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死神，跨過地上殘存的斑塊結界，宛若是從生死臨界線上掙脫重生而來的幽靈。我披落著淩亂的長發，哂笑地看著臺上臺下驚恐萬狀的‘良民’。‘你……你怎麽會？’那巫女一時說不出話來。那就永遠都不要說出話來。我飛疾過去一把扯下偽善的面紗，抓住她的下頜，用另一只手撬開她的嘴巴，把她的舌頭往外一撕。‘啊！’一陣淒厲劃破這死一樣的空氣。鮮血頓時占據了整個口腔，順著疼得再也閉不攏的嘴唇傾倒而出。我只一松手，她便倒地而亡。底下的人終於反應了過來，爭紛欲要逃開我的股掌之中。他們竟也會害怕？在張煥被割斷喉管的時候明明還只有麻木的淒靜，怎麽在命運的轉盤指向自己的時候就像死而覆生那般都有了人的知覺？我揮袖隨風一舞，將祭典上的所有一切全都包裹在結界之中。沖在最前面的人，觸碰到結界就再也突圍不出去。後邊的人見狀仍不甘心，前仆後繼地用盡全力想要沖破這死欲交橫的牢籠，終究是徒勞無功。他們轉而朝我跪拜求饒：‘天神！饒命啊！天神！’天神？他們為什麽總以為無論犯了什麽錯，只要裝出一副虔誠模樣，就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安穩度日？只可惜，我不是天神，也並不會帶給他們任何生的契機。”

“我攤開手掌，從中變出一份折卷的命冊，其上記載著村中各人的姓名。‘於連英。’我滿含冷冷的笑意看著跪在地上驚慌失措的老婦，繼續說道：‘女，卒年41歲，生前犯有草菅人命之罪。今被藤妖挖空心肺償命而死。’我望著那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冷漠地說道：‘葛大榮，男，卒年62歲，生前犯有傷害無辜人命之罪。然今遇藤妖替天行道，被其挖心而死。’我繼續往下逐個逐個，不夾帶絲毫感情地念著每一個曾經那麽親近而今卻又陌生的名字，各自安了相同的罪狀相同的死法。底下諸人面色慘白如紙，連五臟都在不住地顫動，只是不敢再坦然地擡頭看我。念罷，我合攏了長到拖地的命冊，扔到地上，雙手掌朝天緩緩擡起。天邊烏雲翻滾，忽作一徹骨響雷。眾人的衣襟大敞，胸腔內有一硬物逐漸凸顯出來，還是在鮮活跳動著。慢慢地，慢慢地，胸前就只剩下一吹彈可破的薄皮層包裹其物。眾人的臉從慘白而變成燦紅，再由燦紅漸漸褪變為死寂的蒼白。我雙手猛地握拳，那物終於沖破皮囊而出，血淋淋的，還帶著前一刻的跳動，蹦落在地上，再沒有了生命的律動。大雨終於傾盆而來，沖刷去整個村莊的血腥過往。我想起我從巨石底下搶救回他們那時也是這樣的雨景。如果我當時決意不幹涉人間生死，此後就不會結下這樣的孽緣，有了如此的因果報應。可惜，沒有如果。從那以後，整個村子便不覆生機。我隨著村莊的消亡，也沈淪在生死模糊的地域中，無法自拔。如今已經有整整兩百年了。”

至此，藤妖終於講完了她的故事，雙眼失神地看著我，仿佛還沒有從兩百年的記憶中完全蘇醒過來。“所以，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呢？”顧子冉搶著回應道，然後坐到我身邊來。我疑竇地看著他。“就你那垃圾的點穴手法，還能困得住我。我早就用力道沖開了，只是想要繼續聽故事，所以才站著沒動。”我：“……”藤妖突然抓住我的裙角：“孟婆，傻子他再也不能經歷輪回重回正道了。你既掌管此事，一定有辦法幫他。我求求你！”我低頭沈默了一會兒，說道：“不管任何代價？”她很肯定地點頭：“不管任何代價！”

奈何橋邊，忘川河畔，對岸的彼岸花正巧盛放，透著噬靈的芬芳。我指著彼岸對她說：“你看那花，是日日夜夜靠吸收孤魂野鬼的記憶精元而滋養長成的。你本是毫無通感的藤蘿，後由精元凝聚蛻變而成的妖怪，並不是什麽凡胎肉骨。因此你一旦被卷入花叢，全身就會被立即吸幹殆盡，只有這樣，你體內張煥的幽靈才會被釋放出來，重新投胎轉世為人。你現在可有後悔？”她展開極為燦爛的笑顏，臉上並沒有絲毫的畏懼：“我說過，無論要我付出什麽代價，我都願意拿來許他來世。”說完，她在河畔上輕快踏了幾步，隨即飛鉆入花叢，任憑彼岸花的根莖深深紮入糾結於她的血脈之中，大口大口地吸收這難得的獵物。枝葉將她嬌弱的身軀層層纏繞包裹住，原本殷紅的嘴唇沒有了一絲血色，只露出雙眸的空洞無物。突然，有一縷青煙從支離破碎間翻湧而出，憑著本能飄向敞開的生門。

“傻子……”但那被抽幹記憶的靈魂並沒有回過頭來。她呆滯的眼球終於微微震顫了下，又閉上：“下輩子不要再做傻子了…….”破碎殘存的肢體隨即又被枝蔓吞沒絞纏，最終沒有了痕跡。

在尾音顫抖的那剎那，靈魂毫不留戀地踏入了生的凈地。

下輩子，不要再在原地等我了……

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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