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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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記事以來，就一直跟著阿娘了。聽阿娘說，她是在寒冬臘月裏從店家臭泔水旁邊撿到快要被凍死的我。可能是我當時年齡太小了吧，我竟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在我的生活裏只看到阿娘的那雙眼睛。狼崽都只認定第一眼看到的為親娘，更何況我呢？所以不管怎麽樣，我的命是阿娘救回來的，我就一定不能辜負她的心血，是一定要當上巫女的。我並沒有立刻被她帶回巫落，只是隱藏著巫女的身份，混在凡人窩裏呆了好幾年。
阿娘待我極為嚴苛，總是不允許我和鄰裏小夥伴一同玩耍。我某一次壯著膽子問她為什麽。她竟說出一些高深莫測令人費解的話：“這樣會增加很多不必要的感情。”我天真地回答她：“感情？那我跟阿娘也有感情。”阿娘的眼睛溫柔了幾分，驟然又冷峻起來，拎起我的外襟，一把推到小黑屋裏關禁閉，教訓我不反思清楚就別想出來。
我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我究竟又犯了什麽樣的大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只要我表達出想要依賴阿娘或者是想要與某人交好的很幼稚的言行時，都會被她拖拽到小黑屋裏加以懲戒。可我每一次確實都是很認真地反思過了，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處。
感情，還分什麽必要不必要的嗎？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小黑屋裏唯一的光源就是插在香爐裏的檀香所發出的兩點，將承接火點底下的灰燼也照得通紅。我跪在香堂前面的硬硬的地板上，只能盯著那兩點明火放空楞神，其餘的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跪得久了，膝蓋以下都是麻的。我看著檀香的紅點由高處逐漸燃到低處。它的簇簇沈香散發到密室的每一個角落，又直直鉆到我的鼻子裏來。剛開始還覺得香氣芬郁，到最後就實在是熏人。我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子被什麽東西堵住似的不能通氣，腫脹得難受。那小紅點也似乎是活躍了起來，跳上跳下，恍恍惚惚的。它們終於不再是死氣沈沈的了，跳脫出我的視線。我以面沖地一倒，“啪嗒”好像磕斷了什麽東西。然而我也很快就沒有了痛覺。
我醒來時，發現我已被抱回到我的小床上了。翻身坐起，全身還是跟散架了一樣酸痛。拉起褲腳，原本白嫩光滑的膝蓋落了好大一塊淤青，已經被阿娘用特制藥膏搓揉得通紅。我總覺得嘴裏不大對勁，習慣性地用舌頭往牙床一舔，便哇哇大哭起來。門牙……門牙不見了！阿娘聽到慘哭聲，急匆匆地往屋裏趕，坐到我的床沿邊上：“怎麽了？”
“阿娘，嗚嗚嗚……門牙…….門牙丟了！”
“哦，沒事兒。等過些日子，還會再長一顆新的，沒什麽大不了的。”阿娘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眼眶瞇成彎彎的輪月，滲出剔透的晶瑩。阿娘不生氣的時候原來這麽美啊。我順勢伸出稚嫩的小手想要抱住阿娘的纖腰，才剛剛蹭到柔滑的絲布。她卻像觸到一顆燙手山芋般忽而站起，面色又恢覆到以往的嚴厲。我楞楞地看著她，不敢做出小動作，害怕再被她關禁閉。她轉身拿起圓桌上的一碗熱氣蒸騰的清粥，粗魯地撩開鋪在床上的被單的一角，將清粥放在顯露出來的硬木上，冷冷淡淡地說：“快喝吧。”隨後不再留戀地多看我一眼，轉身匆匆離開。
我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熱粥，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喝下。一股暖流滑過食道，我的脾胃漸漸回溫，連吸進的空氣也變得略有些清冷幹凈。
我想，阿娘果然還是心疼我的，只是不喜歡表達出來而已。
