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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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平日並不多話,沒事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窗前,不明白的人以為她性子內斂不善與人交談,只喜獨處欣賞著江南玲瓏小巧的光景。待近身一看,她的眼神放空,那景致只入了她的眼,卻沒有入了她的心,一如睜大眼睛的那十日,現今只是個會動彈了的活死人而已。也不知阿娘是否看透了我住在北方大雜院裏的心思,特特將新居安排在與隔鄰距了老遠的獨一幢房子裏。現在連聽墻角都做不到的我實在悶得慌時,最初還會努力安下心來爬上阿姐旁邊的圓木凳上跪坐著,呆呆望著遠方想自己的事情。但是一連幾日就難耐住孩提好玩的童真天性,扭頭看了好幾眼阿姐,她似乎對我的氣息沒有任何感應,就當沒有我這個人存在一樣保持著原態。我坐不住了,兩條小短腿從針氈般的木凳上解放出來後,就一蹬一蹬地逃離了古怪的氛圍、古怪的阿姐。

可能是因為阿娘在阿姐身上寄予的期望要比我高吧,阿娘自從將她收作門徒以後傳授法術的頻率要比之前要增多了,順帶也同我一起傳授了。嗯,只是順帶而已。應是心中毫無雜念牽扯的緣故吧,阿姐學習法術的能力和效率遠遠超過了我。幾天以後,阿娘就不得不把我們分開教授,專門給她收拾了一間練功房。阿姐每日在練功房內練習和休憩,再也不和我同床了。練功房也就變成她單獨的一間臥室。因材施教,在這一刻的價值被發揮得淋漓盡致。無奈,我天生就自帶扯後腿的屬性,要不然我的前世又怎麽會被丟棄在冰天雪地之中無人問津呢?

阿姐已經修煉至巫術的第五層了,而我連第一層都還未掌握通透。睡個覺,就會把昨天習得的皮毛統統遺丟到南柯一夢裏。阿娘一遍一遍地重覆教,我就一遍一遍地重覆忘。我和阿娘之間來回拉扯,也不知究竟是我平庸的資質和超凡脫俗的忘性馬上就要制服住了她,還是她耐住性子不厭其煩的教學馬上就要讓我有突破的長進、質的飛躍。她終於忍不住好脾氣,撇下又忘記昨日所學的我,忿忿而去。阿娘餘留的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是我瀕臨潰堤的最後一道防線,淩厲地劈在我的面上。阿娘欲將放棄卻又不甘放棄的想法,形同欲要迸裂卻又還未突破的血流,只染了一道紅暈在我臉上。

我可以忍得了所有人的不屑,唯獨阿娘,我尤其不想連她也下定放棄我的決心。可是每一次都會有大量大量難記的心法口訣落在冬眠裏出不來,我想,那就幹脆不要睡覺了。古有懸梁刺股,今有淋著刺骨的冬風,一遍一遍記誦練習法術。江南在冬日裏的溫度雖然不及北方,但也是凍進了稚幼的骨血裏,尤其是臨著湖面水汽。

我整夜整夜蹲在涼風颼颼的大門前,拼命攥住昨日的光陰。我還不敢用身體直接接觸地面。只要我不睡,昨日的記憶就不會孑然雕零衰死。最終,那長滿紮人冰棱的嚴冬也無法擋住我空襲而來的困意。幹脆心一狠,脫去包裹試圖挽留住星點溫存的外衣,大張四肢橫躺在像個大冰塊凍住的地面上。狡黠的寒意在單衣表層四處游走,勘探著綿柔的衣縫,從中爬了進來,凍得我一個激靈。連牙床都開始崩不住地顫抖,兼具要把牙齒都抖落的勢頭。哆哆嗦嗦的,背了許久,最後口齒都不清晰了。我的身體由最初像貫穿了冰柱一樣,到現在似火般燎燒,融化了全身的冰柱,也將我被凍住而無法思索的腦袋融化開來,成一片涵虛混太清的汪洋。

冷熱交替,如同四季在我的身上輪回更換。轉瞬,又是一季。我緊蜷著身子,突然陷入一個軟綿的溫柔鄉裏。我本能地用小手環繞住,想要離它近一點,更近一點。面頰似是被什麽東西緊緊貼合住。冰涼又滾燙的幾股流水從緊密貼合處滑出,又從我的鼻尖上滴落,濕潤潤的。不做深究,迷糊睡去。

醒來時,阿娘似有預感地正瞧著我。我慌忙強撐著坐起,她沒有伸手攔我。我頭低低的,自知做錯了事,細細一想又好像沒做錯什麽,難熬了幾刻鐘。心裏莫名地期待阿娘的一頓痛罵,這可以證明她心裏還是在乎我的。唔,有點賤骨頭。視線裏突然出現一碗小米粥,一如往日做錯了事之後的賞賜。阿娘的心裏果真還有我!

