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小夥伴們都很喜歡傍晚時分聚集在隔壁劉家，聽與我的小屋子只有一墻之隔的劉家小哥哥講一則小故事，不是因為他講的故事有多麽動人，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消磨閑暇時光，等待飯點一到，各家的大人來召回家吃飯。我被阿娘限制在家裏，這直接導致了我已經搬來好幾年，可是覺得我面熟的小玩伴卻寥寥無幾。我到現在都覺得，打磨時間的最好辦法莫過於最熟悉的彼此聚在一塊兒。哪怕只是東拉西扯、插科打諢、沒話找話，也總能把再難熬的時光煮沸成一鍋濃濃的雞湯，讓品嘗過後的人回味無窮，也讓永遠無法插上一腳的我耐不住那濃郁的香味隔著墻畫餅充饑。

我從小到大能比常人穿透更多阻礙的超凡聽力和偷摸聽上一兩句含糊不清的話就能將原對話猜個八九不離十的功力估計就是在那個時候練就而成的。劉家小哥哥別的沒有，嚇唬人的本領倒是一套一套的。因此，他憑空捏造的鬼故事在眾多故事之中總是最出眾的。劉家哥哥小小年紀就學會擅長把握故事進展的節奏，每天晚上總是在最激動人心或是講到最驚悚的時候就戛然而止，其後就伴隨著一句“且待下回分解”和眾人或白眼或懇求中就再也沒有透露出下文的只字片語。

我在眾人看不見的墻角也時常翻白眼翻得快背過去。所以，盡管一驚一乍的語調常常把那些女孩子嚇哭，甚至是揚言再也不要來他這兒聽他說話了，但那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說好的不再來，成了女孩子們日常表演的戲劇，也成了那些男孩兒取笑膽小鬼的必備催化劑。那句“且待下回分解”，或是有著第二天情結對大夥異乎尋常的神奇魔力，讓所有的女孩子打破了一次又一次嬌嗔的賭氣；但更多的是暗含著對下次見面的期許。這個世界，包羅潛藏在迷霧森林裏的萬象人心，在拐彎抹角處暗通款曲。正因為是大霧迷繞下的自欺欺人，大家才能閑置下騷動不安的心腸，將自己放心地交托給在吹破天際的牛皮的保護下，心照不宣地怎樣也不肯戳破的默契。哪怕是最最的簡單純真，對那份彌足珍貴的承諾也需要最最影影綽綽的保藏發酵。

在我的印象裏，那個小哥哥明明是為了嚇人而嚇人的恐怖故事，卻給我的幼年帶來了彌足的感動。這天夜裏，我沒有聽到他為了制造森冷氣氛而刻意壓低聲音的鬼故事，而是在阿娘香甜的懷裏沈浸著美夢，她衣服上散發出來的好聞的皂角氣味充斥到我的鼻子裏。然後被恍恍惚惚聽到的“且待下回分解”的陰冷腔調所嚇醒。後背冒出的冷汗蠶食在源源不斷吹送過來的晚風裏。腳下的密林不覆，以至廣袤無際的荒野平地。“阿娘，我們到哪了？”我偏過頭去問她。阿娘沒做聲，手臂往身後一揮，腳底憑空虛踏了幾步，平穩落到一叢茂盛得足足有人那樣高的草垛深處。那些雜草蹭得我渾身發癢，剛想伸手撓撓，就被阿娘一手摁住。她用手指了指前方的空隙，示意我不要有任何會發出聲音惹人察覺的小動作。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深究前路，漫山遍野的墳頭和墓志銘，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記憶深處，小哥哥危言聳聽的鬼故事、形容可怖的鬼怪模樣像被開啟了水泵一般倒灌回我的腦中。原本當笑話來聽的東西，是為了現在親眼所見埋下不可預測的伏筆。原本不可一世的孤芳自賞，真的會被如今的場景嚇到氣絕雕零。那些自以為的不相信、太幼稚，原來已經是潛移默化、根深蒂固到不易察覺的深信不疑，直到被親眼驗證的那一天，才會像自掘墳墓般被刨個幹凈。

遠處，有一群正午才剛剛撞見的人手舉昏黃，每踏出一步，都小心護擁著最前邊的一只轎輦。其後跟著的依然是正午的那個大盒，只不過現在又多了一個。如果說白天直接而不容拒絕的陽光還趕走了那吞人不吐骨頭的大盒的幾分懾人，那麽此刻它黑漆漆的軀體與黑夜毫無違和感地融合在一起。不再活在正大光明的威懾力下端的它，仿佛在跟黑夜做一場不可告人的骯臟交易。

