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澤峻率先向蘇隱伸出右手，攤開手掌，一副謙謙有禮的恭請姿勢。

我咬起了上下牙齒，惺惺作態。

蘇隱微微一欠身，回他一個禮。然後他半蹲在地，右手卷起一些雪沫，讓它們在手心裏化成一個小水球。

我記得之前砸向我的水球，體積至少是它的兩三倍。

曹澤峻看上去刻意等著蘇隱準備好武器，他臉上的一抹笑意一直到蘇隱抓著小水球站直了才收起來，換成一副嚴峻的全情投入的神色。下一秒，他躬起身擺動雙臂，全力向蘇隱跑去。

我完全看不懂他的策略。

蘇隱沒有在第一時間甩出水球，他緊盯著曹澤峻靠近的身影，似乎在猶豫。

當曹澤峻近的只有兩三米的距離時，蘇隱甩開右臂往空中一擲，仿如一個運動員。看不清他的球，只看到一道刺眼的亮光在空中閃過，我知道水球已經砸向目標。

我的視線追隨著回到曹澤峻身上，卻看到他邊跑邊撲向地面，他突然的貼到了地上，降低了靶心，讓自己躲過了水球。

但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層雪，他借著慣性從地面往前撲，一樣會遍體鱗傷。

蘇隱顯然也很驚訝，誰也沒料到曹澤峻會以這種方式躲過水球。

曹澤峻一刻沒有停，他手腳並用，從地上一躍而起，還是要撲向蘇隱。蘇隱終於動開身。他靈巧的往旁邊側去，邊躲邊從雪地上卷起新的水球。

曹澤峻架起兩個胳膊，飛起一腳踢向蘇隱，他的身姿我只在電視上看過。但蘇隱的水球幾乎同時砸中他的臉。他們兩個雙雙摔向地面，誰也沒占到上風。

“哇靠，還真練過了！”酒桶憤憤的說。

“像不像散打？”筆桿問。

“差不多吧。估計專門學過。”

曹澤峻翻身而起，繼續用他專業的身手往蘇隱臉上搗拳，蘇隱沒來得及躲避，被一拳打到地上。曹澤峻趁機還要落下拳頭，但這一次蘇隱雙手接住了。

僅僅幾秒鐘之後，曹澤峻齜牙咧嘴著退開了。他踉蹌著往後穩住重心，但最要命的是他的手臂。他用左手臂緊緊壓著右臂，水控的威力疼得他面目扭曲。

蘇隱不急不慢的爬起來，垂著的雙手上滴著冰水。他的左臉在突出的石堅上劃過，蹭破了皮。那一小塊血肉模糊的視覺效果竟令我畏縮了一下，仿佛也體驗到了錐心的疼。但蘇隱僅僅用手背隨便擦過一把，他的目光緊鎖在曹澤峻身上，下一個反擊即將開始。

曹澤峻故技重施，助跑著往下平躺著滑去，讓自己從下面沖向蘇隱。

他看不到蘇隱手裏的水球嗎？我真是不明白。

蘇隱揮開雙臂，把兩個石頭一樣的球體重重的砸在曹澤峻的臉上時。

我狠狠的顫了顫，我知道那種痛。有只手領走了我的右手，把它放在溫暖的掌心裏。我沒有側頭，我不想錯過曹澤峻的反應。

曹澤峻抱緊了腦袋，在地上痛苦的扭動著。但我沒有聽到高分貝的喊聲，他還能夠忍住。

蘇隱急喘著粗氣，拄著手從地上爬起來，同時觀察著曹澤峻。形勢一清二楚，他並沒有像曹澤峻那樣拼命。

但緊接著，曹澤峻突然又翻身撲過去，把蘇隱帶倒在地，兩個人扭在一起。

“死纏爛打啊。”酒桶嗤之以鼻。

曹澤峻根本趕不過水控的速度，又一次被撂在地上。蘇隱快速的離開地面，狠起了臉色。他看著地上的人，露出了抉擇的意味。

“行了——夠了！”曹奕博這一聲令下得真是時候。

蘇隱退開來，放下了雙手，只剩防備的眼神和短促的喘氣。

曹澤峻喘得更吃力，用盡全力才爬起來，勉強直立著。

“再來啊！”他還要挑釁。

蘇隱沒有動，曹奕博走上來了。

“你不是他對手。”他對兒子宣布道。

“這點攻擊算什麽，我的教練比他兇狠十倍！”

我聽到了一股重口音的外國腔。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看到了曹奕博的表情變化。當他聽到曹澤峻的後半句話時，他隱忍著不快的臉上有一部分轉變成了痛心。

“你看，”蒙梵湊到我耳邊低語，“他做到了。”

我已然領悟，他做到了。他向父親表明不輸於掌控者的決心，他父親感受到了。

“這會影響他的決定嗎？”

“至少他讓他看到一個光明磊落的儲備人選。”

