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物被消耗殆盡，彼岸花終於又舒張離散開來，恢覆原有的傲立姿態，只是多了一分殘酷的還未風幹的血色。我望著仿佛適才從未發生過什麽的花叢，眼底還是蒸騰出酸意。顧子冉將厚重大手放置在我的頭上，難得地寬慰道：“她拿性命換取他的來生，我們也達到了最初去神佑村的目的。各取所需而已，不必多想。”我面露慍色，瞪著他：“你真的沒有心。”他只淡淡地瞥了我欲要發作的神色，遙望忘川奔流的遠方，目光變得愈加深邃：“凡人都羨慕我們有不死的肉體支撐著我們在時光的長流中靜靜流淌了數千年，殊不知你我只不過是被時間遺棄的老人而已。在時光在我們身上灑下的點點榮光的背後，我們只能躲在旁人看不見的陰暗角落中用暗自神傷來償還。如果我們將每件事情都擱在心上梗塞於懷，在這悠長的時間長流中我們必將被瑣碎的細花牽扯出好不容易被拋棄在暗處的自憐、自傷。與其如此，還不如裝作沒心沒肺的樣子可以輕易擺脫掉很多很多事情，簡簡單單地順流而行。”他見我仍然無動於衷，反手點了我的穴道。“你做什麽？”我驚慌失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他說著，一把將我撈起放在肩頭上：“反正你今天放假，幹脆就再陪我走一趟。”周圍的鬼吏只當我們是打情罵俏的“黃昏戀”，偏過頭去一臉生無可戀地匆匆離去。我這時大呼救命顯然是白費力氣，於是也就不再掙紮了。

還是積滿細碎斷石的那座空谷，空谷中幽幽石房的大門現已虛虛掩閉。我坐在峭壁的一塊凸顯出來的殘巖上眺望著那座石房，小小的，根本無法填滿這空蕩蕩的山谷，可其內部卻別有洞天。只門一隔，卻是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顧子冉的話又再次回響在我的腦海裏。區區一個小人兒，渺小到根本無力去改變甚至是支撐起整個縱向的空間，橫向的時間卻帶給我們數不清的閱歷，或悲或喜，盈塞滿溢出自我的內心。單薄的軀殼，便儼如那扇微不足道的虛掩著的門。無意中開啟，便是龐然與弱小的猛烈沖擊。我們便夾在這沖擊的夾縫中茍且求生，一邊是困居於心咆哮著欲要掙脫的老虎，一邊是因為現實中的渺小而不得不用理智與信念去馴服心中猛虎順應現實的茍延殘喘。我們在這狹縫中變得愈加怨恨，不是惱怒別人，而是討厭自己的無能、討厭現實的無法逃避。然後我們學會掩閉那門，學會不再去思索蘊含在小小軀殼之中的龐然大物，借機來逃避對那份沖擊的恐懼和痛苦。肩頭忽被拍了一下，我停住了幽思，問道：“你帶我來這兒幹嘛？”顧子冉嘿嘿一笑，又是滿嘴的大白牙：“我來人間飄蕩了幾千年，各處的星星都被我看遍了，還是覺得故居的星星最好。”“看星星……”我嘴角抽了一下：“這時候還是人間的大白天……這艷陽，這白雲，哪裏來的星星！”吼聲瞬時回蕩在整片幽谷中，又從遠處飄來一陣又一陣的回聲。也不知哪來的潑辣勁兒，簡直是震耳欲聾。他捂著“受傷的”耳朵，好不委屈：“再等等不就有了嗎？好東西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年輕人就是沒有耐性。”他嘖嘖地搖了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小損樣兒。好吧，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奢求跟他講道理的。

嗯。

直接把他綁了踹下去，這個世界應該就能清凈了。

我索性平躺在身後的斷石上，只留兩只小腿在邊上晃晃蕩蕩。閉上眼睛，還是覺得陽光透過了我的眼皮，照得我整個視界紅彤彤的，便將右手臂橫放在了眼皮上。顧子冉伏在我的耳畔，輕輕地說道：“你先睡著，等天黑了我再叫你。”我沒有吱聲，決意不再去想一些無謂的東西。在暖陽的拂照下，泌出點點汗意，沈沈地睡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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