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起得早早的，到阿姐的臥房時發現她已經在盤坐著修煉法術了。淡紫色的氣焰，像只靈活的小蟲子，從她的裙袂鉆出來，見到生人又很還羞澀似的往衣襟處鉆進去了。就像一只靈蝶張開了雙翼，她的上衣隨著氣焰的流走而上下浮動鼓脹。“阿姐。”我見了她有這般功力，羞慚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

她聽到我的聲音，原本放於兩膝之上的雙手向上托起，翻過掌心緩緩下落。那抹淡紫也隨之被收走，外裳被紫氣沖撞得松松垮垮的。她示意我坐到與她相對的坐墊上。“你學到哪層了？”“第一層。”我羞紅了臉，“還沒……還沒修完。”氣氛靜默了一會兒，我難熬得如坐針氈。我之前因為天資愚笨在阿娘面前的窘迫，相比於現在根本不值一提。大多情況下，我們在家人面前所能忍受的強烈的挫敗感，放在外人身上就未必能夠承受得住。

家人畢竟是家人。在他們面前我們沒必要時時刻刻做到堅強，我們可以在他們面前軟弱大哭，因為我們知道就算暫時放松下來，從肩膀上卸下來的一切還是會有他們幫我們繼續扛。而在外人面前，我們總是裝出一副完美到無懈可擊的超凡模樣，我們不再容忍我們在外界看來的不完美。就好像是一只瓷瓶的青釉上被玷汙上一塊汙漬，我們將顯眼的汙漬翻轉到陰暗面，妄圖不被看到。結果旁人隨意拿起欣賞，就能讓我們的心情跌到谷底。阿姐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太尷尬，先讓我把先前修煉的法術演練一遍給她看。

我捏成蘭花指狀，手腕緊貼自然纏動。一句接連一句的口訣從喉頭輕輕吐出，字字被鍍上金色光芒，打在指縫間。金華沿著靈活繚繞的十指，分股攀上指尖熠耀生輝。纏綿熒惑隨著手腕拉開而分離，十指靈巧如同正在撥動著琴弦般，周邊凝固的空氣在指尖輝光的指引下潺潺流動。光芒順著十根修指滑向體內深處，播撒下點點滴滴的小種子，隨即在心頭上如雨後春筍般綻出朵朵閃著茸茸靈光的蒲公英。雙手合十含胸，蒲公英上銀光絨球隨著手掌心緩緩推送出來。我忍不住用手輕輕一戳那小巧可愛的靈光，那靈光脆弱得被我一戳就變了形狀，又反彈到別處去了。

我看著由我的靈力幻化出來的那軟軟的小絨毛，不由欣喜地咧嘴一笑。擡眼一看，猝不及防就撞上阿姐眼底的那若有若無的冰涼，我的心“咯噔”一跳。張張嘴巴，發現下一句口訣突然背不出來了。思緒的脈絡不斷向記憶最深處延展開來，仿佛觸到了一幢不可逾越的城墻壁壘，讓我無法攻入那記憶王國的心臟。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被卡住的上半句，卻無法改變由心坎兒上被吹拂出來的銀絨一個一個在破碎的事實。

我忍不住再看看阿姐，她傳遞過來的依舊沒有什麽溫度可言，無所謂的樣子就像壓根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麽事情。我的心弦愈加被擾亂了，發出的雜音錚錚刺耳，將殘餘的靈絨悉數擊碎。眼前空落落的，適才用靈力調動起來的空氣又跌入了冰點，聚成一塊固狀物。

淚珠一顆一顆打在死掉的固狀物上，濺起水花。我怎麽這麽無能呢？背了那麽久的東西，居然被一個深深淺淺的目光就能輕易震懾退讓。阿姐從坐墊上站起，坐到我身邊，用手僵硬地一下一下拍著我的後背：“別哭了。大不了從頭來過。”雖然是在安慰我，可是神態還是飽含事不關己的漠然。

我還是克制不住地抽抽搭搭了不知多久。“你哭夠了沒有？”她的語氣微涼，阻塞住我喉頭的酸楚。我噙著淚花，偏過頭去看著她。只一眼，就在她黑洞洞的眼球裏看見一臉狼藉的自己。她從眼底油然而生的涼意終於不再掩飾得噴射出來，將瞳孔裏的我凍成了一個大冰塊。

阿娘是在某一個冬夜裏趕回來的。我正鼓足勇氣脫下暖和的外衫，一下就鉆進還充斥著寒意的被窩裏。牢牢裹住，要把我的體溫趕緊傳輸給涼涼的被子。可是身體的其他部位倒還好一點，小腳丫就實在忍受不了了。每天清晨都能被腳板上傳來的涼意給凍醒。為此，我養成了側臥睡覺的習慣，這樣就能把小腳趾頭給縮上來一點。我才閉上眼，小屋的門被突然推開了。門風將屋內燒得正旺的小火爐內的火星子撩撥了起來。阿娘定定地站在門前，見我還沒有睡著，就跨過門檻走進屋裏來。我從床上坐起，喚她一聲：“阿娘，你回來了。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阿娘每年去往聖禮回來神色都會很凝重，看到我之後緊繃的樣子就漸漸松弛下來，搖搖頭：“沒什麽。剛從巫落回來，想來看看你。這幾天，你的法術修煉得怎麽樣？”我的臉上是一覽無餘的光彩：“這段時間雖然練得很累，但是我覺得找到了一點感覺，也算是入了門道了。我已經修煉到第三層了。”我沖阿娘甜甜地笑著。

