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選擇陪伴，而是想要用短暫的分離來換取永恒。次日，我離了人間，偷偷潛入冥界。藏著命冊的暗閣就坐落在冥界閻羅老子的床榻底下。經過了幾朝幾代，人們的生存方式在不斷進化，但是藏東西的技能總共也就那幾樣。東藏藏，西藏藏，能騙過的也只有自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就以為旁人就什麽都看不到了。是很幼稚，但是是排遣自己最有效的方式。我在手中捏了好幾個小石子下了密道，仔細提防著其中的機關。一路將石頭打在疑點密布的角落，越接近深處和真相，就越小心翼翼，石子打出去的就越多，散落在前路上。一腳踩在石子面上，滑了一跤。格外的小心翼翼，結果導致了格外的狼狽不堪。一路上什麽也沒發生，只不過是我自己疑神疑鬼。走到最深處，看見百萬本命冊就安然擱置在架子上。我那時才知道為什麽閻羅老兒會放心地不設任何機關密處，如此坦然就相當於將其放置在青天白日之下。原來是凡人就算找到了命冊所在，也無法在以億計的鋪天蓋地的冊子中找到自己所想要的東西。當然，那也只是針對凡人還有一些神力品級較低的小妖和小廝而言。”

“都說那潺潺的發絲會伴隨著深刻的愛戀情結所瘋狂滋長。我從盤束起來的發髻中輕挑出兩根絲發，捏在指間。意念轉動，發絲尾端便冒出了一簇火苗，燃至上端，將兩根頭發燒成灰燼，交融在一處。地道裏時不時就會有不盡的涼風穿梭而過，吹卷開零零落落的章頁。我將粉末攤開在掌心，隨風飛逝。細細小小的，飄蕩在空中，讓肉眼根本無法覺察出來，似是在等待什麽似的。忽而涼風大作，同時迅疾刮起翻轉每一頁面。時間像是定格在某一剎那，飛散在空中的粉末覺察出了什麽，又分為原先的兩股，密密麻麻地如雨點般打落到某兩篇章節上。風就在此刻安寧下來，不再任性吹撥這藏匿這許多秘密的湧動的暗流。離地、伸手、拾起、腳點書架、再伸手、再拾起，拿到兩本已經翻開的冊子的我重回原地。一頁是記載我的，另一頁是記載耀夜的。我在耀夜之前從未想過要去地府找到我的來處，總誆自己機緣天定，命中永遠不會來的總不會來，躲避不過的總是躲閃不及，順其自然。實際上只是害怕結果而已。直到那時才想明白，遇見她是命定，想要救贖她來到地府也是命定，命冊對我強烈的吸引力使我的好奇心再也掩不住更是命定。無關那許多的害怕亦或是夾雜著些許的期待，也無關是一汪禍水的發端亦或是福氣的降臨，該來的總歸要來。沒有人能閃躲過命運的旋渦，也沒有人能夠抗衡命運的旋渦，那就只能是在其中橫沖直撞以期來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顧子冉突然停了下來，蜷縮的姿勢不經意間也不知保持了多久。原來一直以來不是在平淡敘述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有任何的依憑是真的，沒有絲毫的安全感也是真的，真真切切地融化在五百年來的血液裏，恣意瘋長在平日吊兒郎當的面具之下。我想起來，那日他來找我解決藤怨時用來唬我玩樂的嚇人鬼面。原來就算撕開來，所展露出來的也不過是更深層的面具。它比鬼面更加滿目瘡痍，就像一把無形的利刃，在肉眼察覺不到的地方刺破了幸福的假象皮囊，流出了現世的腥臭膿血。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的萬千思緒被我拉了回來，斷斷續續地講道：“其實我早該想到的。耀夜的性命早該消亡在晦暗的洞穴中，她的身體早該被那尖銳的石鋒所刺穿。這是她的命中註定。至於她得以延長的壽命，是超出了三界所能掌控的預期，自然是不會被記錄到命冊上的。因此…….因此她的命格也只被填滿到在洞穴的那個時候。她在三界之中就形同一個已經死去的肉體。既然已經死了上百年，又何來什麽修改命格延長壽命一說呢？我真是愚不可及，一時的頭腦發熱竟然使我喪去了理性。”

他苦笑一聲。魚死網破？兩敗俱傷？真的會有這麽美麗的結局嗎？卷入命運的旋渦，悲哀的，無奈的，只能換來一聲自嘲長嘆。以一聲苦笑來粉飾太平，隱藏悲苦的顛沛流離。

“那你的呢？”我的眼目裏，皆是璀璨星雲的倒影。目光企及天邊，卻又被眼前高大而又弱小的身軀遮擋住片面。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沒有再回過頭來看我。是不敢回過頭來看我？

“我也一樣。”

“一樣什麽？”

“是個死人而已。”他的尾音埋葬在瑟瑟的秋風裏，不問來處，也沒了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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