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明那日拂袖而去後, 就把自己關在宮殿裏不出門。

顏影確認了他沒去人間，也不想去費心思管其他, 兩個人就這樣繼續僵持著。

人間界, 沒了顏影，靈寨來投靠的妖怪, 卻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

白殊所經營的實驗室，在長久沒有突破性成就之後, 終於還是關閉了。

豐悅依舊運營著, 只是名聲漸漸大不如前。

數十年的光陰, 人類文明飛快地發展，科技日新月異, 豐悅能帶來的感動，漸漸流於平常。

靈族依舊自治著，隨著前來投靠的妖怪逐漸變多, 靈寨越來越大。

物以稀而貴, 當年璀璨得讓人驚嘆的文明, 在漸漸匯聚成磅礴的力量之後, 反倒不那麽惹人眼了。

靈族的文化依舊曼妙無雙, 只是對於其他人的吸引力, 漸漸消散, 回歸到本來的模樣。

靈寨漸漸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民族聚居地, 不再帶有神秘的色彩。

實驗室徹底關閉的同時，白殊在那大門處上了鎖。

他出資買回了那一半的股權，然後暫停了研究。

股權回購的過程很順利, 當初眼裏味美香甜的蛋糕，變成了食之無味的雞肋。

有人願意回收，他們求之不得。

依舊是夜風呼嘯的深夜，依舊是火焰明艷的靈寨。

白殊站在角落，擡頭望天，眼裏情緒紛雜。

最近他變得越發沈默了，這些年來投靠的妖怪，都暗自議論，他越來越有蒼遇當年之姿。

這本來是一句恭維，在他偶然聽到的時候，卻好似不太高興。

冷淡地斥責之後，他從靈寨消失了兩天。

不過他平日也很忙，出現在靈寨的時候本來也不多，所以除了柳琳，沒人發現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石庫裏一片冰涼的寂靜，藏品依舊琳瑯滿目，他卻沒了把玩的心思。

閑散在角落一坐，他心中格外平靜，如果不是豐悅的存在，他幾乎以為顏影曾經回來過，只是他的一個錯覺。

一個讓他終於說服自己，帶著妖怪們真正踏入人間界的理由。

從石庫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等候在側的柳琳。

“你沒事吧？”

她擔憂地問。

白殊搖頭，“沒事，我能有什麽事，現在一切不是都挺好的嗎？”

妖怪們醉情當下，不知今夕何夕。

柳琳低著頭，秀麗的臉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一起走走？”

白殊點頭，跟了上去，兩個身影順著月色，沒入雲居山的無邊山林之中。

“現在靈寨已經變得很熱鬧了，游客也漸漸穩定下來了。”

柳琳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冽，在白殊聽起來，卻又有幾分不安，似乎在鋪墊著什麽。

他眉尖動了動，卻沒有心思去猜測具體的東西，點頭附和著，等著她接下來的說辭。

身邊卻是安靜下去，良久後，他帶著幾分疑惑轉過頭，看到是月光下她勉強鼓起勇氣的臉。

“現在妖怪們對烹飪的手法也很熟悉了，如果我不在靈寨，其實他們也能處理過來……”

白殊挑眉，“你要走？”

柳琳有些尷尬地轉過頭。

“嗯，我覺得……”

似乎是在心裏搜索著說辭，卻怎麽也沒能比較出最恰到的一種，一時間有些猶豫。

白殊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定定地看著她。

“你是怎麽想的？”

他心中生出難言的渴望，聲音幾乎帶著一點顫動。

“其實你也知道，我一直以來，其實都沒多少獨立能力。以前多受溫雅大人照顧，後來大戰完畢，也是你一直暗中籌謀。”

她避無可避，終於還是一笑，目光迎了上去。

“顏影大人以前說，我容易鉆牛角尖，那時候，我還不服氣，現在看起來，她說得真是一點沒錯。”

“我……”

“其實這麽久了，我有時候都在想，是不是死在那戰場上，還比活著更容易些。”

“她走後，我總是在想，如果我死了，真能換得溫雅大人回來，其實也挺好的。”

“可惜，沒有讓我再選擇一次的機會了。”

說到這裏，她微微擡起手，把落在臉頰旁的頭發攏到耳後。

“已經得了安穩日子，再去說這些，可能聽起來有點矯情，可我確實是這麽想的。”

