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在屋裏呆了有多久，耀夜才推門走了進來。她又將各色各類的食材全都收拾好，包裹在衣擺裏。我不知道她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將被摔在地上的東西全都一一拾起來，我也不知道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燃起竈臺開始做晚飯。我這是在幹什麽呀？她不是已經回來了嗎？我還想要什麽呢？我走過去，接過她手中刷個不停的鐵鍋，嘴上還是不饒人：‘笨死了，連口鍋都刷不好。’她擡頭看我，眼裏沒有洶湧的淚光，沒有應該的埋怨，沒有莫大的委屈，她只是很平靜地凝視著我。我假裝什麽也沒看見，應該是那時的心虛吧，繼續手中的活計。突然手一松，鐵鍋撞在竈臺上，發出‘砰’的聲音。我迎著她的目光，眼中雨淚滂沱。那是我自打蘇醒過來以後整整八百年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她張開手臂，沒有再輕柔地，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地環抱住我。她將頭深深埋進我的胸膛裏，偷聽著我鏗鏘有力的心跳聲，讓我們從未有過地感受到彼此真切的存在。她踮起腳尖，靠在我的耳畔，溫柔地呢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會一直都陪著你的……原來所有看似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只需要一句溫暖的話就能輕易撫平。那時的我，就像是個跌倒後擦破了皮還要忍住傷痛裝成大人老成模樣的小孩，但是只要找到可以傾吐的出口和堅實的依靠，小孩子的心性就會重回到身上，哇哇大哭到一發不可收拾，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哭個什麽勁兒，就是一味地想哭。我也知道這樣真的很丟人，但是啊，人生中和難得的身邊人難得的一次瘋狂和任性，是應該要好好把握住的。”

“後來呢？”我問他。

“後來？”他眉毛不經意間一挑，露出了久違的溫暖和煦的微笑：“後來，我們就真的在山下的小屋裏定居下來了，彼此為伴，相安無事地渡過了三百年。每天還沒等太陽升起，我們就要為生活中的一些磕磕絆絆的瑣事而吵吵鬧鬧，真的沒有一絲浪漫的意味。從白露未晞一直到皓月當空，一天一天這麽過去，平平淡淡的。那是我過得最瑣碎卻又最踏實的一段時光。以前常常聽到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這人穿衣服什麽品味啊。但我也不以為然，如果連最起碼的偽裝都沒有了，估計內心世界的索然無味就會很快流於表面了，很快□□到大眾眼前了。從她來了以後，我也慢慢開始嫌棄過去花花綠綠的衣裳。咦~~什麽品味啊！簡直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我的黑歷史！跟耀夜初見的時候，我也是穿成這副德性的？我懊惱不已，轉而將它們扔進衣櫃裏，不期它們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現在我常常在想，生命中能出現這樣一個人，讓我去掉所有華麗的虛假，回歸樸實無華的守望，守望著真實，守望著平淡，不用刻意去掩飾，這是一件多麽幸運和幸福的事情啊。我換上了一身粗布麻衣，仿佛才跟生活真切地打了個照面。”

我轉頭看著他現在照樣穿的浮誇得要死的衣服，心中大動，不禁脫口而出：“那你怎麽又把衣服換回來了？”而後後悔不疊。

他只笑了笑，半晌沒有說話。

“因為太寂寞了。”

“螢火蟲向來是在夏季時精力較為強盛，而一到秋冬季節就會像那天我在破屋裏發現耀夜的時候冷意貫穿全身。她的身體漸漸地變得越來越羸弱了。我很清晰地察覺到，這次不同於隨著前幾百年的四季更替，她身體出現的迥異的狀況。甚至是到了灼熱的夏夜，她也常常在床榻上昏睡不醒。保持著蜷縮的姿態，仿佛又回到了成蟲嗜睡的階段。”他頓了頓。

“我倒寧願她是倒退了……”

他從冰涼的巖石上重新坐起，抱著彎曲的膝蓋，也做了蜷縮狀：“這樣的姿勢，應該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吧。生命的氣息若有若無，死亡的硝煙又逼近了幾分。只可惜我現在才看透，耀夜當時應該是在對生命的擁有缺乏安全感吧。她在我最怯懦的時候給了我安全感，我卻在她最虛弱的時候不知道要給她什麽樣的保護。”

我說道：“是古樹賜予她的靈力應該到了盡頭了吧。她本來就拖著將死未死的身軀，幸得靈樹的護佑，這著實違背了常理。不屬於自己的靈力卻放在自己的身上終有一日會消耗殆盡的，支撐著她走過幾百年的塵煙已實屬奇跡。”顧子冉點點頭：“只不過我當時太過自大輕狂，並不相信什麽命數和輪回。她說，能永遠一直一直陪著我的，就一定可以。可惜，我沒曾想過，永遠會有多遠？你想過嗎？”我楞了一下，沒法回答。

“我記得她曾經說過，想在離星星最近的地方感受夜空的美妙。所以在某一個夏夜，我帶著她來到這裏。在我看來，這已經是我在世間所能找到的距離星星最近的地方了。可是那天夜裏真的來到這裏的時候，又忽然覺得它離我們很遠。可是，她說，這樣已經很好了。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最重要的不是星辰的距離，而是觀賞者的心情。如果憂思郁結於心，哪怕是再美倫美奐的夜空也終將被我們錯過。”

“她說，這世間能夠亙古永存的也唯有這璀璨的星空了。”

“她說，能和最好的美麗共生共存了幾百年，也算值得了。”

“她說，她還記得那晚初見時的曼妙螢火，可比這星空強多了。”

“我偏偏打趣她又說星空乃世間之最，又說螢火比星空美上萬分，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她卻有些答非所問：‘從前在洞中，只覺得生命脆弱無稽，不由自主地來，不由自主地走這一遭，更要不由自主地去，怎可違背大自然的規律？後來自從我闖進了那片蛙鳴的靜謐深處，我才開始真的理解大樹伯伯臨終前跟我說的話。生命和螢火都未曾欺我，在造物面前誠是脆弱渺小，只能在漆黑中才感受得到自己存在的微光，在浩浩湯湯的星海耀熠下根本不堪一擊。可是啊，能力有沒有限度是一回事，敢不敢發光又是另外一回事。我雖只天地一飛螢，但在凡塵中歷練所得的牽絆、傷情和喜怒，都將成為我支撐著發光發熱的動力。這些又豈是遠在天邊只做冷眼看客的星辰所能睥睨的？它所能發出的只是冷冷的光，而從我小小的身體裏綻放出來的是用熱血和對生命的熱誠所凝結的，不是死的，而是滾燙得貫穿了我整個命崖。那草叢間流動躥騰的點點光，雖然不能高高掛在天上供人瞻仰，但也敢在每一個夏夜重新聚集起來與星辰爭得寸寸輝光，不是嗎？生命雖短，不也曾以微弱之光閃耀過整片原野，不是嗎？’她仿佛在用盡全力跟我說話，又仿佛在自言自語。

她說完，面容疲倦地沖我笑笑，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合上眼睛。這番情態，讓我想起了她在初秋的那個晚上也曾如此依賴倚靠著我。一切都沒變，卻又有所改變。我總感覺在我的生命裏，什麽東西終於有了破土而出的勇氣，就像那時耀夜從洞穴通往地面的狹縫中掙脫重生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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