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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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上揚的嘴角悄無聲息地死在那暗夜裏。自此,我看著阿姐冷冰冰的樣子,就常常想起吃人的夜色與她格格不入的笑容所摩擦生出來的刺眼的光。她再也沒有接受我偶爾的幫助,也沒有讓我如願重溫一遍那永夜的溫暖。我們之間翻過了森嚴苛刻的冰點,重新回到了原處,面對覆又滋生泌出的雪水,誰也無動於衷。那夜光如同墻上的一張張寫著二十四節氣的歷法,被毫不留情地撕下來充作竈臺的燃料,燒成灰燼。最後一頁被撕下來,由於常年放置冊紙,那處的墻面跟其他墻體的顏色相比,顯然明亮白凈許多。新推算出來的一冊歷法又被掛到原先的那處,收斂住畢露的鋒芒。又是新生的一年即將開啟了。

街裏街坊的都在張羅著給家裏置辦一些年貨,喜氣張揚的。巫女雖然從不沾染凡夫俗子的節氣味兒,但是為了讓我們家看上去正常一些,阿娘也嘗試著入鄉隨俗,特意帶著我們倆到熱熱鬧鬧的集會上購置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長條的新鮮韭菜還有一袋面粉,回來給我們包餃子當作今天的晚飯。這除夕夜,也算是圓滿混過去了。

回來的時候正巧碰上一個在邊角處擺著書法攤位的小小的少年郎。寒風凜冽,綻出棉絮的衣衫襤褸下面的體魄在瑟瑟發抖。棉絮沾了水汽,濕漉漉地掛在衣服的破洞上,眼瞅著要結塊掉下來了卻還是很倔強地沒掉。窮人家的孩子一般都借著慘兮兮的模樣來迎合大眾泛濫的同情心,惶惶求得生計。可是他卻獨樹一幟,盡管只是寒凍裏最平凡渺小的一只,卻強挺著小小的腰板,在能把人鼻子都凍掉的壞天氣裏依然不卑不亢地呼出結成水汽的人的氣味兒來。他僅剩的同棉絮一樣的倔強,讓我想起了我之前的如出一轍的幼稚逞能。想到這裏,我突然更加理解了他幾層。

他能用來抵禦外界寒凍霜降的不是單薄的棉衫,而是稚嫩的倔強所編織起來的厚厚的寒衣。但是現實,似乎並沒有為他所動,他的攤位前沿來來往往許多人,卻始終沒有一人欣賞得了他傾力書寫的對聯,因他而停下匆匆的步伐。也是,富貴人家自己就能寫春聯,何必到他那去買;大字不識的貧窮人家在除夕夜裏更是要想著怎麽填飽肚子,哪裏還有閑錢去購置春聯呢?因此,幫人寫門聯成了人氣沸騰的節氣裏最冷戚的行當。也許是因為所要付出的成本最小吧,所以才淪為他謀生的一種最廉價的方式。

我朝前看看同樣不作停留的阿娘她們倆,再為難地看看擺攤的小哥哥,終於鼓足勇氣喚了一聲:“阿娘!”她這才回過頭來,問我出了什麽事兒。

“好不容易過新年了,我們買買門聯吧。門面也好看一些。”尾聲低弱得連我自己都聽不見了。阿娘走回來,打量著不起眼的小攤,一臉排斥。

阿姐看著阿娘猶猶豫豫的神色,湊近說道:“阿娘,我們只買些吃食落在左鄰右舍的眼裏總歸是略顯寒酸的。不如買一些紅聯在外人看來也算是增添一些喜氣。到時候往門的兩側一掛,大門一閉,誰也看不見我們在裏面究竟在幹什麽了。”阿娘看向阿姐的眼中半摻著覆雜,讓阿姐不由畏懼得往後退了一步。“好,就照你說的辦。”阿娘應允了下來。

我們朝那個小攤位走近。少年看到有客人來了,立馬強打起精氣神兒招呼我們。剛才只是遠觀,現在才終於靠近仔細看他了。他雖然看上去比我大了四五歲,眉心之間卻積澱著與年齡並不相稱的老成。目光稍稍往下移一寸,凍得紅紫的臉頰上掛著一顆小小的淚痣。我想,是不是這顆淚痣封鎖住了他的眼淚?要不然怎麽小小的年紀被逼迫到如此境地,卻還是一聲也不吭的呢?

阿娘細細挑選擺在攤位上的一張張長條對聯,滿意地點點頭。我雖只識巫文不認漢字,但是他形如劍走的筆鋒,力透紙背,在艷紅喜紙上開出了朵朵墨花。墨與紅的交染,肅然與艷色的沖擊磨合,並無一方的妥協退步,獨一份的妙感躍然紙上。很難看到殺伐決斷的阿娘有選擇困難癥,阿娘終於排除萬難,挑中其中一張,付過錢就拎著紅聯離開了,阿姐也不多做逗留。

我知道如果再不跟上去,我就該迷路了。情急之下,我拽出阿娘給我縫制在袖中的素白荷包,裏面有一吊用長線貫穿著的銅板。這是我全部家當了。我也沒細數過有多少個,就掰開他的手指塞了進去。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就小跑終於追上了她們倆。我舍不得地回頭張望,少年也正看著我。最初的驚訝沈沒在老成的眉目裏。

我怕阿娘看出什麽端倪要將荷包要回,就不敢再回頭。這是我第一次懊惱,為什麽眼睛一定是要長在前頭而不是長在後腦勺呢?我總覺得,有一件東西被我遠遠地落在後頭,生出了身不從心的遺憾。但是人與人的感情是要靠反反覆覆的接觸相處才能滋長出來的。我將它定義為記憶,是對於感情的記憶。