阿娘看著我遮擋不住的自豪感，眼中閃過一絲恍惚，又很快回過神來：“那就好，那就好。那你繼續睡覺，我也要回房休息了。”說完，她將門帶上，消失在我的視野裏。阿娘今天好生奇怪。我頗有猜測，不過很快就被睡意給沖到九霄雲外了。

第二日天色暗沈，阿娘把我從蒙蒙睡意中拉起。被窩以外的寒冬讓我很快就清醒過來。“我對你還是放心不下。今日就想著來好好考驗你。你就把你平日所學拿出來讓我瞧瞧。”我想著要在阿娘小露一手，喜不自勝，忙不疊地應承下來。

自從那日阿姐的訓斥，其實也算不上訓斥，只是將事不關己詮釋得更加露骨而已。她沒有把我當家人，我又何嘗把她當過家人呢？只不過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而已，況且拔的還不是我的刀。她也沒有虧欠我什麽，但我的內心還是經受不了她的無視，克制不了想要在她面前揚眉吐氣一回的念頭，盡管她也未必看得到我的進步。我還是堅持了下來，沒有原先躺在寒露霜降裏的激進，也沒有與阿姐冷漠對視後就不敢繼續下去的無能怯場，而是選擇了一種很幼稚但同時也很穩重的方式。

閉關，閉住旁人的圍觀打擾而一發不可收拾的挫敗感，也閉住自己七想八想的雜亂心緒，在巫術的門路上深入淺出，終於有了突破的造詣。帶著閉關女俠重出江湖的期待，我在阿娘面前毫無紕漏地演示了一遍有條有理的章法。阿娘突然抽出閑置的一只手，想要打亂我的有條不紊。我竟也能下意識地給予回擊，以不變應萬變的方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阿娘終於略顯滿意之態，不再為難，踱步到阿姐的臥房內去測試阿姐經過這段時間之後的水準了。

從中午到黃昏，她們一直都在臥房內操練從未走出。小廚房內現成的糕點都差不多被我消滅殆盡了。我實在餓的受不住了，就自己淘米做飯。以前阿娘在出遠門的時候，總會教我一些做菜炊米的方法。我學法術不靈光，學這方面倒是挺有天賦的，在小廚房內總能鉆研出花樣不同的菜式，可惜只有我一個人欣賞。飯菜做好之後，我正要敲門叫她們出來吃飯。在門口就聽到一陣嚴厲的訓斥：“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練功講究的是心境，你若心浮氣躁的，哪怕你達成再高的境界，打出來的招式也是亂七八糟的，破綻百出。倘若你還聽不進去，這些功法在你身上也只是破銅爛鐵，毫無用處。今晚你就關禁閉吧，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再開始繼續練習。”正說著，阿娘往裏拉開了屋門，我就要撲到她的身上。

為了避免鼻梁被撞塌，好不容易稍稍偏過頭去，餘光正好落在阿姐的身上。她渾身被汗水澆透，將視線定格在地上的某一個磚塊上，在想些什麽。阿娘一把把我推出去，隨手帶上了門。“我是來喊你們吃飯的。”我急忙辯解道。阿娘沒有說什麽，徑直朝飯桌走了過去。阿娘似乎體力有些透支了，這頓飯吃得格外香甜。

這就是揚眉吐氣了？怎麽有些不是滋味？我心裏暗暗想著。阿娘放下碗筷，見我也已經吃完，就端起菜肴往鍋裏一倒，重新翻炒盛出擱在飯桌上，回房休息了。我一個人呆呆看著阿姐的房門，阿娘一天下來都累成這副樣子了。她現在肯定也餓得也不好受吧。阿娘怕飯菜冷了，重新煸炒，應該也是想她能夠吃口熱飯吧。

我正想著，就自作主張地端著飯菜走進練功房內，擱置在她眼前的簡易木臺上。還是不能提起勇氣看她一眼，匆忙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臥室裏。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的屋門有“吱吱丫丫”被拉開的聲音，用手指扒開一道細細地門縫往外打探。我就看見她放下碗碟又輕聲回房去。湊近一看，兩只羅漢碗空空如也。

阿娘也從房間出來了，見狀：“說好的禁閉，你怎麽還給她送吃食？”

“阿娘，你就是面冷心熱。你重新煸炒剩菜，不就是不想讓她吃生冷的東西嗎？”我天真地回答道。

“我那是怕剩菜放到明天就餿臭了。”阿娘一臉無奈。

我幹笑了幾聲，灰溜溜地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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