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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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一晚上都悶在屋裏,我也不敢再去打擾她的冥思。翌日,日頭正暖,在屋棱瓦片的尖端處燃起簇簇火光,連片有燎原之勢。門外,鄰居葛大娘扯著嗓子沖內屋叫喚道:“妹妹!妹妹!在屋裏嗎?”

阿娘聞聲而出,顯然對街鄰不亞於北方大雜院的熱情程度已經司空見慣。我們剛搬來的時候,所鬧出來的動靜幾乎是微乎其微的,再加上我們很少出門趕集,以至於我們來了一個月後的某一天,阿娘在院中灑掃時葛大娘見到陳年木門大開不由特意走到這兒來察看,見到阿娘竟驚訝得合不攏嘴。自此以後,周鄰經過葛大娘的口,才知道原來新搬來一個獨自帶著兩個稚童的少婦。

人們總是自作主張地給周圍的人貼上各式各樣的標簽,隨著愈加熟悉,有些標簽被撕毀,有些標簽則是作為為其貼上標簽的人的只一面便知人知心的聰慧事跡。標簽總歸會被貼得越來越多的。

專屬於阿娘的標簽則是“不容易”。一個單身女性拖家帶口的,實屬不易。因此,但凡有鄰居來做客時,我們姐妹倆總歸會被教訓幾句,長大之後要好孝順娘親諸如此類的話。葛大娘也曾好奇心發作,拐彎抹角地探問阿娘:“怎麽一個人帶孩子,身邊也沒個男人?”

阿娘像是早早在腹中打好了底稿,搪塞葛大娘,自家相公早在賦役時過勞而死了,這麽些年就一個人這麽過來了。葛大娘聽了,唏噓不已,連連感嘆:“這世道,最苦的還是女人。”

阿娘的回答無意戳中了葛大娘的心思,她自己的丈夫就是被抓去駐守邊疆的。因此她算是賺足了大娘的眼淚,鄰裏對我們一家的議論猜疑不平的聲音就此被壓下來了。阿娘編瞎話的功力在我的見證之下,著實成熟了不少。

但也給自己惹來了不小的麻煩。由於這裏民風淳樸,大多都是熱情好客,但也顯然沒有什麽眼力見兒。葛大娘也不例外,前前後後不由青紅皂白地給我娘安排了好幾次相親,大剌剌地制造了不少烏龍鬧劇。最後阿娘沒有辦法了,忍不住說明自己已死了那份再嫁的心思,一門心思只想守一輩子活寡保全清白。這件事情也只好作罷。但是打我記事以來,葛大娘是讓阿娘吃癟的第一人,所以我對她的敬重之心自然比常人多了幾分。

“妹妹。”葛大娘見阿娘走了出來,就也減緩了聲調:“我那口子得虧托老天保佑饒了他性命,總算是從邊疆回來了。在他被抓去服役的時候,我就想著我這輩子算是折了,沒想到我那死人他還算命裏有福的。這次回來還帶了一袋子的葡萄幹,就是葡萄肉在毒日下曝曬制成的。這可是邊疆特產,我們水鄉可沒有這些新鮮玩意兒。這不,我就特意來叫你到我們家去好好嘗一嘗,順便也把那兩個孩子也給叫上。孩子正是好玩的年紀,老是悶在家裏那成啊!”阿娘不便推脫,讓我們穿好衣服一起動身去大娘家裏吃零嘴。這是我來此後第一次串門兒,嘴角都快揚到天邊去了。阿姐則是一臉淡然,在別人眼裏看起來的不正常,在我這兒都是正常的。

大娘家裏養了幾只小玉兔。皮毛潔白如雪,並未被雪藏起來的一對小眼睛透著紅紅的光。大都還未長開,怯懦地收縮成一塊軟趴趴的糯米糍團。孩子們的世界還是太小了,做不到像大人一樣的強硬到視若無睹,一旦碰到新鮮可愛的事物,眼睛裏邊便都是它或靜或動的身影了,就連心臟都要於它們同化了。

