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冉，男，卒年一十四歲，殞命於茂林兇獸的齜牙利爪之下。”他平平淡淡地傾吐出幾個字。“這是……”這是你的命冊上所記載的。然而我突然沒了勇氣說出剩下的那幾個字。“其上記載的寥寥數語將那同鄉樵夫給予我對此身的認知臆想悉數打破，將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本就風雨飄搖的歸屬感覆又連根拔起。只不過密密麻麻中的一行平淡無奇的小字而已，怎麽會？怎麽可能從與我齊平的海面上又掀起層層巨浪，將攀著浮木以此為踞的我重新打回洶湧內流中，永世不得翻身？難怪不死。答案竟是已死。那駐紮在腐朽肉體裏的遲遲不肯離開的靈魂又算什麽呢？又算什麽呢？”顧子冉反覆嘟囔著。他盤問著面前的空氣，仿佛無形的空氣能帶給他有根有據的回答。

我只知自打我認識顧子冉開始，他就不改滑稽調笑，讓人忍不住想要踹他幾腳的老樣子。我原以為這是他的本性，不可鬥轉，不可泯滅，如今才明白這只是他與生命的歷程插科打諢的一種方式。不求饒，不退讓，只是玩笑般遮面閃躲。這何嘗不是以一種異樣詮釋了妥協？可是無窮無盡的歷程並不打算就此放過，而是以一個比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玩笑再次撕毀了虛假偽善的協議。他的老不正經，他的輕佻萎靡，已經從最初的低頭妥協演變為現在的麻木酣醉。我覆又坐起，堅定得不攜一絲猶豫地用雙手擁在他的腰間，面頰緊緊地貼在他難得涼薄的後背。

我感覺到他的身子有些晃動，又聽到他重回往昔老調：“怎麽？被大爺我的故事感動得要哭了？原來我的光輝事跡這麽動人啊！早知道我就拿這樁淒慘往事多去勾搭幾個良家閨女。姑娘的眼淚可多哩！等她們母性泛濫之後，再搭上本大爺的英俊美貌，到時候桃花運肯定實力爆棚！”在這個秋夜之前，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一種不可言喻的默契。他專挑一些不著四六的小調說予我聽，我聽了之後又追著他滿場亂打。我們倆之間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以此相互對抗倒不如說以此作樂消遣。在今夜之後，他還是願挨，而我卻不願再打。我輸了，輸給他的不著調，輸給他原應嘆息卻被他拿來胡謅的過往。以此對抗？我敵不過他的哀鳴悲傷。以此為樂？這份用來尋歡作樂的成本太過沈重，真的，重到讓我無法擔負起悄然隱忍在其中的代價。

因此。

我說：“在我面前無需假裝。”

他的身子一震，嘆息了一聲。下一刻，一只大手就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我在他的掌心裏反覆摩挲，那厚實的老繭依舊存在。初見時那分尖硬又麻酥的觸感從悠長的回憶甬道深處呼嘯而來，與此時的重疊在一塊兒，在歷盡風雪的滋味兒中暗暗長出幾分歲月沈寂。沈寂無情的是歲月，羈絆有情的是我們。我們是石礫，偏偏要阻礙奔騰直下的長流，哪怕只是一瞬回轉又順勢洶湧；我們是墨滴，偏偏要在光潔純白的宣紙上開出最妖冶最媚惑心弦的花焰；我們是蜉蝣，偏偏要在消殞在日月朝夕的乾坤之中響徹蕩氣回腸。

“我瞥見道破那驚天秘密的章折之後，就徹底失了神，只憑著本能回到石屋。”他繼續往下說：“卻發現耀夜已經不在了。”

“滾熱的燭淚滴落在昏黃的信紙上，凝成一個個厚厚的紅蠟。我透過紅淚閃爍的熒光，模模糊糊地辨析被覆蓋住的斑駁字跡。”他松開我的手，從袖中抽出一卷信紙遞給我。我將它小心展開撫平，紙張經過了歲月的風幹曝曬，變得粗糙枯皺，但仍然妨礙不了兩百年前的溫潤流光乍現在我眼前。

