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獲自由的窮奇，眼神直勾勾地釘在顧子冉的身上，接連發出震天動地的嗥叫，是因為擺脫禁錮的喜悅，或是還有什麽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渴求和戀欲交織在一起，但更多摻雜於其間的，就像是異鄉游子重踏故土、重遇舊人的喜悅。

不知為何，窮奇前進的每一步，都能震蕩起我心底塵封已久的莫名的熟悉感。它突然克制不住心性，狂奔起來化作一團烏煙，一把卷起已經接近昏迷狀態的顧子冉，長嘯而去。我急急翻身飛起追趕，在忘川河中央追上那團烏煙，伸手正要將沒了知覺的顧子冉拉回來，卻被窮奇震出的瘴氣再次擊落。掌心在他的衣帶處片刻滯留，就再也緊攥不住，輕易滑出。

身負重傷的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重心，下落的速度刮起了一陣疾風。越落越快，後腦勺直接重重地砸到了平穩如鏡的河面上。在我的腦海裏凍結了千百年的冰柱驟然粉碎淋漓，從根源底部陡然生出綻開了朵朵鮮明妖嬈的血花，漸漸地，從腦袋裏肆溢出來直至眼眶。身子的下落在水力的阻隔下開始趨於延緩，從中心蕩漾出圈圈漣漪。

我緩緩沈沒到水中深淵。透過粼粼閃爍的波光，那被激得肆意濺起到高處的水柱開始回落，仿佛是千百年來未嘗眷顧過我的記憶紛紛朝我的視線深處狠狠地砸了進來。

所謂巫女，是人亦非人，由人族經過數萬年衍化而來。巫女主要盤踞於人界的一座萬徑人蹤滅的世外桃源，名曰巫落。凡人由於自身沒有用以自保的神力，因而大都推崇巫蠱之術。巫女在凡間的地位近乎可以與生於仙界的仙女所匹敵。上至君王，下至貧民，一見到巫女都恨不得把她們當作爹娘一樣跪舔，以期能得到她們的賞識和垂簾，獲得一些不可告人的好處。

巫女得了如此崇高的地位，就更不把下賤的平民放在眼裏。族內歷代口口相傳不得與人族通婚生養的規定，違者就要根據巫法被處以極刑，她們茍且孕育的遺腹子也要遭受誅心之罪。因此，數萬年來無人敢冒如此大的風險，突破人與巫的界限。巫女要肩負起開枝散葉的重任，她們又不能與凡界男子通婚，故而通常在凡界收服一些孤女來栽培養育。

然而不是所有孤女都有資格成為新一代的巫女。巫女一族之所以擁有不老的肉身和不死的魂靈，恰恰是因為泯滅了人性，將無窮無盡的肉欲、情欲統統排除在自身之外，煉就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世上無牽無掛的個體。沒有欲望，沒有執念，沒有追索，才會成為最純粹的。再加以修煉靈力傍身，才能擺脫凡胎肉骨，達成不生不死的境界。

巫族所要的孤女，只有經受過對生機消亡的絕望、瀕臨死亡的恐懼，才能真正從生死的困惑疑竇中超脫出來，無欲無求、不悲不喜，這才是修煉為巫女的一塊上好的天質材料。

在巫落光線最弱的地方長有一棵被奉為聖靈的樹，其上沒有葉片，只是交叉布滿幹枯可怖的枝蔓。在枝蔓稍稍稀疏的縫隙還依稀可見發紫發黑的人骨。待到那些孤女長到十八歲成人時，巫族長輩都要將聖樹的枝蔓牢牢纏在她們的手腕上，以檢驗她們是否真的達成了無所求的境地。

如果不幸還心存雜念，通靈的聖樹會抽出更多的枝蔓徑直將她從平地上纏繞騰空到高高的枝丫上，蔓條立刻插進她全身各處的血管裏大口大口吞噬。與彼岸花不同之處在於，彼岸花只以精元和鮮血為食，而聖樹則是將整塊血肉、魂靈連同骨頭一起吞食，更加貪婪，更加無情，讓那些逃不過劫難的孤女既做不了巫，也無法投胎重生。

聖樹因此無需依附光而生，只要這世間尚有貪欲，它的生命就能延續下去。只有被聖樹認可，通過這等考驗的，才能真正成為巫族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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