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除夕夜被賦予新的希冀和厚望,但是其實與平常每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晚無異。時間不會因為這個日子的特殊意義而多做停留,在歷法冊子上也只一小格的跨度而已。這天夜裏,我的眼皮老是在不停跳,聽鄉裏歲數大一點的老者說眼皮跳預示著某件災難即將發生。我對這些傳言一向是不置可否的,反而在思考我是否能像小金魚一樣撐著眼皮也能睡著。我用兩根食指強行按住跳動不安的眼皮,這樣閉上眼睛時興許能不透光一些。年輕就是好,不管發生什麽狀況之外的事情,總能沈得下心來,好好睡上一覺。

人的睡夢,平日裏一閃而過的齷齪的、蹉跎墮落的、難以啟齒的,都在此刻找到安全感,一一借故,堂而皇之地爬了上來。沈浸在腦袋裏的黑暗與墨夜的暗色的區別在於,它是白日裏腦袋萌生出來,骯臟又消極,總會被我們後天養成的羞恥心很快否定掉的東西所依仗的牢靠救生索。沿著那些彎彎繞繞,讓我們“光明正大”地享受這些白日裏想都不敢去想的東西。

而我不知道的是,是我們沈浸在黑暗之中,所以我們看夜晚也成了黑暗;還是暗夜給予我們沈浸在黑暗中的一個契機。究竟是我們的難以啟齒蔓延到身外,同化了夜晚,還是墨夜同化了我們。無論如何,個體所賴以沈淪的黑暗與這夜傾翻的墨液,經緯錯綜、同根氤氳。

這夜,我睡得很沈,沈到次日的白光將我緊閉著的眼簾燙成滿目的通紅,我竟還在想是否是夢境無法從到達外界的唯一通道跳出我的身體,就在眼幕上留下了一個烙鐵般的痛吻;我睡得很長,長到我開始懷疑自己究竟睡了有多久,才有了醒來時天翻地覆的巨變。

視線從狹長緩緩撐到橢圓狀,阿娘正坐在床邊安詳地看著我的睡姿。“阿娘。”人醒了,嗓子卻還未蘇醒,仍舊沙啞著:“你怎麽在這?你昨晚沒睡覺嗎?”阿娘逃開了我的問題:“收拾收拾,我們可以立馬出發了。”“去哪?”阿娘正向門外走去,腳點無聲,在把門關成僅剩一道狹縫時,話音與步伐背道而馳,落回屋內:“巫落。”

我穿好衣履,從衣櫃中取出一大塊絹布,鋪在床上,熟門熟路地將那些貼身衣物都打包進去。因為我從小到大都跟阿娘東奔西跑的,所以早就對居無定所的日子習以為常,只不過之前無論再怎麽跑也從來都沒有突破過凡人生活的區域。這次居然是要以巫女的身份到巫落裏定居,這是我從未想過的。不過阿娘對於我們生活的計劃規劃,我總是不會多加過問的,這是由信任衍生為的一種習慣。我很快就收拾完了所有必需的東西,捆紮完,狠狠拽進抖動兩下確定捆綁的包裹確實很紮實,才放心地背在後背上,在前胸系了一個死結。

大剌剌出門去,阿娘早早坐在廳堂裏等我,見我出來了就直起身子往大門外走去。我急急追問道:“阿娘,阿姐去哪了?我們不等等她嗎?”

阿娘後背僵直了一下,卻不回頭直視我:“釋兒還有其他事,要到別處去辦好。什麽時候辦好了,才會和我們會合。我們先去,不要等她了。”我覺得好生奇怪,想要張口再問,卻無意間瞥見阿娘袖口中暗藏的緊握到微微顫抖的拳頭。

阿娘……

阿姐,回不來了嗎?

不知不覺,我在巫落裏度過了近十載,已經長到十七歲了。巫落裏的女人都跟我剛認識阿姐時的神情大同小異,清心寡欲,沒有繼續探究延展的空間。自從我和阿娘定居在此後,阿娘對我的要求更加嚴苛,從不肯讓我離開她身邊半步。一旦發現我出現什麽越軌的舉動,對什麽事物持以極為關註的時候,她不會當面指出,裝作沒有在意的模樣順水推舟,而是在晚上其餘人都上床睡覺的時候,罰我在她面前跪上一夜。

動靜弄得很小,小心翼翼地不暴露出任何讓旁人有機可乘的破綻。其實,我覺得阿娘還是過於謹慎了。因為在到十八歲聖禮之前,巫落裏沒有人會特意觀察某個人是否真的擁有作為巫女的資格。被聖樹絞死的事情是時有發生的,常見到裏面的人觀看絞刑時,眼睛都幾乎可以不眨一下。每年都在死人,然而每年都會有新的一批進來,用大限來麻痹自己的感官沖擊。源源不斷,巫族盛而不衰。

