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梵邊走邊笑，看我憤憤的反應是他的心情調節劑。而我被更強烈的挫敗感包圍了——我徹底摸不著線索了。

我們走向這一群數量不多的山羊，放牧者在它們後面低處的一塊巖石上。蒙梵站在這頭短暫的觀察了片刻，便接著往前走。

這一次，我看出了他的目標，那位牧民。

我們慢慢的靠近著。我時不時的瞥一眼身旁的人，他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專註著對面的人。

這裏的視線比家裏清晰多了，我很快就註意到了這位牧民的不同之處。

他的穿著裝扮和深黑的臉部看起來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藏民。可當我仔細打量他的五官，兩邊的顴骨往外擴，雙眼偏小，鼻梁一點都不突出，尤其是那張扁平方正的面孔，更符合我們內地人的特點，我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下了。

這才是蒙梵的主意。這裏以放牧為生，也許找一個牧民會更快。

我又往後尋望著，往下走的地勢阻隔了我們的視線，也切斷了跟隨者的視野。

他沈靜的迎接著我們，似乎早已準備好面對這一天。

蒙梵把墨鏡摘下來，充滿恭敬的走向他。

“您好。”他向眼前的人微微鞠躬道，“我們迫不得已來到這裏，想見一見林家長輩。”他開門見山的說。

放牧者緩慢的換著氣，眼神鋒利。他從那塊石頭上站起來，身形輕巧。

“一把年紀的人了，還能給你們什麽東西？”他沒有否認，但語調渾濁的難以聽懂。

“我們很抱歉，但恐怕真正需要你們幫忙的人，會在我們之後到達。”蒙梵心平氣和的接著說。

對方估量著，答案很容易想出來。

“你們是什麽人？”他很快理清了大致的糾葛。

蒙梵對我點點頭，示意我自己說。

“我是林家新一代，掌控者，之一。”我說的很無序，胸膛裏跳動的節奏也全亂了。“他是陪我一起來的。我們被迫來到這裏，需要親口問林長輩幾個問題。”

“被迫？誰把你們帶到這裏？”

“曹家，新一代。”

他動起了眉眼，“不是曹奕博？”

“不是。是他的孩子，他孩子的手下。”

他機警的眺望著四周，盡管剛才他已經做過了。

“其他人呢？”他厲聲問。

“他們也在找你們。”蒙梵回答，“他們先從住戶開始找。”

“你們怎麽找來的？”

“我們猜的。碰運氣。”

他瞪視著蒙梵，抉擇著。

“你是林家人？”他問我，防備的目光像是隨時準備動手。

“是的。”我畏縮了一下，有點怕了，“我是女兒這一邊的，我父母都是普通人，可惜我不是。”我借用了媽媽的話。

“可惜？”他疑惑道。

我又看了蒙梵一眼，從他身上汲取勇氣。

“不是每個人都想要這種身份。”

他沈下了眼神，思量著。

“他們讓你來打頭陣，後面的事情怎麽計劃的？”

“後面的事情我們也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他很不滿意的瞪著我。

“我們早一步見到林長輩，也許後面的事情我們還有機會抓住一點主動權。”蒙梵慢慢的說。

他並不認同，這一點顯而易見。但在一小會之後，他率先朝下坡的方向轉身而去。我們緊跟著追上去。

他走的很快很急，我們跟隨的距離越拉越長。

“堅持一下。”當我難以接上氣，想停下腳步時，蒙梵打氣道。

我急促的喘著，望著前方的人行走的路線。他沿著一個小的連體山坡繞到了背面，如果我們從紮營處往這邊看，視線完全被山體擋住。Irina帶領的人去探尋的方向還是圍繞著冰嘖湖進行，更便於生活的軌跡。所以他們暫時還沒有發現這一片山坡上會有座孤零零的房子。

當石墻的一部分出現在視野中時，我再也邁不動腳了，停了下來坐到地上。蒙梵站在我邊上，警惕的觀察著周圍。

“之前看你裝高原反應，裝的還挺像。”我嘟囔道。

“什麽？”他收回神。

“我看你不怎麽喘。”至少比我好多了。

他隨意的一笑，無心搭理這個話題。

隨後他拉我起來，我們沈默著走完最後一段。

他們的房子很簡單。外面沒有經幡，墻上也沒有塗色彩，就像是靜悄悄的躲在角落裏。倒是有一個小院子，兩只狗機警的守在門口。院裏曬著晾著一些食物和生活物品，裏面兩間主屋一間小屋。