我強迫自己不去觀察阿娘的神色,忍不住撫摸玉兔的皮毛,大不了回去之後再關一次禁閉,反正這會兒她也不敢當著主人的面說什麽。白兔的天性太過害羞,當我想要托起它們來時,它們的小短腿在我的掌心上使勁一蹬就脫手而出了。柔柔的毛球再添上靈動感,就形成一片光滑柔順的綢緞。相較於吃葡萄幹,我更願意餵白兔吃小菜葉。她們都在廳堂裏邊吃風味嘮家常,而我就獨自一人在只與門廳隔了一個過道的柴房裏餵食。小白兔終於跟我熟絡了些,起先還會先聞聞菜葉的味道再咬食,到現在很放心地張口就來。我也漸漸地不再拘束自己餵食時手上拘謹小心的動作。

突然,白兔一口咬中我在菜葉之下伸著的手指。我急忙想要將手指抽出,可是我卻低估了看著溫順的兔子對吃食的執著性,一旦咬定就不會輕易松口。越掙紮,疼痛感也越加清晰深重。我驚慌失措地看著嘩嘩流血的指頭,想用法術制服但是又礙於阿娘對我出門在外不可用法暴露身份的反覆囑咐,於是朝著門外哇哇大叫起來。我聽見門廳裏的眾人終於有了反應,步履匆匆朝我這裏趕來。

門檻邊上閃過一道人影,是阿姐!她一眼就看到我被咬住的手指,眉頭深鎖。一束白光從她的掌中飛出,在我的手指快要被咬斷的一瞬間,將白兔重重打到旁邊的石灰壁上。阿姐又抄起地上橫放著的一根柴火棍,佯裝出驚悚恐懼的模樣。這些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使後來的一群人根本沒有起疑心,只能看到一個小姑娘手指滴血,眼角有未幹的淚花;而另一個小姑娘救妹心切,情急之下以超脫常人的速度,用棍棒打死了一只咬人的兔子。

阿娘眉心擠成了一個“川”字,連連對主人家致歉。畢竟只是一只兔子而已,葛大娘沒有計較,反而稱讚我們姐妹情深。我從阿姐自成一派的精湛演技抽神出來,低頭再看看白兔。它那一對紅光收斂起來,瞇成了一道縫,但也增了不少狡黠可怖的滋味。這番打破了我從前的認知,我突然覺得原來人的世界才是如此可愛。

阿姐好不容易經受了一夜的禁閉,從葛大娘家回來時候又被關進去了。這回是她自己主動進去的。她明明知道在外人眼皮底下擅用法術所要接受的懲戒,卻還是絲毫沒有猶豫地幫我。姐姐幫妹妹,這在旁人眼裏最正常不過的事情,落到我眼裏,卻是極度不正常的。她,或許是關心我的?應該是吧。我轉眼看阿娘,她盯著阿姐緊閉的門框,若有所思。我相信,她跟我所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阿姐在房裏呆了一整天,油鹽未進。阿娘似乎是已經忘記這件事情,忘記這個女兒了。我成天練著功法,時不時就在阿姐的門外晃悠幾下。四處張望,看看阿娘確實不在旁邊監管,於是就偷偷摸摸地踮起腳尖貼在門縫上聽聽屋內有沒動靜。可惜,我這雙隔墻耳似是功力大減,沒有聽到任何我想要的,就灰溜溜地離開了。直到墨色再度完全浸染了整片天空,沒了一點僥存的星子,鄰家的狗吠聲飛躍過在墨黑天幕下積累起來高立著的氣層,沿著墻頭攀進我的內屋,暗暗地提醒著我,漸入三更天了。

有了前次的經驗,我再也不敢做得明目張膽的。我做賊似的從小廚房裏扒來最後一個肉饅頭,腳底下生風地飛速竄進阿姐的臥室裏,躡手躡腳地合上了門。舒了一口氣,一轉身,看見阿姐就站在我身後。燭光搖搖晃晃的,映射在地上的影子也變得飄忽不定,更顯得她因為餓了一天而體弱無骨。

