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地笑了笑，繼續平淡說著，像是在敘述一樁發生在旁人身上，與自己並不想幹的過往：“這許是我的造化吧。我只能屈從於此，隱了所有的情緒，這才平平淌過那些年。我在茫茫人煙中無目的地四處游蕩，沒有生的熱切，更沒有死的念頭。直到五百年前，我偶然在一家開在街邊熱鬧無比的酒樓中飲酒。幾盞醇烈，有如刀鋒般劃過我的喉管。我不敢再繼續往下喝了，本想用烈酒麻醉自己，結果越喝越清醒。鄰桌的那幾位忽而紛紛向我走來跪拜。我早對此景司空見慣，已麻木到不想做出任何回應。其中有個膽子稍大的仰頭向我說出詳情：‘使者，這淮山上不知何時出現一只巨蟒，毒性可大哩。不知情的樵夫上了山，都沒見過有誰下來過！估計是兇多吉少了吧。各地的官府衙門都出了告示，不準再有人爬上淮山，否則後果自負。小生鬥膽求使者出面結果了那蟒蛇，維護人界的安寧。’我對此種懇求向來是不會拒絕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便應允了下來。出了店門，就直奔淮山而去。”

“當時就想著，把那巨蟒打死了也算是為民除掉一害了。反正橫豎我都不會死，頂多被它咬傷，毒液溢進內腑，只不過一覺又可恢覆原狀。”他突然停滯下來，不再說話。被他挑起好奇心的我依舊不依不饒地詢問道：“然後呢？然後怎麽樣了？你贏了嗎？”他白了我一眼：“廢話！本大爺英明神武，怎麽可能不贏？”“那也是借了白玉的靈力。”我悶哼一聲，毫不留情戳穿他。他也不介意，只是埋怨道：“沒想到你這麽愛聽故事，我連一口大氣兒都喘不上。”“別廢話！快說！”“我雖打贏了蟒蛇，可身上卻真的被它咬傷了十幾道口子。那毒蛇應該是看著我的美若潘安的貌樣，大概想要跟我殉情吧，滲進去的毒液應該可以瞬間毒死幾百個凡人了。我雖然不會死，但是毒液攪得我的心肺實在難受，反覆在我的身體裏翻湧震蕩。我拖著疲軟的軀殼，一路踉蹌下了山麓。撥開山下河邊叢生的蒿草，耳邊始終有一種聲音‘嗡嗡’直響。我只感覺到從體內往外不斷湧出的陣陣惡心，用殘存的意識觀望四周，也不知行到了何處。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這沈重的軀殼，順勢倒在松軟的蒿草上，如死人般沒有了動靜。我的全身冰涼，被凍醒時，再撐開眼皮，有那一剎那的錯覺，我以為自己看到了天邊閃爍如白晝的星光。再定睛一看，原來是從河面上不約而同飛來的漫天螢光。飛蟲見我不動彈，愈加大膽，悄悄落在我的指尖上、細發間，游走纏綿。投射下來的火種，有著燎原的趨勢，點燃了整片包圍籠絡在我四周的草叢，也灼灼燃進了我荒草枯寂的人生。忽起微風，被燒灼殆盡的百草又借以延續了枯榮，不再呈現適才頹敗的姿態。夏風將一只螢火緩緩拉近，停在我的鼻尖。我不敢再隨意地大口呼吸，緊張地凝視著它發出弱光的小小身軀。那一刻，我從未有過如此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砰砰’，仿佛一只龐然大物踱步於百草之間，每一步，都是一次震顫。它又從鼻尖翩翩飛舞起來，流轉在上空中，戀戀不舍。頃刻間，放散出最耀眼奪目的磷光。在如此強光的刺激下，我下意識地眨了眨雙眼。再睜開時，眼前已出現了一位青衣姑娘。分散在各處的微微磷火都陸陸續續地向她圍攏簇擁過來，原來她才是這裏真正的主人。微光積聚起來，映照在她的身上。原本俊俏的臉龐便閃著不可預測的流光。發絲紛亂，撒在荒草的縫隙間，迷離繚繞，撥亂了我的心緒。她緩緩蹲了下來，用膝蓋撐著小臉，細細打量著我身上的血痕。眼中似是有波痕閃動，又或是有螢火嵌入了她的眼渦。‘你受傷了。’她輕柔地俯首看我。我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她只當我是傷勢不輕，還無力回覆，用手指輕輕觸及我的傷口。冰冰涼涼的觸感，滑過了我的身軀，撲滅了螢火擦亮墜入心靈底處時的溫熱灼傷。待到治愈我的傷口時，她也沒有作過多的停留，轉身走出，螢火也隨著她消散而去，不見了蹤跡。黑暗又侵襲過來，從草叢深處一直蔓延到我的身上，帶來陣陣稀疏的蟲鳴。高高立起的蒿草擦過她的衣擺，搖曳不止，似是唯一能夠證明她真的曾經來過的依據，但又或許是夏夜靜謐的晚風吹送給我的一個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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