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的肩頭靜靜地睡著了。我整夜不敢動，生怕驚醒了她，坐到全身酸麻。當天邊出現魚肚白，將一星半點全都毫不留情地吞咽下去時，我實在支撐不住了，就輕輕在她耳畔喚她。可她卻沒有聽見似的。我用閑置的一只手扶住她的身子，想要將她抱回石屋。微微一動，她就像失去了所有知覺那樣，猛地跌落在我的懷裏。然而她還是沒有因為這麽大的動靜而蘇醒過來，就像是一個靠裝睡來瞞過大人的調皮幼童。全身染上了昨夜的霜露，將身體裏每一處的血液都凍住了似的。我的心臟從來都沒有像當時那樣在加速跳竄，要蹦出了我的嗓子眼兒。手臂從她已經僵直的身軀下面抽出來。指尖微微顫抖，在她的鼻尖上仔細停留。摻了昨夜薄霜的氣息微微弱弱地從指縫中滑過，濃重的涼意迅速從指尖躥騰到了心底，平息了心臟顫動的速率。我大呼了一口氣，再度緊緊摟抱住她單薄的身軀，將臉緊緊貼在她光滑潔白的額頭上。一股滾燙的熱浪從臉頰款款流淌而下，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大大的水珠，將那天夜裏結成的霜凍都暖化開來。我突然感覺到有一只輕柔的手在慢慢拂去我的淚行，低頭凝望。她的眼中正含著滿足的笑意、淒冷的離愁、生死的哀傷……她的薄唇微動，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來。”

“‘我們回家吧。’我說。”

“耀夜點點頭：‘回家。’”

“我當時想起來，在地府中還一直都存有命冊，其上記載著凡界中人和妖的命格。人和妖早已在那冊厚本上定好了運數。到現在想想，真的是很諷刺。人間諸位無論再怎麽努力抗爭，還是無法逃出那本所謂天定的命格。人生禍福唇齒相依，也不過只是厚本上的寥寥數語。那字與字的崩解離析成煙波浩瀚的一彎江水。人們在其間溺死的溺死，掙紮的掙紮，順遂的順遂，終歸是掙脫無果、沈沒飄零。然而我不想那些只言片語輕易奪了她的生命，我不想被那些三界最為滑稽可笑的所謂的掌管、所謂的秩序，奪了我身心的片刻棲息。因此我動了下地府私意篡改命冊的心思。”

他說完，回過頭來正視著我，見我聽了這話居然沒有什麽動靜，便驚訝地問道：“我為了一己私欲，竟罔顧天規，你不覺得生氣？”

“我只是對你這個人的認識又深了一層而已。你這個人竟然也會為了一個小妖而拋棄了自己作為統治者的尊嚴。你也不是我原先想的那麽教條死板。”

“那我應該為你的理解感到榮幸。”他失笑道。

“我將她抱下山崖，用層層被褥擁住她的冰涼。‘你想重死我啊？’她露出蒼白無力的微笑。我將手指放在她幹涸的唇上：‘不要說死這個字。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耀夜的目光愈加深邃，飽含了太多我無法看清的東西。她將我停留在她唇上的手指拉下來，攥在手心裏，沖我搖搖頭：‘永遠能不要去觸碰你不該觸碰的東西。我自知沒有什麽福分能夠一直陪著你了。你哪兒也不要去，就只是陪著我走完最後一段路，好嗎？沒有你這雙眼睛在，對於明天的未知，我什麽也看不清。’‘等我偷改完命冊，我們還會有很多個明天，生命還會有無限的延續、無限的可能。我們將互相依傍直到永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死的。’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而我卻像是在想要得到她的肯定和信任，更像是在壓制住我的強烈不安以獲得我對此的確信，不知呢喃重覆了多少遍‘我不會讓你死的’這句話。”

“有很多連篇的謊話，不是說給別人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謊話說多了，連自己都會對此深信不疑。”他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