“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覺得若是那一日，我成了她手中聚魂，能換取溫雅大人歸來，反而更讓我安心。”

“大概總是貪心，魚和熊掌，總想都據為己有吧。”

她低著頭，聲音細細的，摻雜著夜風吹過山林的沙沙聲，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情。

動人心弦的風情。

白殊在哪一瞬間，突然很羨慕她，很厭棄自己。

他也在那之後輾轉反側，卻不敢明目張膽，把這些話說出來，不知心中的恐懼因何而生。

最後，他把那些歸結於自己的懦弱，因為不願意放棄已經擁有的，所以不敢直白地宣洩內心隱秘的渴望。

“那你想怎麽辦？”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這問題問得說不出的溫柔。

柳琳似乎是被他的態度鼓舞到了，終於不再停頓，一次性把想要的說完。

“靈寨其實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想，出去走走，如果有幸，我能遇上顏影大人，或許我會心甘情願，把自己的靈魂奉獻給她。”

說到這裏，她一偏頭，又是一笑。

“不過也不一定，或許到時候，我又後悔了呢，不過若有再見的一日，跟在她身邊，聽候差遣，也總能讓我安心些。”

“若我在她身邊安然無恙，我總還能安慰自己，不是我不給，是她不要。”

白殊沈默著點頭，聲音幾乎沙啞。

“好，那你什麽準備什麽時候走？”

柳琳傾訴完畢，似乎自覺完成了什麽重大的事，臉上露出幾分坦然，笑意都變得更加溫和。

“總要把這邊安頓好，我只是先和你說一說。”

白殊又點頭。

“好，我知道了，那你確定了時間，再來找我吧，我給你踐行。”

顏影拿走了聚魂，想必是去其他地方找故人殘魂去了？

天大地大，若只靠著一雙腳，大抵需要很漫長的時間才能走完吧。

懷著希望去歷經，總比在一個地方苦等要好。

對於顏影來說是如此，對於她來說，大抵也是如此。

柳琳走的時候，是一個深夜，沒有和妖怪們多解釋，只簡單和白殊交代了幾句。

白殊開著車，一路把她從靈寨送到了機場。

“好啦，我先走了，會定時和你聯系的。”

上飛機前，她揮著手，和他告別。

白殊點頭，驅車回到豐悅的倉庫。

當年屬於顏影的辦公室，如今擺滿了他的私人物品。

之前，豐悅運送快遞的妖怪，在重覆工作了幾十年之後，有些受不了，提出回到靈寨休息。

而靈寨待得習慣了的藥櫃，又有許多，對新都的生活懷著向往。

幾番之後，豐悅的快遞員換了幾波，如今大概，很多都已經不記得，當初豐悅是怎樣，在顏影手上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了。

不過沒關系，他還記得就好了。

閉上眼，他向後躺去，把自己陷入了厚重的辦公椅之中。

顏影走了。

如今柳琳也走了。

他身邊的妖怪越來越多，卻終於還是落到這樣一個，無一個可交心者的程度。

其實也沒有什麽，那麽多年，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嗎。

算起來，自那場大戰之後，顏影在他身側的日子，也不過寥寥兩年，柳琳雖一直在，但兩人交往一直不怎麽密切，離開本是常事。

他不該惆悵的。

孤獨已經習慣，他不該這麽不對勁才是。

只是理智上雖知道，心中卻終究孤苦難安。

傾訴的**一旦迸發，就再找不回了。

他在椅子上猛然睜開眼，俯身打開了電腦，進入了某個人氣很高的論壇。

這些年，他已然習慣了用這些東西來打發時間，論壇裏人很多，抱怨現實生活的，相互罵仗的，評測游戲小說的，滿目皆是，讓人目不暇接。

他對那些實在沒有什麽興趣，只是強迫著自己閱讀之後，卻總是有奇效。

特別是在他自覺壓力很大之後，那些空洞無物的讀物，總是讓他有一種浪費生命的快感。

【有一個很多年的朋友離開了。】

鬼使神差的，他發了一個帖子，潛意識裏幾乎渴求著有人感同身受。

事實不負他所望，很多人在下面回覆。

【等故事。】

【乖巧搬板凳。】

【前排賣瓜。】

他看著那幾乎瞬間冒出的一長串評論，瞬間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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