家裏食材不夠撐過第二天了，阿娘就帶著我去市集上采買。每每到這個日子，我才能從家裏出去游玩，其他時間則是基本不被允許的。我緊跟在阿娘身後，眼睛卻隨著周邊路人的流向不停好奇地打轉，還得時刻提防著阿娘突然回過頭來。要是被她看見我的心性還滯留在孩童的階段，心境還會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動而變動，肯定又要被她打罵著拖進黑屋裏去了。可我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人頭攢動處爆發出陣陣叫好聲，有一個馴獸師站在當中擺出各式各樣的動作指令幾條精瘦的小狗飛速跳躍穿過火圈。煙塵彌漫，乍起的幾滴火星飛濺在小狗的身上，把柔順的皮毛都給燙成斑斑點點的灰黑。那幾只小狗似乎對這種燒灼感早已適應麻木，沒有因為痛覺而減緩它們的速度。我看著它們被燒得敞露出來的粉色帶血的肉身，覺得火光也沖到了自己的腰上，燒得正歡。我看著都疼，眉毛不自覺擰緊打成了結。頭頂“啪”地一聲被惡狠狠地打了一掌，我痛得下意識雙手抱頭：“阿娘，別打了！我知道錯了！”
我閉緊雙眼，等待著下一個巴掌鋪天蓋地地打下來。等了許久，沒有動靜，我這才敢擡起頭來膽戰心驚地看著她。阿娘還是淡淡的模樣，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似的繼續沿著街邊閑逛。我連忙邁開小小的腳步，一路慢跑才能跟上她的大步流星。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目光只緊鎖在腳底下，沒有留意前面的情況。
頭忽然撞上了柔韌□□的腰肢，一個趔趄，往後倒在地上。手肘重重撞在地上，嬌嫩的肌膚因為衣袖被撕扯磨破而暴露在粗糙的沙礫上，摩擦出深深的血痕。小沙子趁機嵌進傷口之中，皮膚在承受撕裂之餘還有被沙子顆粒撐開傷口的疼痛。平日裏連一點蚊子叮咬都忍耐不住的我，此刻在第一時間竟不是仔細察看傷痕，而是猛地擡起頭來看看阿娘的反應。冥冥之中，相對於痛感，小孩子總是更想得到大人的一絲疼惜的。
阿娘的面色似乎顯露出憐惜，但看到我渴求的目光，又一閃而過了。變臉的速度快到讓我壓根抓不住愛的線索。她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仍舊用冷冰冰的口氣，居高臨下地對我說：“你知道那火團明明從那幾只畜生的皮毛燒進肉裏，它們當時卻沒有像你現在這樣只知道痛呼，而是仍然沒有因此減緩速度跳躍出火圈嗎？”我不知道阿娘為什麽突然對我說這些，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那些畜生明白，一旦因為暫時的痛楚而停止跳躍，就會使自己落入更大更深層次的火層當中。因為微小可以再生的傷痕，而要去承受因為後半生無法動彈表演而被主人拋棄街頭、居無定所的淒慘。換做是你，你該如何抉擇？我打你，是因為你只看到那猙獰短暫的傷口，而忽視了永墜黑暗的後果。一條狗而已，尚且都能夠知道，什麽是其次的，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最應該保住的，因而學會權衡，因而學會取舍，因而學會麻痹。你又有什麽理由被我□□了這麽些年而毫無長進！被一點點小情小愛所累，被一點點小小的傷痛就能自亂陣腳，始終都不肯學著割舍心中的欲望，學著放下對我的依戀。你不要忘了你是要成為巫女的人，這是巫女應該有的東西嗎？你如果再毫無長進，十幾年之後你該如何通過那棵聖樹的考驗？難道真的要不得好死，不得超生，你才能幡然悔悟！”阿娘的吐字振振落地。
我的太陽穴也懼怕得開始顫抖。我使勁將喉管裏溢出來的酸楚咽下去，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珠子。阿娘轉身離去，我慌忙站起身來快跑追上。疾風刮在我毫無遮蔽的手肘上，將傷口越割越深。我也不管不顧。
偶然間看到在醫藥店前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懷裏抱著面色發紫的垂死嬰兒，一只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拽住店家老翁的衣角不放，大聲跪求。我稍稍停頓又像見鬼了那般加快速度沒命地逃離現場。我害怕，我再一回頭，就又會狠不下心腸，去重蹈覆轍。我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那些可憐人、那些可憐事，都跟我的生活沒有半點關系。我的生活裏只有阿娘，我不能讓她為我一次次的失望。可能剛開始的逃避會很難受，但是多經歷幾次就會好了。阿娘是對的。我應該要對周遭的一切學會麻木。
