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阿娘為什麽不在第一時間救出她來，而是等她連輕敲棺木發出求救信號的勇氣都完全喪去時才掀開棺蓋。原來就不是去純粹地救人，能保住她的性命已實屬不易。阿娘有了我這個不爭氣的，要新找一個幼女培育也合情合理。但是我從未想過，要挖掘出一個能成為巫女的璞玉竟是這等殘酷。

我親眼見證著阿娘是在她如此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打碎的殘忍。我從前只道阿娘不過對周遭的一切，包括生命這件事比常人淡漠了些，卻沒曾想過她在那天冷月旁觀的夜晚，近乎是將無辜人的生命玩弄於股掌之中。

冷光從棺槨的狹縫中漏進去，就像是一根韌性蘆葦桿，對於在泥沼中早已陷得沒過肩胛的她而言，無疑是最後一根救命草稈。她憑著逐漸被窒息所吞沒殘存的意念，伸手狠拽，才發現原來竟是一帶三尺白綾。不是為了救命，而是為了徹底粉碎她求生的信念，何其悲哀！她睜大的眼睛，似是在順著三尺白綾的方向，究其源頭，仰面問月。為什麽要賜予她掙紮在狹縫間的命運？月莫有些矜高，遲遲不肯作答，亦或是根本不清緣由地在游戲人間。

從黑夜的轉折而來，她在混沌中歷經五十個晝夜。這段時間是決定凡人是否能成蛻變為無欲無求模樣的關鍵期。盡管光影在她的視野裏交替滾動卻終究沒有流入她的心脾，她的內心就此陷進黑暗中，陷入在□□糾纏和靈魂超脫這兩股背道而馳的力量的持續撞擊中。一如那晚亮節高月，不過在夾縫中求得出路。

給了即將窒息而死的她喘息的餘地，同時又剝去她靈肉合為一體的本來面目。她的靈魂終於淩駕於肉體之上，達到了不死不滅的境地。這五十日的糾纏，很短，只是晝夜輪回交替，反反覆覆得過且過而已；很長，長到足以讓她的肉體和靈魂徹底分割開來，化為兩個完整獨立的個體。讓原本的靈肉絞纏、難分難舍直到現在，肉體只淪為靈魂安居的承載體。

我的腦袋裏只閃現了一個四字成語：不倫不類。脫離了人的根本，不倫不類的模樣，不倫不類的生活狀態。物以稀為貴，也就造就了巫女不倫不類的身份和地位。

我記得很清楚，那日水車輪軸機械的滾動聲，足以撼住整個水鄉，可是誰也沒有被吵醒。安穩的沈謐和動蕩的嘈雜，意外的和諧。安居在此處已久的尋常人家習慣了在夜晚獨處而不被打擾的水車翻滾。習慣？一直是個很和諧的詞匯。總是要有理的一方顧全大局、學會退讓，無理取鬧的另一方得了便宜，才能讓互有沖突的雙方相安無事地繼續共生共存下去。

巫女的蛻變不也恰恰映證了習慣這個道理？肉體和靈魂的慘痛分割，卻也終究要趨於習慣，總要營造出同體共存的和諧的假象。巫女的無欲無求，實際上也就是對埋藏在假象中的種種不合理、種種真相懶得再深究下去。所有聽不到的，所有看不見的，都是不存在的、子虛烏有的。

反正總會習慣的。所以，沒什麽必要深究。

沒什麽大不了的。

阿娘聞聲驚醒，從屋內大步而出，細細打量著小姐姐幽幽自處的淡然，不覺露出欣慰的微笑。阿娘的笑意是罕見而又珍貴的，而在當時的我看來，卻帶著駭人的意味。笑容加深，就像一只蛀蟲咬噬攀緣進已經腐朽到不成樣子的夜色中去，誅心絞腹、蠶解肢體。飽含在夜裏的黑墨從被蛀食斷去的壁壘間更加肆無忌憚地傾瀉下來，將我全身都壓浸在黑墨裏。有一種東西在一片看不清未來的黑漆漆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她端坐在銅鏡前，眉目清淺。阿娘用沈香木梳打理她的散發，一梳梳到發尾端。叢密的梳齒間纏繞曲折了許許多多從頭皮自然松動下來的細絲。都說人們每增加一段閱歷，青絲就會斷斷續續隨之紛繁密生。每一根絲發都蘊育著其中闖蕩的悲喜人間。青絲脫落，未嘗不是將形如弱水三千的世俗怨念、過往牽扯擺脫了個幹凈。阿娘也曾在我蘇醒後的那個暗夜為我細梳，這應該是巫女入門的鄭重儀式，然而我卻沒有真的能夠放下執戀人間的勇氣。小姐姐應是做到了這一點。“從今以後，你名為釋。”阿娘貼在她的背後，不問從前，不究源端，只賜了一個字，就離析出她匆匆逃開萬丈紅塵的倉皇一生。

