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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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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也是便宜的, 把他捆起來也受受我這苦楚。”楊娥尖叫著, 因為哭泣而通紅的雙眼閃著瘋狂的光芒,說完又像想起來什麽似的, 沖進內室拿出一把剪刀, “千刀萬剮,我跟三哥一起去,把他千刀萬剮。”

楊峼一下搶過剪刀抓進自己手裏,“你在這兒等著, 我很快回來。”匆匆走出去。

外頭有婆子在清掃鞭炮屑,大紅的碎紙與前天的殘雪堆在一處, 楊峼的心便如這滿地的紙屑紛雜散亂。

他萬萬沒想到與自己情同手足的魏璟會做出這種事來。

臨去上任前, 魏璟還口口聲聲地答應過給楊娥體面, 天天不回來儀閣不說, 偶爾回一次就這般苛待楊娥, 這是體面?

楊峼氣得發抖, 緊緊握著剪刀的手也在發抖。

走不多遠, 迎面遇到了秦夫人。

楊峼拼命壓住滿腔怒火, 拱手揖了下,“恭賀舅母新春, 適才我來拜年沒看見舅母。”

“剛才去省身院瞧了瞧,昨夜風大吹壞了兩扇木窗, ”秦夫人溫和地說:“四月裏阿玹成親,老夫人說把省身院收拾出來……說起來真快,你們一個個都長大了, 該成家立業了。”

省身院是處一進的小院落,位置非常偏僻,原先是家裏姑娘或者少爺犯了錯,靜坐反省的地方。

魏府院子那麽多,外祖母單單選中這一處,不說小,就是聽起來也不吉利。

楊峼明白毛氏的想法,卻不太能接受。

高姨娘過世好幾年了,而魏玹一直跟魏劍聲生活在寧夏,即便他是高姨娘的孫子,可跟往日的恩怨並沒多大關系。

毛氏這般苛責這些庶出的孫子,往後魏璟若是有事,誰會幫襯他呢?

正思量著,聽到秦夫人又道:“認親那天太倉促,沒顧上給你媳婦見面禮,我這兒一對玉佩還不錯,幫我帶給她……”

丫鬟將一只繪著並蒂蓮花的匣子呈上來。

楊峼道謝接過。

秦夫人又道: “聽說是你親自跟姑母求的親事,既然費盡心思求了來,往後可得好好待人家。這世上啊,最難得就是跟自己心儀之人共度一生……我還得往德正院跟老夫人商議後天待客,阿璟也在家,你們哥倆兒有日子沒見了,他前些天還提到你,估計憋了一肚子話說。”笑一笑,往德正院走去。

自始至終就好像沒看到楊峼手裏的剪刀一般。

楊峼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打開手中匣子,果然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玉佩,一面刻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另一面刻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出自《詩經》的《邶風》,原是指並肩作戰的戰友之間的生死之約,及至今朝多用於男女之間白頭偕老的約定。

楊峼心中感觸頗多,伸手摸了下,玉質溫潤滑膩,微微有些暖意,覆蓋好匣子收進懷中。

出了二門,楊峼腳步未停直奔魏璟住處。

魏璟手捧一本書坐在羅漢榻上看,墻角安著茶爐,爐火正旺,茶壺裏的水咕嚕嚕冒著氣泡,有水汽順著壺嘴裊裊飄散。

看到楊峼進來,魏璟隨意地指了指旁邊木椅,“坐”,放下書,熄了爐火,走到博古架前,尋了茶葉罐子,捏一撮茶葉出來分別放入兩只甜白瓷的茶盅。

頭一遍的水洗了茶盅,再一遍的水沖進去,嫩綠色的茶葉頓時舒展開來,茶香四溢散開,清淡宜人。

魏璟掂起茶盅蓋輕輕拂著水面上的浮葉,淡淡地問:“從來儀閣過來?”

楊峼“啪”將剪刀拍在桌面上。

茶盅被震動,茶水溢出來,淌了一桌子。

魏璟沒使喚小廝,自己拿了塊抹布將水擦幹,盯著剪刀看了看,又瞧向楊峼,仔細打量幾眼,唇角彎了彎,“你瘦了,可氣色不錯,新婚燕爾很舒暢吧?你知不知道我成親那夜是怎麽過的?”