每回到這一天的前夕,我這些年總會做同一個噩夢。我夢見,我初到這裏來的第一個年頭,尚存餘溫的血液從高高的樹幹上流淌下來,由於樹皮粗糙,還未幹涸的鮮血便分為了好幾股。每流一寸,血液就會被貪心有餘的樹幹吸幹一點。一點一點,直至鮮血落到已經粗壯到挺出土壤的樹根上完全作為養料被吃幹抹凈。偶爾還會有斷碎的人骨從枝丫交錯的餘地中掉落下來,不甘心地流出白色骨髓。我永遠也無法忘懷人骨砸到地上的聲音,是已經斷裂的骨頭進而粉碎的聲音。不大,真的,卻形成一場天羅地網的夢魘朝我撲過來,凜冽猙獰著。我常常在它張開的血盆大口下醒過來,宛若逃出生天一般。慶幸,又菲薄自己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哪裏來的慶幸?

我參加的巫族第一次聖會,最終打破了我所有最初對它的幻想,成了我童年的一場陰影。只不過我在這裏根本找不到任何方便我傾訴的對象,即便是阿娘,她也無暇理會我的矯情,只是不停地督促我盡快斷了俗塵念想,專心修練法術。每每參加完一次聖會,她對我的要求就會更深一層。橫在我們之間的壓抑感是空前的,有時甚至讓我喘不過氣來。每一年,我總是習慣在聖會開始之前隨便找個不重樣的理由,逃離開阿娘的身邊。最終,她還是覺察到了我的破綻。

在我十五歲那年,她親自把我抓了回來,死死地壓在莫憂高臺的紅木護欄上。那可是觀望完整場盛宴的好地方。視角正對著那棵樹靈,清晰到一覽無餘。我從未對阿娘萌生過不敬的念頭,哪怕她一次又一次限制我人身自由,罰我跪到年紀輕輕的,腿部就落下病根。多走出既定的路程,膝蓋就會隱隱作痛。到了黃梅天,疼痛就更甚。我從未怨過她,我想那只是我自己不爭氣罷了,所以這些都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

那,是第一次。

我恨她。

我恨,那萬惡的血水並不是融於樹幹之中,而是流進了我的眼眶,將我的視野都染上了蕭索的殘紅;我恨,那以死限來麻痹自己一定要修身養性的孤女,早早將獨立思考的能力餵給了前世埋葬她們的棺槨之中,以至於面對朝夕相處的同伴的離去,竟不為所動。一群不知反抗的蠢貨!巫族興盛的秘密,不在於那些巫女身懷多麽高超的絕技,而是被同化的人心,被腐化的人心,竟以此為無上的榮耀,何其可怕!我恨,明明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人兒,並不屑教我如何擺脫這萬惡的血腥,卻與底下的那群人沒有分別地幹著同樣的勾當,妄圖同化我的心腸,讓我能像臺下那群跳梁小醜一樣冷眼旁觀、置之度外,就差沒酌上幾杯小酒來展示她們對那些失敗者的不屑。

就像第一年的那場聖會一樣,我終於掙脫了阿娘的強制,無力地蹲在一旁,幹嘔出酸臭的胃液。受童年陰影的影響,我一到這天就會吃不下任何東西。我的腦袋裏隨處都是那時的場景。我怕我一吃下去,就會不顧一切地嘔吐出來,給阿娘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我苦笑一聲,就算不吃,也避免不了嘔吐一場。我一手撐在護欄上,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來證明看完這一切的我還活著。

木屑的尖刺紮進我的指甲縫裏,一如除夕那日的泥漿沙粒,很痛。我不再是小時候受了點皮毛傷就會用卑微的目光向她求愛的孩子了,但我還是對染紅的指甲蓋兒置若罔聞,□□裸地看著她,那是比木刺還要紮人。不是所有的恨意只能通過肉體暴力才能傳達。你知道隱忍的恨意嗎?你知道想恨又不能恨的死結嗎?你知道,那一刻,我把阿娘的標簽從她身上親手撕下來踩到地上去的那種撕心裂肺嗎?我的眼神是雙刃劍,殺掉的是她,我又何嘗不是同歸於盡呢?

夜深了,我沒有力氣脫掉外衣,就和衣躺在床上了。睜著眼睛,看著燭光搖曳的天花板,靜靜等待燭火燃盡,光與影無需鬥得你死我活的那一刻。突然聽到隔壁屋子傳來阿娘的一聲驚呼。我起身敲叩她的房門,沒人回應,就推門進去。

借著月紗,阿娘正蜷縮著,安然側臥在床榻上。發紫黑的眼渦有亮晶晶的東西,我伸手過去擦幹。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寬厚而冰涼。她還未被我驚醒,像是在說給誰人聽地夢囈著:“你別怪娘親心狠。娘親每次看到有人被處死,心裏都會不自覺地將此代入到你身上。我不能讓你死啊……不能讓你死……”最後化為沈痛的哭腔,在我的喉管深處攪動升起一股溫流。

是鼻涕啊,是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