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我就不喜再與美好的人和事物有過多的接觸，我害怕他們都會像那夜的耿耿星河，只綻放一瞬而又在我的註視下倉促逃走，我也無力阻攔駁斥這造物的規律。如果貪戀世俗，我怕到最後我會對自己的無能越來越自卑，對自己的存在會越來越疑竇不解。世人都在生死輪回中渾渾噩噩，又豈知我何嘗沒有陷入過這樣的混沌顛倒中呢？初識、依賴、墮落、獨留。如果最終的結局都註定他們要舍棄我，轉而悄無聲息地撲向一場死亡的饕鬄盛宴，那麽我明知結局，又為什麽要墮入這場無可救藥的輪回之中呢？不如就讓我從未擁有過，也就不用再付出這般貪戀的巨大代價。”顧子冉稍作停頓，看向我：“直至我遇上你，你和我一樣的孤獨壓抑，也和我一樣，肉身從始至終都立於不敗之地。自耀夜以來，經過了數百年，我才會又一次不知死活地聽憑幹渴的內心，放任自然。可是啊，兩片單薄的孤影，重疊依傍在一塊，就真的會形如一體嗎？到底還是兩片孤影，不會因此而發生本質上的飛躍和改變。”

我眺望著跨越天際的星河：“你還在糾結於‘永遠’那兩個字嗎？”

他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吧。”

“其實，耀夜已經實現了她對你的承諾，達到了‘永遠’。”

顧子冉不解地看我。我重新躺了下去，仔細把握住心底裏對整夜星光不由自主的感動，款款說道。

“你說過，如果憂思郁結於心，哪怕是再美倫美奐的夜空也終將被我們錯過。那樣的星辰美景是不會在我們的生命裏留下任何印痕的。相反，如果我們懷著沈靜，懷著信仰，去享受星夜帶給我們的安詳靜謐，那麽無論是經過了多麽相似的夜晚，在我們的心中都會是獨一無二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個體而不會混為一談，那麽每夜的星河浩瀚都會在我們的生命裏烙下獨有的痕跡，伴隨著生命的流逝繼而延續下去。”

“同樣的，一個人的生命在自己的時光裏看似消散無跡，但是只要她在其餘人的旅程中留下足跡，那麽她的生命就會在他人的時光裏繼續靜悄悄地綿延下去。耀夜的生死一瞬，只不過是從她自己的時光中走到你的時光裏去而已。她一直都活著，活在你的身體裏。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聲音、她的倩影、你與她的共同回憶，都在你的時光裏洗盡鉛華，歷久彌新。她的生命也伴隨著你的成長而綿延下去，伴隨著那片生生不息的青萍螢火而綿延下去。

“你曾問我，永遠有多遠。‘永遠’這兩個字在日新月異的歲歲崢嶸中根本不存在，只是天方夜譚。它只存在於你的心裏，你的念想裏。耀夜的肉體雖然無法達到‘永遠’，但是你對她的思念有多長，耀夜對你許諾陪伴的那個‘永遠’就會有多長。你就是那沈寂的永夜，耀夜就是那照耀永夜的熱光。螢火在黑暗的懷抱中熠熠生輝，就像是耀夜只有在你的生命裏才能達到她生命的價值，才能達成永恒。夜晚在光明的襯托下才會有黑暗的概念，就像是有耀夜的存在，才能將你的孤寂照得玲瓏剔透、無所遁形。那片大好時光，你一直都未錯過。螢火送給你的灼燒熱度一直都在你的靈魂深處綿延下去，才造就了今天這樣的一個你。”

顧子冉深不可測的眼睛裏匆匆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彩。我說完，合上雙眸，終止了在星空之下的互剖心腸。我感覺到顧子冉也覆又躺了下來，依在我的身側，不再有只言片語，沒有打破這難得的平靜。我感覺在我們之間又長出了新的一層默契，琢磨不清地將周圍的景色全都包裹籠罩在一起。

良久，一動不動的。他以為我已經睡著了，在我的耳畔輕聲呢喃：“那夜，真的是我看過最好的星星。”

星星無法亙古長存，卻能許我一時的安穩於心。

“今夜也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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