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們做完手裏的活計，就自覺退回到後方。李管家又開腔，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禮成~~”尾音散在驟起的陰風中，被四處扯破。那領頭的夫人被丈夫虛虛拉住，沖著墳頭前的墓碑痛哭流涕了幾句：“兒啊！你可安息吧！人已經給你送到了~~”後頭的下人婢女都以衣袖撫面，作出感動涕零的勢態。然而我並不明白，為什麽因著天意弄人而空白的內心需要另一個毫無幹系的孩子來彌補填平。或許其中的道理，跟兩個人抱團等死的自我感覺總比一個人孤零零地無人問津要好很多這個道理是差不了多少的。老者和貼身的婢女連拉帶哄地將其拉回到轎中。一行人趁著火炬未熄重返歸途，將兩只沈重的棺木落在似乎從未見過天色的泥土裏。沒了棺槨的壓迫感，沒了還未促成一樁罪惡的尚存的餘地，腳步也變得輕盈許多。自斬回頭路，人們才能向著生活的前端毫無顧忌地大步流星；自斷良知線，人們才能對著種種的亂象醜陋百無禁忌地大快朵頤。腳步聲、喧嘩聲、婦人的啼哭聲漸行漸遠。

阿娘一手撥開眼前的枯草，一手把矮不楞登的我拎起。聞慣了蟲豸死骸的莫名悶熱又舒服的味道，上空的清新忽而充斥了我的口鼻。阿娘先把我放到草垛以外的平地上，然後憑借玲瓏小巧的身軀從密布叢生中輕松鉆出來，抖抖掛在身上的草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的狼狽樣也沒好到那裏去。鋒利的草尖紮得我頭皮生疼。我用力撓撓又癢又痛的頭皮，那草坯在跟我作對似的又迅速逃到另一塊頭皮上去。我拆下發髻，放松下緊繃著的頭皮，好受了許多。我想起被困在廢墟裏已多時的小姐姐，夠到阿娘的腰帶，急匆匆拉著就往那個方向趕去。

我順手撿起遺落在地上的鐵鍬，躥到最頂端，往地上深深一插想要將厚實的土層全部一下子掀開。可是任憑我使勁渾身解數，都沒有辦法把牢牢插進去的直豎著的鐵鍬重新掰扯起來。這時，一只有力的手將我從上拽了下去。還沒等我站穩，阿娘的袖中就飛出了一道青芒。沿著直直插在土丘分水嶺的鐵鍬將原本牢不可催的墳頭劈成兩半，泥石迸飛而出，打得攔在前頭的碑拓只剩殘垣。阿娘縱身躍進深坑裏，用手中的鐵鍬對準棺槨的邊角借力一撬，用蠟封住的棺蓋松動了一下。我狠下心腸，看準緊閉著的棺蓋跳進黑洞洞的深坑，借著下落的重力全身撲到棺蓋的邊緣處。棺蓋被我猝不及防地一撞，終於有種向前擦滑的趨勢，透出狹長的空隙，又被立在身邊的阿娘給阻遏住。

我被反沖力撞飛，狠狠地向後仰面著地。一股濕潤溫暖的液體沾濕了緊貼在後腦勺上的沙土。我的喉嚨被什麽堵塞住了，只悶哼一聲便沒力說出別的話來。今夜的月亮刺雲而出，暗藏一絲古怪的玄機。遠在天邊，小得近似一顆豆芽菜，遂了不是東風刮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四處漫溢的風向，順勢飛旋，將一灘沈寂的夜色攪成一鍋不得安寧稀巴爛的米糊，不分青紅皂白地直灌進我的胃裏。我躺在地上不斷抽搐幹嘔著，想要將眼前這天旋地轉的景象全都嘔吐出來。阿娘一把將痛苦不疊的我撈起，也不舍再嗔怪我的魯莽行事。一股沁人心扉的清涼抑制住我後腦勺的熱辣滾燙，我紊亂的氣息也漸漸駛於平靜。阿娘治愈好我的內傷，重又回到棺槨旁邊，將耳朵緊緊貼在棺材面上仔細探聽著什麽。

從那道狹長的通風口處，那被封鎖在裏邊幾乎快要喘不上氣的孩子感應到了死神陰霾的驅離，用喑啞虛乏的幹喉費力地呼救：“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我做牛做馬都可以……”可阿娘就是沒有絲毫的回應。我費解地凝望著阿娘，她的眼眸比周遭的鬼氣還要峻冷，似是一頭暗伏的禿鷲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把殘留的屍體吃幹抹凈。