那新出現的大盒裏隱隱約約傳來大力拍打木殼的淒泣。我猜想，被它所吞下去的那個無辜的孩子或許還沒在大盒的腹中消化殆盡。大盒暫時忍住了貪婪的食欲，只是反覆舔食她甘美的身軀，而留下她的斷肢殘體作為其諂媚討好的禮物，讓予善於藏汙納垢的黑夜，共享吞咽這千載難逢的滋補品。

轎夫終於在一座被挖開的空墳前沿停下腳步，緩緩將轎輦安穩降落回地面。從裏先走出來一名須發連成一片的老夫。隨後一個貼身丫鬟走到轎門前，扶出一個保養甚好、風韻猶存的婦人，緊緊貼在那老者的身後。李府的管家從兩副棺材那裏，見狀快速踱步到那對夫婦的身邊，低眉順眼地說上幾句。只見李老爺故作凝重地點點高昂的頭顱，李管家隨即側過身去大手一揮。跟在後頭擡棺槨的幾個壯漢就一擁而上，人手一把堅硬剛勁的鐵鍬，將那已被挖開的墳頭繼續往外拓寬。

那伴隨著大汗流淌呼出的暖氣，那從不斷飛落的泥土裏翻新出來的夜間涼氣，持續碰撞著、抵消著、較量著到底是暖烘烘的人氣兒還是森森詭意占據了上風，冷凝成一片蒸騰歡飛著的單薄的白水汽兒。壯漢比了比兩副棺材的尺寸和已經翻新的墳墓的尺寸，終於扔掉手中的鐵鍬，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李管家以目請示老爺，然後賣力地扯著嗓子：“落棺~~”壯漢們踏著剛剛翻出的新泥，幾步就跳出深深的坑洞，讓棺材的支架重新覆蓋貼合住他們已經被壓得紅腫的傷痕。

他們對那棺木裏愈加猛烈的哭鬧聲充耳不聞，一心撲在任務上的樣子讓我突然想起某一天晚上劉家哥哥所描述的活死人的形容。有了人的動靜，卻失了人的心肝。那心肝是被苦難的生活吃下了？是被苦難的自己吃下了？劉家哥哥自個兒一時也沒有準確的答案。

那拼死沖擊著棺木的哭鬧終究是敵不過幾個壯漢四平八穩的力氣。兩個棺槨緊緊貼合著彼此下葬，仿佛在預示著囚在裏邊的兩人就算是下了地獄也會互為捆綁、做鬼糾纏。他們又重新拾撿起扔在泥地裏的鐵鍬，鏟起高壘在墳墓邊緣的厚重泥土。在一片明火橘黃的影射下，瞬間便揚起晦暗到使人透不過氣來的煙塵，漫到棺槨上，逐漸堆砌成一個高聳的小丘。那橘火細流，逐漸逐漸無法穿透那妄圖掩埋黑暗的厚實土坯，觸碰到表皮就迅速反彈回來，仿佛是觸摸到了什麽見不得光的駭人勾當。

待填埋住整個洞穴後，幾人用鐵鍬用力敲擊著最上端來夯實土坯的基層，使細沙均勻地分布堵塞住每一個可能存留的縫隙，以期裏面的東西永遠不再有遇見光明的可能性。我看見他們這樣的謹慎，就像是更小的時候阿娘每每因故外出，忍不住貪吃的天性，偷抓一把家裏的白砂糖之後，還要輕輕傾斜搖晃糖罐子讓周邊的細碎糖粒充分填滿小指頭壓在砂糖裏的印記。我們常說，官場中人好弄權術，民間江河的清澈或汙濁都被掌握在臣僚的翻雲覆雨之間。官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只不過是暴露在了公眾廣闊的視野和監督之中。然而隱匿在市井之鄉的我們，又何嘗不是官僚的濃縮版呢？

從小到大，人們總想保護自己的外在形象，又渴望得到切身的利益。為了二者兼得，將多少的真相把玩在自己的股掌之間。在我們坐下去當觀眾的時候，我們永遠都只在議論他人的所作所為；而當我們站起來的時候，坐著的旁人又會對我們的欲蓋彌彰瞠目咂舌。大眾的焦點永遠不在於被有心人偽飾起來的最寶貴的真相，而在於要以他人陪襯出自己人格的高尚偉岸。圍觀著他人的齷齪，選擇性忽略自己曾經如出一轍的下作。這應該是人們為數不多的最契合的性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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