她站起，在阿娘面前跪下。雙手扶額，俯身叩在地上。“阿娘。”她輕聲喚道。是阿娘給了她一次改頭換面的重生，是阿娘給予她一個嶄新的身份。如果說墳墓之前的塵埃是她的前生，那麽墳墓沈澱以後的塵埃落定便是她的後世，所以阿娘就是締造出她後世的生母。她輕聲喚出那個原本只屬於我的名號。我便知道，從此以後，我的阿娘就不再只屬於我一人了。

阿娘伸手扶起釋，招手示意我上前來，對我說：“這是你的阿姐了。”我雖入門比她早，但是無論是在年齡閱歷上還是在造詣上都短她一籌，所以喚她一聲姐，我也歡心得很。我略顯青澀害羞，軟糯的聲音從喉頭飄逸而出：“阿姐。”然後耳根泛紅，傻傻地沖她一笑。

她平和自然地凝視著我，那神情就像是在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附屬品。與阿娘對人事的淡漠如出一轍，只不過也不知是不是良好的自我感覺，我覺得阿娘對我表現出來的淡漠是有別於其他的。而這個“其他”，放在阿姐看待我的角度上倒也適用。

我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心裏發黴長了毛而騷動異常。我之前不常見到生人，所以對於那些生疏的人事不存在害羞反而是好奇更多一些。但是在阿姐面前，我不自然的小動作比日常要頻繁許多。背過手臂不停搔撓著並無奇癢的後背，這樣的小動作，讓我覺得我的背後不再是空無一物，而是還有一份臆想出來的存在，冥冥之中為我大腦的一片空白填補了一份沈穩厚重的安全感。

“你叫什麽？”短短四個字，輕柔地一下戳中我的心事。此刻的我明顯已經接收不到自己憑空創造出來的那份安全感，就幹脆放棄以撓癢來治愈撫慰的方式。雙臂垂下，指間不自覺揪起一小段衣綢絲帶，纏繞打轉。半晌，才吞吞吐吐地搪塞道：“我…….我沒有名字。”

佚名，我聽說過是風流墨客有感於古色古香或磅礴壯闊或迷離生事，而在茶館酒樓的畫壁上題上一詩一詞借以排解抒發。有人不將自己的名字一並題在壁上，是緣於不洩露隱私，避免眾多可能會接踵而至的麻煩事？是緣於不屑以這種留名的方式爭於朝暉？無論如何，這樣的方式無疑給詩詞詠嘆增添了許多神秘色澤。

我一向以為沒有人會願意甘於碌碌平庸，只有人甘於平凡，所以這樣的佚名也就只有向往平靜似水年華那樣的傲姿風骨才做得出來。然而佚名是一回事，無名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時常在想，無名是不是也同樣能締造出一些神秘莫測的效果。當人們偶然想起我時，是否會把我與神秘兮兮的標簽掛上對勾。所謂佚名，就代表著一定有名。雖說名字只是存留於世間，方便眾人辨識的一個編號而已，不過我也不想讓其餘人只把我當成簡簡單單“餵”一字就能輕易讓我回頭的小姑娘。

人們在生門與死門之間的旅程中來來回回、周而覆始，一切都在路上，皆為動態，沒有什麽是不能被改變的。而名字，似是這人生當中唯一的一件絕對靜止之物。我想，名字本身應是遠遠超過方便他人稱呼的意義。

人們總是妄圖以靜好之物來對自己動蕩顛沛的歷程欲蓋彌彰。或許一件零星小事撥亂心弦，或許一樁無端烏龍漾出波痕，但是當在路上被旁人叫住名字時，人們還是不得不佯裝出即使外物與本我分離之後，內心所保持的從始至終的淡定與從容，不管是不是心甘情願的。我們終究是因為名字這件在生命中從始至終都立於絕對靜止的事情，而不得不去消化內心的動蕩與齷齪。名字於我而言，這還是一種個性化的獨特的體現。

它至少能讓我覺得，有個東西能一直陪著我。無論我到哪裏，它都能與我形影不離。我不再是最孤寂的，我會往這最簡單本真的名字裏輸灌註入我紛繁覆雜、起伏波動的成長和心路。

我問過阿娘，別的小孩生下來就被賜名，那我為什麽沒有名字。阿娘沈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名字只是身外之物，就算是沒有也無恙。過分執著，那就代表著我還對自身和自身以外的東西抱有不切實際的貪戀。我便沒敢再問，如此得過且過地就過了數年。今番連剛收進來的阿姐都有了字號，我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阿姐似乎對此並不如我那般在意，她應該也認為這只是一個“沒有也無恙”的東西吧。那時，我突然模模糊糊懂了一些，是否等我長到能夠舍棄此身的意義，舍棄此身以外的俗物的意義，不再刨根究底，阿娘或許真的會給我一個於彼時的我而言無關痛癢的名號。

然而，我一點也不期待那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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