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單衣,正巧與我異乎尋常的對鬼的想象力不謀而合,我張著嘴巴正欲驚叫,卻被她一手捂住,另一只手豎起食指貼在唇上做起噓聲的姿勢。我定下心來,這才將劉家哥哥給我營造出來的鬼的印象重新沈沒下去。阿姐見我認出她來了,就松開了手:“你不睡覺,來這裏做什麽?”她雙指捏起我的衣袖,領我到床榻底下坐著。

我當時沒有察覺到她這個動作已經突破了以前清楚劃分的界限,在她眼前晃晃手裏的肉包子,由於剛才預料之外的驚嚇,我的指甲已經牢牢嵌進幹巴巴的面皮裏。還好沒有紮進肉餡裏,不然濃厚的肉汁就流光了。“你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該餓壞了吧。我怕驚動阿娘,就不敢燒菜了。廚房裏就只剩下這個現成的肉饅頭了。可惜涼透了,我也不敢重新熱過。你就湊合著吃吧。”

我為自己的膽小無能略感難為情,又在為做好事時候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我這人從小到大都有個臭毛病,就是越是難為情,越是要強撐著擡頭挺胸,逞強偽裝成坦然無畏的樣子。沒遞包子的一只手臂照樣繞過去按在我後背的脊梁骨上,有了支撐,我的後背就裝模作樣地挺得更直了,同時一不小心也暴露出我不安份的花花心思。

她似是看穿了我,憋不住嗔笑一聲。我聞聲,往下垂落的眼神自然飄到她的臉頰上。她的絲發隨意攏盤在後腦勺,用一根長長的木簪子插別起來。不定型的涼風從她正對面的堅硬框條的窗棱上吹送進來,長度不夠而無法插束起來的散發輕拂過她的前額,落在她咧開的嘴角邊上。

“你……你……”她的笑聲堵在我的嗓子眼裏,我想要說些什麽來著?我努力回想著,思緒卻又飄忽到她的笑容上了。我不爭氣的肚子突然“咕嚕咕嚕”作響起來。

她似乎一點也沒在意自己異乎尋常的笑容,聽到我肚子的叫聲笑容就更加放大了:“你晚飯沒吃飽吧,把這個肉饅頭掰成兩半。我們一人一半吧。”我反應過來,連連答應了幾聲。

中午阿娘現做的熱氣騰騰的包子放到晚上,就只是幹冷。我兩手小心翼翼地掰開包子,幾個幹癟癟的皮面碎屑沒有任何黏性地掉落下來。我怕裏面包住的肉湯會倒灑出來,就將動作放小了許多,可還是有不如人意的肉汁飛濺到我的指甲蓋兒上,印上棕黃的痕跡。手上的動作不敢強硬,面部的動作就彌補豐富了許多。阿姐在一旁看著,傻樂呵著。

我好不容易將全部的肉餡都留置在其中的一半,我將那一半遞給了她,將另一半沾著湯汁的面皮留給自己。我又仔細舔舔指甲蓋上的肉湯,敷衍空空的肚皮。阿姐也不推卻,伸出小手來拿。她的目光微微一閃,伸過來的小手停滯在半空中,伸展出來的五根小指頭覆又收縮回去。我驚訝地看著她,正要問怎麽了。

阿姐恢覆了昔日最正常不過的冷淡:“我犯了錯誤,是要接受懲罰的。我不能破戒吃東西。這些你都拿回去自己當夜宵吧。”阿姐的冷淡不是不正常,而是突然來得不正常。我忍住想要深入詢問的心思,悶聲答應她對我下達的逐客令,就回屋去了。

很奇怪,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為什麽我的心裏會空落落的,這麽失望呢?可能是阿姐忽冷忽熱的態度提高了我本不應該有的期望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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