我仔細的望著曹奕博，難以想象這麽一場打鬥能改變那麽重大的決定？

曹奕博往我們這邊走來，走向林禹棠。

“讓大家見笑。”他難得帶著笑意說話。

“哪裏。”林禹棠迎上去，“兩位公子後生可畏，尤其是大公子。”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從其他人那裏聽說曹奕博動用了計謀瞞下蘇隱的身份是一回事，但從林禹棠口中聽到蘇隱被稱作曹家公子，絕對是另一回事。他說話時，心裏是什麽感受？我抓緊了蒙梵的手，不敢盯著他的臉。

“愚鈍莽撞，”曹奕博降低了聲音，“他總以為問題出在掌控力上。”

“如果不是因為掌控力，為什麽不給他一個試煉的機會？”林禹棠反問。

他的口吻把我們的註意力全集中了起來，他是認真的嗎？

“剛才我看到的，是一個意志堅定的年輕人，對自我要求近乎苛刻。作為兄長，在處事上還能比弟弟更周全。”

我們驚詫的不敢出聲，他這是隨口一說還是另有隱情？

曹奕博的眼神也在閃動著，“這是，您的看法？”他也需要更詳細的答案。“時間不早了，大家先回吧。”他岔開話題說。

兩位年長者帶頭往車輛的方向移動，就這樣結束了這場鬧戲。

但年輕的還沒完，林家曹家兩撥人碰頭在空地中心。

“林家人。”曹澤峻意味深長的出聲，看起來剛才的打鬥對他毫無影響。

“曹大公子，久仰大名。”酒桶嘲諷的意味清清楚楚。

曹澤峻的眼光掠過我，似乎有話要說，但接著落到了蒙梵身上，“我們應該是朋友。”他對蒙梵說。

我冷笑一聲，兄妹兩個真像。

“朋友不會在背後插刀。”蒙梵冷冰冰的回應。

“我知道，”曹澤峻舉起兩個手掌，“上次是我對不住你們，管理不力。我要說那不是我本意，你們一定不接受。所以我特地帶了錄像來。每一個擅自偏離計劃參與暴力的，都得到了應有的處罰，錄像為證。”

我震了震，看他如此輕松的提及，像是早就習以為常。

“包括你身邊這位嗎？”蒙梵用眼神指了指曹瀅雪。

曹瀅雪微微的顫抖著，卻挺起脖子擡著頭走上來一步，“你們想怎麽樣？”

周炳璨分明焦躁萬分，卻是隱忍地看著曹澤峻，我們全都下意識的看過去。曹大公子高冷的一動不動。

五六對目光轉而落在我身上，緊張關鍵卻不容你過多思考的一刻。但另有一雙暗自痛快到惡毒的眼睛，在這中間鶴立雞群，反而點醒了我。

“這算什麽？”我大聲沖曹澤峻喊，“誰出的主意誰下的命令？讓他出來擔！”

曹澤峻無所畏懼的攬開妹妹，把他自己站出頭。

“來吧，說說看。我聽著。”他為這一刻準備過。

“你以為每個人都喜歡暴力？”我在腦中想象著用掌控力狠狠折磨他，但實際說出口的話卻不能。“我想怎麽樣？我告訴你，我要你在此發誓，有生之年你們兄妹倆絕不會用任何方式任何途徑，包括借助任何他人之手，傷害我們林家人！”

只有風的聲音和喘氣聲，沒有人接話。

對峙的感覺很快明顯起來。

“好，沒問題！”曹澤峻沒花幾分鐘，但他的眼神閃動著狡猾。“我以大哥的身份向你們保證，我們兄弟姐妹四個人——”他慢悠悠的偏過頭去，看了一眼曹瀅雪，跟著是單獨站在後面的蘇隱。這時蘇隱才領會到曹澤峻的意圖，他掙起眼眶。“有生之年絕不通過任何方式任何途徑，包括借助他人之手，傷害林家人。如有人不堅守誓約，我身為老大，第一個不會輕饒他。”

“可以嗎？”他追問道。

我點點頭，只能點頭，還有比這更爽快的嗎？除了——

“你們清楚了嗎？”曹澤峻回身問他的妹妹和“弟弟”。

“知道了。”曹瀅雪馬上回答。

所有人看著蘇隱。他的胸膛劇烈的上下起伏，一張臉像鼓了氣一樣膨脹著。

“清楚了。”他的聲調分明是被逼無奈。

我緊張的看了一眼蒙梵，想知道我是否弄巧成拙，反而更壞事了？

“既然這件事能達成共識，那別的事也能坐下來商量。”蒙梵意味深長的緊跟著提出。

“我都好說。”曹澤峻簡直痛快的無欲無爭。

但今天不是定論的時候，至少不在這一刻。

兩撥人一起走出空地，走往出口。

“有需要盡管來找我，朋友。”曹澤峻在上車前悄聲對蒙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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