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沒想到, 他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這麽快就有了這麽多的關註。

手在鍵盤上停了良久, 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說起, 又過了一會，他心中的沖動過去, 居然就那樣沒有了傾訴的**。

嘆息了一身，他關了瀏覽器, 而後關閉了電腦, 再次向後仰去。

想要聽故事的人, 聽的是別人的喜怒哀樂，他又怎麽能奢求, 在這裏找到願感同身受的人。

九重天上的日子，晝夜不分。

永遠寂靜的環境裏，丹明眼中的血色越來越重。

顏影依舊悠閑著, 可她心中也知道, 這樣的悠閑, 維持不了多久了。

雲霧繚繞處, 她手執長劍, 身軟如鞭, 姿態淩厲。

“你在準備什麽？”

丹明的聲音響起之前, 她甚至沒有發現他的靠近。

她收回長劍, 冰涼的劍意凜然，給她的表情平添了幾分奇異神色。

“不過是無聊，找些事情打發時間罷了, 何必那麽如臨大敵？”

她走到丹明身邊。

昔日風度翩翩的主神，如今眼中有血色，身畔有隱約的腥氣。

“你這一身濃重血汙，又是從何而來？”

“九重天上，不是早已什麽都沒有了嗎？”

丹明的眼睛，隨著她這一句話的落定而猛然睜大。

“閉嘴！你在說什麽！”

“怎麽？我說錯了嗎？”

顏影目光在他身上一落，鼻尖的血腥氣因他的情緒波動而越發濃郁，她有些不習慣地皺了皺鼻子。

“你身上的傷，是你自己造成的吧？”

“其實我在這裏，你也沒必要那樣壓抑自己。”

他大限將至，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可又不忍心傷害無辜，哪怕是他不曾放在眼中的妖族，他也無法說服自己，僅僅為了發洩，而去大規模破壞。

九重天上的建築被他毀壞得差不多了，可仍是不夠。

神思漸漸迷失的過程，讓他徹底入了魔。

“你懂什麽！”

顏影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懂。”

“但我知道，你一定不願，讓你當年的同僚，見到你如今的模樣。”

那滿眼的血色幾乎淺淡了些，丹明的眼睛裏有了幾分不合時宜的呆楞。

“啊啊啊啊啊啊——”

而後，卻是驚天徹底的嘶吼。

他的眼睛徹底成了紅色，一身清冷氣質盡失，變成了詭異的妖艷。

血紅色的長鞭出現在他手中。

隨著他的手往前甩動的節奏，那繚繞的雲霧居然就此破碎。

顏影再次拔出長劍，低聲嘆息，避開了紅色長鞭的攻擊，她的聲音幾乎溫柔。

“來吧，我幫你了結。”

兩人纏鬥在一處。

顏影很快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丹明。

如今他已自傷一半有餘，可戰鬥已經進行得非常艱難。

她的身體很快被汗水和血水侵染，氣喘籲籲。

那長劍終於刺穿丹明心臟的時候，她幾乎看到他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清明。

“走吧。”

“希望你永遠也不會有這樣一天。”

“如果真的有，那大概，也是天意吧。”

他的遺言與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故人無關，甚至沒有涉及出自正神，又反噬神族能力的人族。

只留下一句叮囑。

像是祝福，又像是請求。

希望你永遠不會有像我這樣的一天，神志不受自己控制，希望你能得償所願，希望輪回永遠安定，世界永遠和平。

如若不然，大抵這世間，也沒有什麽能阻止你的了。

那會是所有生靈的災難。

顏影看著他點頭，鄭重而專註，他終於閉上眼。

而後，在她的長劍下漸漸消散。

和時雨當初消失的情狀相似，什麽也沒有剩下。

九重天開始崩毀。

從宮殿，到雲霧。

顏影微微閉上眼，聽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身上傷痕無數，冰涼的寒意之後，是徹骨的疼痛，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眼，是九重天坍塌破碎的模樣。

新都。

白殊在屋子裏，落地窗前站著，窗外是電閃雷鳴，雨如瓢潑。

黑雲壓城，天空讓人感覺到壓抑，幾乎有要立即掉落下來的意思。

這樣沒日沒夜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一日了。

水掉落在地，因風的沖突，在空氣中彌漫成了濃重粘稠的霧氣，若不看時間，幾乎讓人晝夜不分。

已有洪水襲來的趨勢，救災的人嚴陣以待。

他看著那漫天雨霧，心中的不安很濃重。

看起來，這只是再正常不過的惡劣天氣，可他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他再次屏氣凝神，一如多年來，暗夜裏偷偷探查顏影的行徑。