“我不管你怎麽過的,可你不能那樣待小娥,你把她當什麽了?這樣對待女人,你捫心自問,還算個男人嗎?”楊峼拿起剪刀,狠狠紮向桌面,剪刀停了數息,倒了。

魏璟看著桌面上的洞,嘆道:“好好的花梨木桌子不能用了。”

“給你兩個選擇,一,你自己捅自己十下;二,我捅你十下,選吧。”

魏璟沈默片刻抓過剪刀,伸手試了試鋒刃處,猛地紮向左臂,血頓時湧了出來將他身上寶藍色錦袍染了一大片紅。

“還差九下,”說著又紮一下,又是一片紅。

楊峼看著可怖,探身去奪魏璟手裏剪刀。

魏璟不給,“還差八下,你說紮哪裏我就往哪兒紮。”

“你!”楊峼驀地紅了眼,揚聲喊道:“快來人,拿傷藥,請府醫。”伸手奪過剪刀,遠遠地扔在地上。

扶葛聞聲跑進來,見狀嚇了一跳,急忙從書櫃底下抽屜裏找出個瓷瓶,轉身要去找府醫。

魏璟喝住他,“不用,大過年的非要宣揚得人盡皆知?擦點藥就行,能不能好盡天命吧。”

楊峼正擼起魏璟的袖子替他擦藥,聞言怒喝一聲,“快去!”

扶葛猶豫數息,一頓腳,撒丫子跑了。

魏璟啟唇一笑,“你不是恨不得我死,好給小娥報仇?”

楊峼不語,就著茶爐上先前燒的溫水,用帕子將傷處四周血跡擦了,片刻才道:“你成親那天怎麽了?”

魏璟淡淡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被人當成小倌下了藥,然後強上了。”

聲音極輕,語氣極淡,聽在楊峼耳朵裏卻猶如晴天霹靂,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問:“小娥給你下藥,下的什麽?”

魏璟譏刺一笑,“我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力氣,唯獨那一處卻硬著,你說能是什麽?偏偏她還理直氣壯,說仰慕我才如此……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被她仰慕上!”說罷,忽地想起當初自己糾纏著楊妡不放,默默地又嘀咕一句,“報應啊!”

楊峼小聲道:“小娥並沒對我說這些。”

魏璟嗤一聲,“你們是親兄妹,她什麽品行你最了解不過,阿峼,若非念在你的情分上,我殺了她的心都有……你設身處地想一想,若換成你,一個女人把你玩弄於股掌之上,你會如何?”

楊峼微闔了雙眼,半天沒出聲。

恰此時,扶葛領了府醫進來。

府醫看一下傷口,“嘖嘖”嘆道:“幸好沒傷著經絡,否則這條胳膊是白費了。二少爺怎不當心點?又好在是左臂,換成右臂就拿不動筆了。”

重新上過藥,用細棉布嚴嚴實實地包紮了,“二少爺且記著,別沾水,也別受了涼,明兒此時我再過來換藥。”

魏璟恭聲應了,懇切道:“大年初一還麻煩先生,既然沒有大礙,就別驚動旁人了,興師動眾的,也免得祖母與母親惦記。”

府醫掃一眼楊峼,點點頭。

楊峼鐵青著臉,神情冷得可怕。

楊娥先前的行為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在魏氏湯水裏下藥,帶著毛氏到二房院鬧騰,又梗著脖子跟楊遠橋定罪,還時不時地欺壓底下的妹妹。

現在竟然還用上勾欄裏那種下三濫的手段……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要說知道滴水觀音的葉子有毒是正常的,可她從哪裏弄到那種齷齪的藥?

難不成真的如魏璟所言,是她跟毛氏合夥幹的?

如果換成任何別的老太太,楊峼是一百個不會相信,可毛氏——楊峼真心吃不準,依毛氏不按常理行事的脾性,她又有什麽幹不出來的?

