失望,她此刻的眼睛將我和周邊的景致全都吸了進去,一如她幼年大夢初醒時分,我照樣無法在她的眼中捕獲我的身影。

是我先拋棄的她,是我不要的她,我又能憑借什麽理由替她感到失望呢?又有什麽資格呢?我有過猜測,她在幼年與我的相處過程中是否曾因為我突破巫女的思想鉗制,擁有了人的感情、人的主張。有了這樣的猜度,也就不難解釋阿姐當年不同於過往的怪異。然而在這些年,我無從知曉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我根本無法想象的事端,又被打回原形,讓我一度懷疑推翻自己曾經臆斷過的一切。或許,真的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理解吧。中間什麽也沒發生過,也就談不上曲折離奇的一波三折。她,一直都是個合格的巫女。

阿娘前幾天就忙裏忙外地收拾布置隔壁一間閑置的屋子,就是為了今天接回阿姐做準備。這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曾經已被我短暫地當做家人的那個人面前,我竟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該說些什麽呢?是強拉住對方的手親熱地蹭蹭:“阿姐,你回來啦!”嗎?她我都很清楚彼此的隔閡,牽強附會不免裝得過於辛苦。我還是很天真,有著天真的直覺,因為是家人,無論“家人”這個詞匯究竟是過去式,還是現在進行式,我累了,所以不想偽裝;所以面對她時只是點點頭一筆帶過,她也與我心有靈犀般不多廢話;所以兩個成人的世界在那一刻,突然變得簡單而純粹。我不必如之前刻意討好逢迎,她不必擔當起長姐的溫暖形象。

舒服即可。

我們一家三口終又團聚在這個亦人非人、模棱兩可的極端世界裏,就像是一根大頭針,普通大眾茍且偷生地擠壓在尾部,不求上進;而能夠矗立在頂端的必為少數,同時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忍受雙腳被麥芒針尖時時刻刻紮著的痛楚,有點頭懸梁錐刺股不肯放松的意味兒,甚至更為極端。不出意外,聖樹血禮在一年後必要斷了我的生路,也就是說,我們共同生活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年。按尋常道理來說,我們彼此就更應該相互珍惜。可我不知是不是在極端裏生活太久了,思想也變得極端了起來。相比於恢覆以前沒皮沒臉的關系,我覺著,既然悲慘的結局已經被事先定下了,我拖累阿娘一人下水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將另一個不相幹的人拖下水來為我的生死而痛苦哀嚎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因為不知道結局而產生了走一步看一步的眷戀,一邊沈溺在擁有把握裏,一邊恐慌著失去。若是善終,就會慶幸自己的當機立斷;若是苦果,捫問自心,重來一遍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我們不得而知。然而我與他們不同,我知道結局,就不必給別人添上不必要的累贅了,否則便是作孽。將來如期而至的一天,我化為一抔黃土,也是不安生的。

索性,就這樣吧。雖是面子上擡頭不見低頭見,但心裏也有井水與河水的隔距。

就這樣吧。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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