就比如我和阿娘日夜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她每一次在我眼前的身影都是對我的提醒,我對她的眷戀終成了一件被眷眷刻在骨子裏的記憶。但那個少年卻與我只有一面之緣,於是這樁遺憾也自然而然一點一點地被我丟棄到腦袋的背光處,那裏都是被廢棄的記憶,等待著被重新喚醒的某一天,亦或是默默無聞地雕零。

阿娘一回來就忙著和面,阿姐則在一旁幫忙剁肉餡。我什麽忙也幫不上,閑來無事坐在一旁看看她們也是好的。以前在北方大院裏,阿娘每回出去,東家王大娘得了空就會上我們那去把我接到她家,給我下之前就包好的餃子吃。但長到現在,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包餃子是怎麽個情況。所以,當我看見那一大袋零零散散不成形的面粉在阿娘手中漸漸搓揉成一個柔軟的面團時,你不知道我有多吃驚。

我想泥巴和面粉都差不多,只差在顏色上而已。那麽,搓泥巴也會像面粉一樣結成一大塊嗎?我在院子堆砌著破敗瓦礫的荒僻角落裏發現一大把沙土,學著阿娘的動作,刨開一個不深不淺的坑,往其中徐徐倒入溫水覆蓋住整個坑洞,再將外層未濕潤的泥沙重新填住沙洞。幾番揉攪,黑黑的粘狀物就沾滿了整只小手,細細的沙粒從指甲縫間嵌到肉裏,緊繃得難受。我想要將其摳出來,沒想到卻越弄越深。沒有辦法了,只好站起來找阿娘幫忙。蹲得久了,腿也麻了。

我突然站起來,小腿一下子使不上勁兒,膝蓋一軟,身體直直地撲到那個泥漿堆裏頭。濕濕的泥漿濺得我滿臉都是。我手腳並用支撐著站起來,鞋子由於沾了泥漿,一路打滑地跑回到小廚房裏。“阿娘。”我滿腹委屈。阿娘擡起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楞是沒說出什麽責罵來。阿姐本來背對著我,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心生好奇,這才轉過頭來看看情況。她見到我這副德性,再也收斂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是那夜以後我第一次見到她開懷大笑。阿娘的註意力都在我已經被折騰到報廢的衣服上,看上去也沒對這般不尋常的笑聲有多計較。滿是面糊的手被溫水沖洗幹凈後騰出空來,做出蘭花指狀,仔細捏住我相對來說稍微幹凈些的衣領,將我領進了臥室內。

阿娘想要脫下我的臟衣服,可凝固的泥漿已經將衣服和皮膚粘在一塊了,輕輕撕扯都能讓我痛得哇哇大叫。無奈,阿娘只能想辦法燒一些熱水,融開凝固的泥漿塊。衣服終於不再那麽僵化,方便我脫掉一身的累贅,仔細泡一個舒舒服服的澡。待我穿好新衣服,就被阿娘拎到餐桌上。其上放著已經小了很多的面團子,在一旁則是壘著薄薄的餃子皮。阿姐正坐在位子上利用現成的餃子皮,安安靜靜地包餃子。“你要是實在閑著沒事幹,就也來幫忙包餃子,也就早點開飯。我看,你一刻不在我眼皮底下,就凈給我闖禍。”

阿娘一邊用搟面杖搟出面皮,一邊嗔怪我。應該是我自小被罵慣了,練就了錘打不透、娘攆不走的厚臉皮。於是,也沒有對方才發生的尷尬的意外有多不好意思。又或許是,不知何時開始,我也把阿姐當成自己不必拘泥禮數,在她面前能夠極度不要臉的家人了呢?

我學著阿姐的樣子,貪心地把一大團肉餡放在平坦的面皮上,再用筷子壓一壓肉餡,沒想到肉餡都綻到面皮以外了。我想盡辦法把面皮往外拉一拉,竟把邊緣給撕下了一大塊。我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賊溜溜地往她們倆人身上看看,發現沒人看到我的破壞。不由心喜,趁阿娘一個沒留神,把撕裂的兩塊順手貼到黏糊糊的面團子。跟阿娘鬥智鬥勇了這麽久,我真真變機智了不少。

我並不喜歡只局限於循規蹈矩的餃子形狀。大腦飛速運轉了多圈,構造設計出各式各樣的形狀。可是腦子想的是一回事,實際動手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原本打算做一個金元寶形狀的,想著要摁一個凹槽出來,一不小心,又把一個滿載肉餡的面皮給捏爛了。油油的菜汁從我緊握的手裏不斷流出來。阿娘看著我滿手的油光,抓住我的手往面團子那裏蹭了蹭,然後就像防賊一樣堅決不讓我觸碰餃子一下了,也不讓我離開四處闖禍。我悶悶地坐在凳子上,旁觀她們幹活。神已經飄到九霄雲外了。

“喏。”阿姐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餃子。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朵活靈活現的玫瑰花。我的嘴角咧到了耳朵邊上,歡快地拍拍手,就接了過來。“阿姐,你的手真巧。這餃子皮還能做玫瑰花呢!還是一朵散著肉香的玫瑰花。”

我在手裏頭把玩了一會兒:“阿娘,你看!”我滿心歡喜地攤開手心給阿娘看。

“嗯。”阿娘稱讚道,又低下頭搟面,讓我看不見她的眼神。我收回去擺弄了好久,又聽見她在對誰說話似的,默默說了一聲:“很巧。”我好奇地擡眼看她,仍然看不見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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