我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人。

他站在院子裏，暗黑的臉深沈的一動不動，靜靜迎著我們的到來。他的面容滄桑，但一時之間辨認不出是早期的殘害，還是後來的高原生活留下的最刻骨的痕跡。他的身上裹著破舊的厚衣服，一副當地人的穿法，但我一靠近就知道了他的特殊之處。

曾經第一眼見到蘇隱時產生的怪異的熟悉感，這一次又出現了。事實上，之前那一掠而過的感受已經模糊的差不多了，此刻對我而言才像是正版的，清晰的。我說不好，也許是一種血脈相連的非同尋常的反應。

還有他的歲數，簡直令人錯亂。他看上去一點不像七十多歲的老人，我甚至懷疑，如果沒有如此嚴重的暴曬過，他看起來還會更年輕。

他深邃的看著我和蒙梵，不難看出我們之間的關系。但他的神情覆雜，令我一度沖動的想開口問他，他讚成我們這樣的結合嗎？但這終究太冒昧了，我只能問該問的話。

“這麽年輕......”在聽完我們的問題之後，他卻是如此嘆息。

我的心頭一閃而過不詳的預感，他已經表露了他的看法了嗎？

我們隨他走進中間的屋子裏，喝了兩碗熱水。那位助理和兩只狗呆在外面，收拾著院子裏的東西，時間不早了。我猜想他們在最小的那一間屋裏做飯燒水，保留著內地的習慣。這兩間用來休息和睡覺。我一直留神聽著隔壁，但沒有聽到一點動靜。

“石清悅，”林禹棠不太確定的念出我的名字。

“是的。”我接道，不自覺的又端詳起他的容貌。

“曹家又操控一切了嗎？”

我反射性的轉向蒙梵，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合適。

蒙梵征詢著林長輩，他向他點了下頭。

“我們還不是很了解整個局勢。”蒙梵開始回答，“但這次更像是曹家兩代人之間的矛盾，尤其是在曹奕博的女兒曹瀅雪把清悅牽扯進來之後。”他停頓著，指了一下我。“曹奕博對外宣布由蘇隱接替他的位子，這個決定引發了重大波瀾，首先站出來反對的就是他自己的孩子。”

“蘇隱？”

林禹棠疑惑的反應猶如一記重錘敲過，我的心直直的往下掉。他沒聽過這個名字。

蒙梵給過來遺憾的一眼：對此他早有準備。

“蘇隱對外的身份是蘇木雅的兒子，”他接著說，“曹奕博的私生子。但實際上，他是蘇木雅的親姐姐，蘇木嫻的孩子，也是，您的孩子。”他平靜的簡直冷酷的望著對面的人。

我從未想過蒙梵也會有如此殘忍的時候，盡管我知道他是對的，我們要抓緊時間，可他的鎮定還是震懾了我。

“據說，蘇木嫻長輩在生下蘇隱之後，就把他留給妹妹照看，一個人往西去了。從此再沒有消息。蘇木雅把蘇隱當做自己的孩子，獨自撫養他長大。直到二十五年後，曹奕博親自出面，把他們母子接去紅會總部。也就是最近的事。曹奕博正在兌現承諾，把蘇隱帶進紅會的權力中心，所以，這可能就是他即將用來和您交換的條件：您為他的孩子治療，他許給您的孩子紅會。”

林禹棠早已顫抖的不能自已。我不敢聲響的望著他有些模糊的雙眼下，閃著兩道清淚。他的嘴巴半張著，神思已經飄離了。

觸動他的是哪一部分記憶？

“對不起，我很抱歉！”蒙梵向他慢慢的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蒙梵出去的背影，同樣動不了了。這本應該由我承擔，因為他在，我想也不想的就把最難最招恨的事推給了他。

從林禹棠聽到蘇隱的名字那一刻起，我已領悟，那位傳說中的聰慧又勇敢的長輩早已不在人世，她甚至從未說出蘇隱的存在。

這就是二十五年來沒有一絲消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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