可是，連續的那幾天晚上，我都會夢見我自己把那懷中的嬰兒給砍死了，手裏顫顫巍巍地拎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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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待我極為嚴苛，總是不允許我和鄰裏小夥伴一同玩耍。我某一次壯著膽子問她為什麽。她竟說出一些高深莫測令人費解的話：“這樣會增加很多不必要的感情。”我天真地回答她：“感情？那我跟阿娘也有感情。”阿娘的眼睛溫柔了幾分，驟然又冷峻起來，拎起我的外襟，一把推到小黑屋裏關禁閉，教訓我不反思清楚就別想出來。
我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我究竟又犯了什麽樣的大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只要我表達出想要依賴阿娘或者是想要與某人交好的很幼稚的言行時，都會被她拖拽到小黑屋裏加以懲戒。可我每一次確實都是很認真地反思過了，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處。
感情，還分什麽必要不必要的嗎？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小黑屋裏唯一的光源就是插在香爐裏的檀香所發出的兩點，將承接火點底下的灰燼也照得通紅。我跪在香堂前面的硬硬的地板上，只能盯著那兩點明火放空楞神，其餘的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跪得久了，膝蓋以下都是麻的。我看著檀香的紅點由高處逐漸燃到低處。它的簇簇沈香散發到密室的每一個角落，又直直鉆到我的鼻子裏來。剛開始還覺得香氣芬郁，到最後就實在是熏人。我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子被什麽東西堵住似的不能通氣，腫脹得難受。那小紅點也似乎是活躍了起來，跳上跳下，恍恍惚惚的。它們終於不再是死氣沈沈的了，跳脫出我的視線。我以面沖地一倒，“啪嗒”好像磕斷了什麽東西。然而我也很快就沒有了痛覺。
我醒來時，發現我已被抱回到我的小床上了。翻身坐起，全身還是跟散架了一樣酸痛。拉起褲腳，原本白嫩光滑的膝蓋落了好大一塊淤青，已經被阿娘用特制藥膏搓揉得通紅。我總覺得嘴裏不大對勁，習慣性地用舌頭往牙床一舔，便哇哇大哭起來。門牙……門牙不見了！阿娘聽到慘哭聲，急匆匆地往屋裏趕，坐到我的床沿邊上：“怎麽了？”
“阿娘，嗚嗚嗚……門牙…….門牙丟了！”
“哦，沒事兒。等過些日子，還會再長一顆新的，沒什麽大不了的。”阿娘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眼眶瞇成彎彎的輪月，滲出剔透的晶瑩。阿娘不生氣的時候原來這麽美啊。我順勢伸出稚嫩的小手想要抱住阿娘的纖腰，才剛剛蹭到柔滑的絲布。她卻像觸到一顆燙手山芋般忽而站起，面色又恢覆到以往的嚴厲。我楞楞地看著她，不敢做出小動作，害怕再被她關禁閉。她轉身拿起圓桌上的一碗熱氣蒸騰的清粥，粗魯地撩開鋪在床上的被單的一角，將清粥放在顯露出來的硬木上，冷冷淡淡地說：“快喝吧。”隨後不再留戀地多看我一眼，轉身匆匆離開。
我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熱粥，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喝下。一股暖流滑過食道，我的脾胃漸漸回溫，連吸進的空氣也變得略有些清冷幹凈。
我想，阿娘果然還是心疼我的，只是不喜歡表達出來而已。
家裏食材不夠撐過第二天了，阿娘就帶著我去市集上采買。每每到這個日子，我才能從家裏出去游玩，其他時間則是基本不被允許的。我緊跟在阿娘身後，眼睛卻隨著周邊路人的流向不停好奇地打轉，還得時刻提防著阿娘突然回過頭來。要是被她看見我的心性還滯留在孩童的階段，心境還會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動而變動，肯定又要被她打罵著拖進黑屋裏去了。可我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人頭攢動處爆發出陣陣叫好聲，有一個馴獸師站在當中擺出各式各樣的動作指令幾條精瘦的小狗飛速跳躍穿過火圈。煙塵彌漫，乍起的幾滴火星飛濺在小狗的身上，把柔順的皮毛都給燙成斑斑點點的灰黑。那幾只小狗似乎對這種燒灼感早已適應麻木，沒有因為痛覺而減緩它們的速度。我看著它們被燒得敞露出來的粉色帶血的肉身，覺得火光也沖到了自己的腰上，燒得正歡。我看著都疼，眉毛不自覺擰緊打成了結。頭頂“啪”地一聲被惡狠狠地打了一掌，我痛得下意識雙手抱頭：“阿娘，別打了！我知道錯了！”