“阿娘,你別……別放棄我…….”我說著說著,就啜泣了起來。下意識擡頭,阿娘正看著別處,沒有聽到,也就自然沒有了作答。

一陣鷹的啼叫劃破屋內無盡的死寂。阿娘把粥往我手裏一塞,就匆匆走出去。我硬撐著下床,跟著她走到院落裏。以前每次只要有鷹在屋頂盤旋,阿娘總要出去一趟,留下我一個人看家。大多都是十天半個月的才會回來,因此我也不會催促她盡快回家。她通常都會在我的腳踝上系一個迷疊鈴,這樣無論我去哪裏,她都能通過迷疊鈴“叮叮當當”的千裏傳音來知曉我的訊息。

那鷹隼見到阿娘出現,就由隱形現了真身,撲騰幾下落到阿娘的臂彎上。阿娘嘴裏嘟囔了一句密語,那鷹隼便在眼前幻化作幾個大寫的巫字:巫族成年大典,速回。阿娘水袖一揮,那幻影就如同一盤被她撥亂的散沙,翩然離去。她回過頭來一眼就看到我孱弱的病體,蹙眉道:“怎麽穿這麽單薄就出來了?萬一再受寒病情加重了怎麽辦?”三兩步就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扣住我的後腦勺順勢往裏屋輕輕推去。

我擡起頭看她:“阿娘,你是不是又要離開一段時間了?”盡管這種事情我之前已經經歷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會有不舍的心緒。“嗯。”阿娘點點頭,轉而朝屋內四處呼喚:“釋兒!”阿姐答應了一聲,就從她的練功房裏走了出來。衣襟盡濕,顯然是因為方才太過刻苦鉆研術法而大汗淋漓。

一行人聚到我的臥室裏。阿娘扶著我上床,往我的後背墊了兩個枕頭。無意中瞥見阿姐,她的眼中攜了一絲意味難明。“釋兒,我今天必須要動身回巫落一趟。我自己也不知道要離開多少時日。妹妹尚年幼,在這段時日有很多事情還請你多擔待一些。”

“是。”阿姐雙手交握虛貼在腰心,微微弓著身子表示對阿娘的謙卑恭順。“還有練功的事情,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把我傳授於你的東西都掌握得差不多了。但是妹妹資質平庸,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要多費點心思代替我教教她。”

“是。”她以同樣的一個字應承下來,從無二話,似乎對阿娘也只有敬重之心而從無親近之意。阿娘也沒有過多的介懷,轉而對我說:“這次有了釋兒的看護,就不給你系迷疊鈴了。你在家裏要乖乖聽長姐的話,不要給我添亂。”我毫不猶豫地點頭如搗蒜,想讓阿娘能夠比之前更無後顧之憂地安心上路。

待阿娘向阿姐交代完家中大小事宜後就離開了。倦意襲來,我裹在被子裏面迷迷糊糊地又睡上一覺,醒來時泌出了一身汗,高燒褪去了不少。一股濃重的菜香味鼓動進我剛剛能通氣的鼻孔裏,我從被窩裏面鉆了出來。小廚房裏,阿姐的身高才剛剛夠得上竈臺鍋爐的高度,手裏有與她這個年齡段極不相稱的力氣,掂著一口大鍋不停歇地翻炒著。熱氣不斷從灼熱至通紅的鍋底冒出來,噴在她的小臉上。她的臉上掛滿了好幾顆水珠,也來不及擦一擦。“阿姐。”我輕聲喚她。

她的視線這才從翻炒的菜移到我身上,對我不冷不淡地說到:“晚飯馬上就好了。這裏煙塵大,你出去坐著稍等一會兒。”我沒有聽她的話,馬上離開,而是拿出一塊絲帕幫她揩了揩來不及擦拭的水珠。“謝謝。”大多時候,禮貌性的話語都代表了間接的疏遠。她說完,便不再理睬我。

我幹杵在那兒無所事事,也怕給她幫倒忙,就索然無味地離開了。坐在大廳裏,放空了幾刻鐘。阿姐兩手端著一砧板,其上放置著幾盤簡簡單單的家常菜肴和兩小碗煮得軟糯的米飯。“吃飯吧。”阿姐將砧板小心翼翼地放在飯桌上,取下其上的碗碟。

我答應了一聲,興沖沖地跑過來,爬上小板凳狼吞虎咽了起來。許是病疾消耗體力要比往常快些,現在的我早就已經饑腸轆轆了。阿姐做的飯菜也要比之前阿娘做的更加美味一些。“阿姐,你為什麽這麽會做菜?”我吃得歡暢了,隨口問道。

“以前過苦日子的時候,只能靠自己。”她淡淡地回應,以簡簡單單一句話就闡述了她的過去。沒有欲蓋彌彰,沒有矯揉造作,卻直教我懺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一頓飯,默默不語。在我看來,有些微妙的氣息在我們之間來回動搖。

“你的病好了吧?”阿姐埋頭解決殘餘的飯粒,輕柔的問話就像是在對著空氣。

“快好了。”我側過臉來看她。

“那就明天開始跟我學法術吧。”

“好。”我不想給她添麻煩,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很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不敢看她。

“沒事。”她舀了一碗湯,不痛不癢地說道,“我也只是在完成阿娘給我布置的任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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