“子冉見信如晤。無論如何，請原諒我再一次的不辭而別。其實我早就知道大樹伯伯的靈力也只不過能夠護佑我支撐走過若幹年。我此身是達不到永恒的。所以在對你無厘頭的請求應承下來時，我並不是想著我去陪伴你，而是想著讓你這個可憐人陪著我渡過生死的界限，讓我能在生命彌留的幻象境地中還能抓住一只留於現實的有力的手。這樣，我或許就沒有那麽懼怕死亡。有個人能與我來回拉扯，這樣，我或許就沒有那麽懼怕在從此沒有我的世間，我會被漸漸遺棄在那時間的延展都無法觸及的晦澀中。

我想起了，三百年前也是同樣的黃昏，同樣的餘暉。你推開了我的疼護，也沖散了我的傻裏傻氣和良好的自我感覺。我一直都知道啊，有些話我不應該說出口，也沒有資格說出口。但是面對你那百年的孤獨，我終究是忍不住，忍不住將‘永遠’這原本就不屬於我的兩個字就這樣輕易掛在嘴邊。事後才想透，對一個人輕易許諾，到最後又沒有能力無法實現，其殘忍的程度是超乎從一開始最沒有希望的。你說，你不會讓我死的。我不忍將殘酷的真相說給你聽。你一定覺得我很任□□。

其實，飛螢氣數的短小和你存在的永恒，形成鮮明的對比。這橫跨在我們面前的鴻溝，伴隨著歲月深邃裏呼呼作響的狂風，讓我愈加無法視而不見。但是我不能讓那愁結也粘連到你的身上撕扯不開啊。其實，我就是不想將最脆弱最卑微的我自己暴露在你面前。哪怕是到生命的盡頭，我都想秉持著那份能說出‘永遠’的勇氣與你並肩而立，而不是嬌小柔弱地躲在你的身後，讓你替我抵擋風雨。

所以啊，我對無辜的你感到抱歉，然而對當時幼稚可笑又固執的盟誓歷經一生都未嘗有過後悔，甚至是帶著空穴來風的驕傲。我到給你寫信的此刻此景都還在猶豫，究竟要不要不告而別，究竟要不要讓三百年前的那個黃昏重蹈覆轍。因為我還心存僥幸，心存期許。也許，只有等我真正離開家門，踏上一條不歸路時，我莫名其妙的留戀才會隨之終結幻滅。盡管，我並不期待那一刻的來臨。但我還是選擇踏出了那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因為在我的私心裏，更多的是你的悲喜。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化為一灘死水，我不想讓‘永遠’這個充滿可能性的挑戰化為烏有。子冉，我想讓你對‘我們’還抱有更多的希冀，我想讓你的心底不要因為親眼見證我的逝去而幹涸，反而能夠擁有前路更多的未知。說不定，還會有更多的驚喜，哪怕只是虛幻的也好。

子冉，我名為宵燭，是要經過徹夜的閃耀然後在破曉時分燃盡熄滅。這本是一個悲壯淒涼的結局。突然在某一天，你喚我為耀夜。我便從那一刻就頓悟，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有什麽樣的結果，而是靜靜流淌的過程，是能將永夜的孤寂照亮的過程。我為夜而生，夜因我而存。是你讓我醒悟過來，所以無論前方如何如何，我都因有你而無懼。所以，勿想，勿念。我會過得很好的。真的。”

我看完了整封信，突然參悟了這破夜的星空。他說：“她勸我釋懷，而我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澆淋著永夜的垂幕，我跑到淮山腳底下那片初見的樂園。天光剖開那雜草叢生的陰霾。遍地都是螢火蟲的屍骸，哪裏還有她的身影？有的被泥沙虛掩住，有的早已與黃土融為一體，有的還堅持著殘存的念想，貪戀著昨夜的青萍雨露。那夜的大好時光到底是被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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