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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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殿後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滿室的金碧輝煌,大殿的四側皆有雕梁繡柱支撐著,有一虬龍輾轉盤旋於其上。四根擎天大柱的雕畫遙相呼應,裝點著天家的莊嚴肅穆。但是,此時此景卻極具辛辣的諷刺意味。高堂之上昏王側臥在坐榻上,衣襟大敞,露出光潔的胸膛,懷中竟摟抱著一嬌滴羞澀的艷女,撕咬纏綿。高堂之下,各路諸侯視若無睹,左擁右抱,盡情享樂。我的視線所到之處,皆充斥著胭脂粉黛、酒肉混雜、糜爛荒淫的氣味,避無可避,惹得我頭昏腦漲。在意識迷亂間,我仿佛產生了幻像,市井之中百姓流亡顛沛的哀嘆,大路兩旁密密麻麻倒臥的被遺棄的屍骸,腐臭著,放任著,是死亡的陰翳,是地獄的鬼嚎。恍惚間,我聽到了大廈將傾的聲音,先是被人性的蛀蟲一點一點地啃食著,再是無法承受住整個王朝腐爛的重壓而吱呀作響,其上荒淫,其下無道,最後木石崩裂,層層的灰土從裂開的縫隙間崩塌下來。無法挽回,的是舊政權的顛覆,是歷史巨輪的轉動。洛居逸更像是一個劊子手,要將他們,將這些藐視天道之人,一個一個,送上被蒼生審判的絞刑架上,要親眼見證這一切的終結,要親手將這一棵早已死去腐朽的百年古樹連根拔起。”

“見洛居逸已在殿中佇立多時,陵王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美人從坐榻上爬了起來,一臉掃興:‘本王久聞先生琴技高深,期待已久。今日蒙幸能與諸卿共賞雅曲,實乃造物之恩德。勞請先生不吝其才彈奏一曲,也為今日的盛宴助助興。’居逸自入大殿以來,臉上便失去了血色,慘白得就像一張白紙,作揖道:‘今日草民能為陛下彈奏,是草民過蒙拔擢,寵命優渥。俗塵濁音,唯恐汙了尊耳。草民定當竭盡全力,絕不怠慢。’他的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微顫抖,強抿著嘴唇,將如山倒的厭惡強忍了下去。陵王敷衍地揮揮衣袖:‘賜座。’”

“他雙手撫上了微涼的琴弦,心中稍稍平靜。再一撥動,便已入了佳境。手指間,甘泉之聲伶仃傳來。這是最後一舞了吧......我悄閉雙眼,腳踏樂點,輕步曼舞。輕羅白裳在樂風的緩緩吹拂之下自由飄舞,身體輕盈而又前所未有的沈重,仿佛入了只專屬我與他的夢境之中,但是來自於現實的陣痛款款而來,身軀便如戴了枷鎖般有千斤之重。我的疲憊,他的命運,是塊搬扯不動的巨石牢牢地壓在了我的胸口上,無法言說,無處發洩,只能默默忍受身與心的重壓,順著生命的流水,完成我與他的最後一次交融。樂聲逐漸激昂,妙音繞梁。我便隨著音色,長袖一舞,繞住殿中橫梁,微微一帶動,飄渺流光間,身軀便在空中飛舞流轉,似若無骨。樂音像斷線之珠在光滑的裙袂上顫抖滾動,又迅速不著痕跡地滾落下去。殿中諸人正襟危坐,眼神頓時失去了光彩,活像死人般將目光牢牢釘在了震蕩起伏的琴弦上。他們的魂魄早已被樂聲給勾了去,只要樂聲不停,便對外界不會有任何的知覺,只能任人擺布。時機已經成熟,突聞變徵之聲,樂點頃刻間聚集凝結成了一把利劍。下一秒,一道寒光從長袖中飛出,直入陵王心臟,分毫不差。血濺三尺,將我的素衣白裳頓時噴濺得鮮紅。就在這一刻,居逸的琴弦突然繃斷,發出一道尖利刺耳的啼聲,將大殿中眾人迷醉的假象全部撕裂,以樂而成的利劍也在頃刻間碎裂彌散。眾人如夢初醒,陵王的血已經從玉階之上淙淙流淌了下來。還躺在坐榻上的艷女看著沾滿鮮血的雙手,驚恐大叫:‘死人了!’眾人擡頭,遠遠就瞧見陵王雙目猙裂,口鼻皆有鮮血噴湧而出,胸腔已被什麽東西橫貫而出,華服早已被血淹沒得失去了光彩。眾人先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很快便反應了過來,不約而同地大吼:‘抓刺客……’宮殿霎時間便亂作一團,我急急回身想要護他周全,用靈力驅散了眼前礙事的人群,卻看見幾個侍從早已先我一步躍下高階,在殿中刮起了幾道寒流,毫不遲疑地齊齊向洛居逸飛射過來。可他並不躲閃,只是輕輕合上了雙眼不做抵抗,嘴角向上竟攜了幾分笑意,迎著寒流而上,像是個末日王朝的殉葬品。我大驚,雙眼近似繃圓:‘不要!’可終究還是阻擋不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幾道利刃刺破了他的胸膛,血齊齊濺在了冰涼似水的琴弦之上,也濺在琴身的傲梅刻雕上,原是木色的寒梅竟像染了色般鮮紅欲滴。我的額間頓時傳來無法言喻的痛楚,那種痛,直直鉆入心中,像是要把心臟撕裂了一般。我的眼角噙著淚光,望著他漸漸倒下的身影,也不知心臟的撕裂究竟是源於額間的慘痛,還是為了與我如此羈絆一生、眷顧一生的少年郎。他在時,造化我的一片冰心,他去時,終究也隨著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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