依舊是一無所獲。

他心中越來越不安，冒著大雨，開著車出了門。

雨太大了，幾乎淹沒了車的一半，他沒開多少路，便不得不停下。

躊躇良久，終於還是破了自己的禁制，他出現在了雲居山。

靈寨在雲居山半山腰的位置，如今雖大雨傾盆，也不至於就此被破壞。

看到狂風下仍□□的建築，他心下稍安，帶著一身濕潤，踏入了靈寨大門。

手忙腳亂的妖怪，在看到他之後，很快開門把他迎了進去。

火爐燃燒著，他手上有了妖怪遞過來的，幹凈柔軟的衣物。

“大人，您怎麽這個時候出來了，是有什麽事情嗎？”

“不管怎麽樣，先換一換衣服吧，這樣穿著多難受。”

妖怪在耳邊勸說，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它一眼，而後點頭嗯了一聲。

換好衣服，他的氣質都變得柔軟了些。

靈寨原住民，慣用的材料依舊是棉麻，且顏色單調，多是米色灰色等淺淡的顏色，比起他平日裏穿著的黑色，觀感要柔和許多。

旁邊的妖怪驚呼。

“大人，您穿這個顏色多好看，以後還是穿一點淺色的衣服吧。”

“您在新都，買衣服可比我們方便多了，不要老是穿黑色呀，我們平日裏沒有其他消遣，還是多註意自己的形象呀，自己看著也開心一些。”

他的目光一閃，恍惚間覺得這勸說有些耳熟。

良久，才想起來，當年他也是這樣勸說顏影的。

顏影不怎麽在乎自己的外貌，身在人間，衣服大多都是隨手一買。

也就是仗著自己身材不錯，所以能把簡單的衣服穿出風格，那時候，他也時常隱晦地提醒她，讓她多註意自己的外表。

“雖說女為悅己者容，可大人你對自己也太粗糙了些。”

彼時自己的聲音尚在耳側，如今猛然聽到身旁的妖怪，拿他當年的說辭來勸說他，他才猛然驚覺。

自她走後，他默默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模樣。

原來，她已經消失了那麽久。

新來的妖怪，甚至對他當年，精心折騰的形象已經沒有了印象。

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

心下不安，所以下意識冒著暴雨回了靈寨，如今卻發現，前塵往事已歸於塵土，他已沒了說話的人。

連柳琳都不在了。

他問了幾句靈寨近日的情況，而後便興致缺缺，借口自己累了，找了個地方睡了過去。

又過了兩日，天終於放晴了。

白殊這兩日過得十分頹唐，終日在火堆面前發著呆，什麽事也不管。

如今天一放晴，便立即告辭，表示自己新都還是事情處理，要回去了。

告別了妖怪，他卻沒有回新都，而是去了石庫。

顏影醒過來，是在雲居山深處的某個山洞。

身邊很幹凈，沒有一絲活物。

她一時之間幾乎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直到踉蹌著走出洞口，望見碧藍如洗的天，和再熟悉不過的山脈，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什麽地方。

周身傷口已結痂，並不疼痛，反而有一點又癢又麻的感覺。

她走到林蔭處，聽到旁邊的動物望風而逃。

她有些疑惑，一低頭才發現自己一身血汙。

據說鼻子在濃重的味道裏待得久了，自己就感受不到自己身邊的味道了。

想必那些動物，都是聞到她身上不太讓人舒服的味道才跑的？

她有些茫然，皺著眉思索著。

好像不太對啊，一般來說，動物不是很喜愛血腥氣的嗎？

那是有傷者在附近，自己可以趁亂分一杯羹，搶到一些食物的意思。

她有些困惑，在樹葉堆疊處席地而坐，慢慢回想著之前的事情。

丹明死了，九重天崩毀了。

她還以為，她會隨著那崩毀而消失，居然回到了雲居山？

她望著碧藍的天，一時間說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大人？”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驚愕響起，把顏影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她轉過頭去，白殊扶著樹，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臉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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