思量了好一陣子,楊峼才再度開口,“事已至此,勉強湊在一處也無益,不如合離吧。等我回去稟明祖母,你們兩人以後男婚女嫁再不相幹。”

魏璟無謂地道:“隨便你。不過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小娥如果再不惹事,我絕不會動她一根毫毛,可要是她玩什麽花樣,我也有法子治她。”

“你個大男人跟女人斤斤計較還有理了?”楊峼氣惱,朝著魏璟胸口重重搗了一拳,拔腿往門外走,沒走幾步回頭撿起地上剪刀,真的離開了。

不遠處的角落裏,有個婆子邊掃地邊往門口瞧,見楊峼離開,立刻將笤帚一扔,顛顛沖進二門,直走到大房院對秦夫人道:“表少爺從二少爺那裏出來了,身上沾著血,臉色也不好,先前扶葛還叫了府醫去。”

秦夫人坐不住了,取過大毛鬥篷往身上一披,“我過去看看。”

來儀閣裏。

楊娥聽說楊峼回來,急切地問道:“表哥怎樣了,你可教訓了他,他是不是再不苛待我了?還是三哥你真的殺了他?”

楊峼盯著楊娥仔細打量幾眼,暗嘆口氣,問道:“小娥,你到底希望我怎麽做?”

“表哥要是能回心轉意最好……實在不能,那他也不許再打罵我,不說天天回房也得隔天回來一次,要不我的臉面往哪裏放?”

楊峼苦笑著搖搖頭,“小娥,彥章不可能回心轉意,也不願意再看見你……你們和離吧,回府之後讓祖母給你尋戶忠厚老實的人家,門楣沒什麽,只要對你好就成。”

“不!”楊娥尖叫一聲,斷然拒絕,“我不和離,如果真的回府,那些賤人還不知道怎麽嘲笑我呢?三哥,你忍心看著我丟面子,你還是不是我的親哥?”

“面子重要還是你的生活重要?況且,你要回府,祖母跟伯母都會同情你幫助你,妹妹們也都知書達理,誰會嘲笑你?彥章是長房唯一的嫡子,為了子嗣,他肯定要納小,或者娶個平妻也是可能的,你呢,難道要守一輩子空房?眼下外祖母在,你還可以有所倚仗,哪天外祖母不在了,你又沒有子嗣傍身,能指望誰?”

楊娥梗著脖子道:“我不管,反正我不和離不回楊府,楊府上下就沒一個好人,我寧可死在這裏也不回去。”

楊峼氣急,揚起手就要摑上她的臉,忍了幾忍終於放下,黯然道:“小娥,你既不願意和離,我也不勉強,彥章你就別指望了,往後好好侍奉舅母,日子也能好過點……我回去了,你好自為之。”

楊娥愛答不理地應了聲。

楊峼心事重重地離開,回到楊府,門房詫異地問:“爺怎麽了,哪裏傷著了,要不要緊?”楊峼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衣袍和手上沾染了不少血跡。

而適才楊娥竟沒有問過一句,也不知是未曾註意還是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楊峼心底愈發地冷,先到竹韻軒換了件衣裳,仔細地凈過手才回了芙蓉閣。

剛進院子,就聽裏面傳來清脆歡快的嬉笑聲,“……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好容易揉成團,等發起來,足足一大盆還餘下許多漏到外面。”

卻原來是楊姵正繪聲繪色地講述楊妡第一次和面做餅的事兒。

瞧見楊峼回來,楊妡立刻跳著腳道:“三哥,您給評評理,我好心做點心伺候她,她反而排喧我,都哪年的事兒了,還拎出來說。”

楊姵“咯咯”地笑,“三哥,我這是實話實話,又不是胡編亂造,怎麽就不行了?”

楊峼強作笑顏,“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案子我斷不了。”眸光流轉,對上齊楚關切的眼神,不禁暖了暖。

齊楚眼尖,楊峼剛進門就瞧見他身上不是早起出門那件衣裳,只礙於楊姵與楊妡在這不好多問,便端了點心上前,“五妹妹昨兒做的玫瑰餅,你嘗嘗,不太甜。”

楊峼深吸口氣,接過她手中的餅,趁機握了下她的手,心終於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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