那個女孩沒有得到任何有力的回應，拿指節輕叩硬木，做出垂死的掙紮。叩擊的頻率漸緩，慢慢地趨於死寂。就在她要自我放棄的一瞬，阿娘拿捏住棺木的邊沿隨手一揮，棺蓋輕若鴻毛般飛出，撞在遠處，濺起滿地厚塵。我拍拍屁股用手扒住棺材站起，只見那個小姐姐全身被凍得僵直，面容形如死人無異。唯有那雙瞪大的雙眸緊緊鎖住皎夜秋波，一睜一閉。她還沒有死！我提到嗓子眼裏的心絡緩緩下沈。阿娘伸手進去將她拉起，背在身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舒緩了一口氣：“還不快走？”我從欣喜若狂中回過神來，拉住阿娘遞過來的手，往家相反的方向匆匆飛離而去。

“阿娘，我們為什麽不要家啊？”這已經是我住在江南水鄉的第二個月了。“我們救了人家的陪葬品，壞了人家的好事。在東窗事發之前，當然不能再與他們有任何碰面的機會。”阿娘難得耐心。“哦。”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爬上小床去趴在小姐姐的身邊，盯住她好看的臉頰死命瞧。都已經度過整整五十個晝夜了！可她除了會眨眼皮兒以外全身上下一動不動，就連眼珠子都被直勾勾地釘在某一個定點上，喪失了應有的靈動性。我每天晚上都難掩童稚的好奇心挨著她側臥，回憶劉家哥哥那種抑揚頓挫的腔調給她講一則溫暖動聽的故事。不過我始終沒有低沈下幼嫩的童音，伏在她的耳畔形容駭人的鬼怪。

我一直都覺得，這世上應該沒有任何其它的鬼怪能比那天被迫殉葬所經歷的一切更加令人畏懼了。從那天的夜色朦朧起，我便開始質疑，在人的心裏頭是否也住著一頭晝伏夜出的鬼怪。人們都能被那些信口捏造的鬼故事嚇得不輕，那為什麽就能輕易放縱駐紮在自己身體裏的那頭惡鬼任意去做一些連自己聽完都會被嚇到的事情呢？無論如何，姐姐早已親身經歷了最最恐怖的鬼故事，洞察了最最醜陋無賴的臟東西,又怎麽會被那些專唬小姑娘家家的小兒科驚嚇到滿血覆活呢？更何況我私心以為在她的過往裏不能只交錯摻雜著各種陰晦的冷暴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飽受欺淩折磨致死的小孩子最終都會在下一世找到美好的歸宿，每一篇惡毒的故事末尾都不能算作是真正的結局，未完待續就寓示著下一篇或是再下一篇的柳暗花明。

姐姐能在垂死之際被我們搶救回來就是對此最好的證明。所以，我給她講述的每一篇故事，哪怕是劉哥哥已定的驚悚末端，我都能對其賦予新生而有圓滿的大好結局，也不管那些轉折的地方是否太過突兀。我一直堅定地認為，這些源源不斷的溫暖力量總能將她從渾渾噩噩的精神崩潰的邊緣重新拖拽、蘇醒回來。可過了好多天了，還是沒有發揮出起死回生的功效。

偶然靈機一動，用活躍的十個小指頭在她咯吱窩和腳底不斷游走瘙癢，嘴裏不停應景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希望能借此讓她動上一個小拇指，甚至是突然難耐地坐起來痛罵我一頓也好。可是，什麽動靜也沒有，反而是我常常被看不下去的阿娘揪起衣領丟下床去。我等得有些絕望了，就問阿娘：“她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她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我。這對於我來說應該是好消息吧，因為沒有一票否決，就代表著此事還充滿無限的可能性；應該是壞消息吧，因為阿娘向來對我的提問都有斬釘截鐵的決斷力，此刻連她都沒有把握的事情莫非兇多吉少。

是夜，我又同她分享了同一張小床。不同往常，反反覆覆的故事講到一半，我就打了個哈欠，困倦地睡去。半夜習慣性無意識地將小腿一橫，想要掛在她的身上，可是卻撲了個空。一腳踢到空蕩蕩的硬梁上，疼得我一下驚醒。我用勁揉揉迷迷糊糊的睡眼，往四周望去，哪裏還有她的身影？“阿娘！”我大叫著翻身而起，正欲叫醒阿娘，一起沖出去沿著大街小巷四處尋人。

可是拉開廳堂的門栓的那一刻，我慌裏慌張的腳步驟停。只見面前的水車就算萬籟俱寂也要傳送著吱吱丫丫的聲音，古老綿長的細流從最頂端自然翻頃下縹緲空明的月色，好比一彎光滑柔和的銀帶。而她背對著廳門，駐足在波紋閃動的暧昧間，襲了一身的銀光。身形姣姣，好似不慎跳進一帶星光飛溢如雪的新月。誰說繁星如許會掩蓋住皎皎輪月的無瑕之光？她應是聽到了身後的異動，徐徐回過身來。雙眸依舊如同那天晚上，到底是把涼色清秋統統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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