我閉緊雙眼，等待著下一個巴掌鋪天蓋地地打下來。等了許久，沒有動靜，我這才敢擡起頭來膽戰心驚地看著她。阿娘還是淡淡的模樣，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似的繼續沿著街邊閑逛。我連忙邁開小小的腳步，一路慢跑才能跟上她的大步流星。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目光只緊鎖在腳底下，沒有留意前面的情況。
頭忽然撞上了柔韌□□的腰肢，一個趔趄，往後倒在地上。手肘重重撞在地上，嬌嫩的肌膚因為衣袖被撕扯磨破而暴露在粗糙的沙礫上，摩擦出深深的血痕。小沙子趁機嵌進傷口之中，皮膚在承受撕裂之餘還有被沙子顆粒撐開傷口的疼痛。平日裏連一點蚊子叮咬都忍耐不住的我，此刻在第一時間竟不是仔細察看傷痕，而是猛地擡起頭來看看阿娘的反應。冥冥之中，相對於痛感，小孩子總是更想得到大人的一絲疼惜的。
阿娘的面色似乎顯露出憐惜，但看到我渴求的目光，又一閃而過了。變臉的速度快到讓我壓根抓不住愛的線索。她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仍舊用冷冰冰的口氣，居高臨下地對我說：“你知道那火團明明從那幾只畜生的皮毛燒進肉裏，它們當時卻沒有像你現在這樣只知道痛呼，而是仍然沒有因此減緩速度跳躍出火圈嗎？”我不知道阿娘為什麽突然對我說這些，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那些畜生明白，一旦因為暫時的痛楚而停止跳躍，就會使自己落入更大更深層次的火層當中。因為微小可以再生的傷痕，而要去承受因為後半生無法動彈表演而被主人拋棄街頭、居無定所的淒慘。換做是你，你該如何抉擇？我打你，是因為你只看到那猙獰短暫的傷口，而忽視了永墜黑暗的後果。一條狗而已，尚且都能夠知道，什麽是其次的，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最應該保住的，因而學會權衡，因而學會取舍，因而學會麻痹。你又有什麽理由被我□□了這麽些年而毫無長進！被一點點小情小愛所累，被一點點小小的傷痛就能自亂陣腳，始終都不肯學著割舍心中的欲望，學著放下對我的依戀。你不要忘了你是要成為巫女的人，這是巫女應該有的東西嗎？你如果再毫無長進，十幾年之後你該如何通過那棵聖樹的考驗？難道真的要不得好死，不得超生，你才能幡然悔悟！”阿娘的吐字振振落地。
我的太陽穴也懼怕得開始顫抖。我使勁將喉管裏溢出來的酸楚咽下去，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珠子。阿娘轉身離去，我慌忙站起身來快跑追上。疾風刮在我毫無遮蔽的手肘上，將傷口越割越深。我也不管不顧。
偶然間看到在醫藥店前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懷裏抱著面色發紫的垂死嬰兒，一只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拽住店家老翁的衣角不放，大聲跪求。我稍稍停頓又像見鬼了那般加快速度沒命地逃離現場。我害怕，我再一回頭，就又會狠不下心腸，去重蹈覆轍。我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那些可憐人、那些可憐事，都跟我的生活沒有半點關系。我的生活裏只有阿娘，我不能讓她為我一次次的失望。可能剛開始的逃避會很難受，但是多經歷幾次就會好了。阿娘是對的。我應該要對周遭的一切學會麻木。
可是，連續的那幾天晚上，我都會夢見我自己把那懷中的嬰兒給砍死了，手裏顫顫巍巍地拎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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