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擋在眼皮上的手臂不知何時移開了。我微微一側頭，就看見顧子冉賊兮兮的一臉賤樣兒。他保持著側臥的姿勢，手肘彎曲著枕在頭下，瞇著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慵懶而閑適。我有些不大自然地移開方才與他對視的目光：“看我幹嘛？”他並不回答我的問題：“你醒啦？”然後邊將手臂從頭下抽出，邊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麻了！麻了！麻了！”我有點幸災樂禍：“讓你枕那麽久！活該！”“我不是在等天黑嗎？真是好心沒好報。”他嘟囔著滿腹牢騷，終於緩緩將手臂垂下，往後一仰，平躺在漫天星光的倒影上。天邊輝光星星點點撒落下來，斷石面此刻如水般澄澈空明，生長在頭頂上的懸崖邊的竹尾松枝投映在水面上，在夜光中搖曳妖嬈。“你看這像不像黑山老妖？”顧子冉突然拍著手想起什麽似的大叫起來。我內心的靜謐感頓時被他一掃而出，只留下頭上的三根黑線。我沒有理會他，想要抓回驚艷了我的漫長枯寂歲月的那一瞬。顧子冉終於不再吵鬧，仰頭望著天上。這從烏雲的縫隙中逃脫出來的星光，似是永遠也填滿不了他深邃悠長的目光。“其實，我看過最美的星星，比這還美。只不過現在再也看不到了。”他此時的深沈和平日裏的浮誇油滑形成強烈的反差，讓我根本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我還來不及進一步深思，就被他打斷：“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奇怪，在與枯藤纏鬥的時候，為什麽我離了靈玉就會如同凡人一樣頃刻失去靈力？”我收回目光，轉而看向他。他像是並沒有察覺到什麽似的，繼續說道：“其實我跟你一樣，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何處來，也不曉得自己該往何處去。自打千年前的某一日，我打破悠長而又無際的黑暗，迷迷糊糊蘇醒過來，仿佛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等到白光照入，黑暗就從我的指縫間偷偷溜走，就什麽也抓不住了。”

“某一日，我與一樵夫打了個照面。他用疑慮驚訝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一副認出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的模樣。我與他擦肩而過時，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身上。我立刻意識到什麽，回過身去，發現他還停滯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我。‘你認識我？’我忍不住問道。那樵夫一臉不敢置信：‘子冉？’我請他到酒館小酌。酒喝得酣樂，話也說開了。我姓顧，名喚子冉。原為逍遙國裏一疊名村裏的普通百姓。國被攻滅時，我才14歲，和村人一起跟著蜂擁的難民四處逃亡流竄。而後在越過一奇林的途中，遭一群空腹野獸襲擊與村人走散。當時人們都在明哲保身，根本無暇顧及他人的性命，能逃的都逃走了，只留下一些該絕於此地的人命。我就是其中之一。幸存的村人都以為我和其他無法逃脫的人命喪黃泉了，也沒人敢回去幫我們收斂屍體。於是曝屍荒野，終成黃土。那樵夫是與我自幼相識的玩伴，那日撞見我還以為是相貌相似的人。直到聽到我的聲音，與那兒時縈繞耳畔揮之不去的稚聲重疊在一起，這才有幾分相信。我當時想，原來是我僥幸逃離了獸群的魔掌，不知怎地卻沒了記憶。我剛開始只以為我只是一個失了記憶的凡人，從剛開始的糾結不放到隨遇而安的釋然。我在時光的沖刷中，終於逐漸明白我與其它凡人的不同之處，就像是離經叛道，從天道輪回中輕易逃走的。起初認識我的那幾個凡人的容貌體魄早已不經意間匆匆流逝而逐漸步入暮年，可我卻依然保持著最初遇見他們的少年模樣。他們漸漸開始用看異類的眼神考量我，傳聞擴散的範圍越來越大，眾生到最後都把我當作唯一可以觸及到的神明一樣虔誠供奉參拜，陸續不斷有人來向我告饒求情，尊我為守護人界的使者。我看似不必在生死之際纏繞停留，實則最為可憐。所擁有的一切，沒有什麽是不能被時光順勢抽走，而我就站在原點固定不動，從最初的奮力掙離固定點而又被強力反覆抽回，再到後來麻木冷漠地看著流水般的一切，心中不再有所微動。始終陪伴我渡過千年的，一直都只有這塊通靈白玉而已。所以啊，我很慶幸我有了你這個同伴，讓我不用再過得那麽孤單。我曾聽枯藤說過，同類的總是會互相吸引靠近。我和你或許也是循了這個道理，不過相擁取暖而已。”他說著始終都沒有正視我的眼睛，語氣一轉：“不過，很奇怪的是，除了醒來就有的通靈白玉和不死之身以外，我從根本上與凡人無異。離了靈玉，我便什麽法術也使不出來。可見靈修並不是我身上就有的，而是從白玉上散發出來護我周全的。我曾想過，是不是丟了白玉，我就能徹底墮入正常的生死輪回中。我也曾嘗試過將它裝作無意間丟棄在迷霧繚繞的重林中，丟棄在深不可測的湍流中，可是都沒有辦法，一覺醒來，它仍然會出現在我的枕邊，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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