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影捧著禦魂, 再次出現在了九重天。

沈重的宮門，她沒怎麽費力氣地打開了, 時雨和丹明所在的位置, 找起來也並不困難。

“給你。”

那一盒聚魂被遞了過去，丹明先是一楞, 而後搖搖頭，頹然一笑。

“你去靈寨, 是去拿它了？”

“你還是把它放在了靈寨, 那東西只要在附近, 都會對他們造成影響的，這樣也好, 你若是不願意親自動手，日久天長……”

“不過你現在，又把他給我做什麽？是等不及了, 要我幫你出手？”

他目光淒涼, 時雨的身體已漸漸開始模糊。

顏影煩躁地瞪了他一眼。

“我沒你那麽厲害, 脫離了七情六欲, 跳出三界外。”

“這些東西, 我沒用過, 你不是說它是正神留下來的聖物, 只要還有一絲魂魄殘留, 就可以……”

“好了，你給她用吧，我自己想辦法。”

丹明看著她, 一雙眼寧靜而哀愁。

良久後，突兀一笑。

“你以為，如果這東西對我們有用，還能剩到現在？”

顏影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罷了，你想聽，我就都告訴你吧。”

“這麽多年，我看著他們，在我眼前一個一個的消失，我真的受夠了。”

“我知道你怎麽想，如今你對妖族有感情，所以不忍心下手。當時，我也是這麽想的，覺得神明時光漫長，我總能找到其他的方式，讓神族延續下去。”

“那時候，我也和你一樣，不願傷害無辜，也和你一樣，天真得可笑，對自己有著盲目的自信。”

“當年，我也是心軟了，才從神族和人族之間選了人族。”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他們拼盡所有，造出了如今的輪回，或許神族也不會衰敗成如今的模樣。”

他微微仰著頭，眉輕輕皺著，似乎是在回憶久遠的事情。

“後來，我們還制造除了小世界，對，就是你本來的那個世界。”

“你之前就知道了吧，你們那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試驗品。”

顏影臉上出現一絲隱晦的情緒，下意識想開口說些什麽，最後卻什麽都沒有說，只等著丹明繼續傾訴。

“那個時候，我本來，是很有信心的。他們走了，可是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一些東西。”

“一身神力化身輪回法則，最後的一縷魂魄，卻被我小心安放。”

“什麽都想保護，最後什麽也保護不好。”

“實驗品破碎之後，我去得晚了，最後只找到你們十二人。”

“那個時候我是很氣憤的，你們隨著文明的發展，變得有恃無恐，最後徹底讓環境崩壞，我本來想，給你們一些懲罰。”

“人天生帶著惡欲，才讓文明變成了利刃，我本來以為……”

他有些茫然，目光所及處一片混沌，說到這裏，陷入了長久的停頓。

顏影這才得以窺見當年事態的全貌。

“所以，你關我們入陣法，告訴我們，十二人中只有一半能獲得救贖，另外的會隨著綠地灰飛煙滅？”

丹明點頭，聲音幾乎帶著一些懷念。

“可你們居然沒有打起來，沒有為爭奪活下去的機會，而對昔日同伴刀劍相向。”

“所以那個時候，我心軟了，其實救贖你們，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所以我清楚了你們選出來的，獲取救贖的那幾個人的記憶，投入了人間界。”

“另外一些，我本來是準備在你們進入輪回之後，再引入輪回的，沒想到，他們卻在中途越獄，前往了魔界。”

“那個時候我還以為，他們會被魔族撕碎魂魄……”

後邊的事，就不必再說了。

魔族變故的時候，人間界秩序陷入混亂，輪回停止，人的壽命變得漫長，身體卻日漸衰落下去。

魔族來勢洶洶，人間界陷入一片煉獄。

那時候她身為人，和願死戰以守天下的衛將軍一起，幾番出生入死，戰線卻依舊一路緊繃。

直到妖族橫空出世。

那時候，蒼遇一行人，從魔族的心臟生長出強大的力量，拖住了魔族進攻的腳步。

而後，是漫長的戰爭。

慘烈，最後卻終於還是成功了。

“那個時候我看著你，一半是歉疚，一半是渴望。”

“如果你們在綠地都能生長出如此強健的魂魄，那當年身歸輪回的故人，是不是也能在漫長溫養中歸來。”

丹明看著她，眉尖糾結尚在，眼睛卻變得冷淡而清明。

“魔族不在了，妖族卻出現了。”

“你們對我們有恩，可我卻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和人間界的秩序去報答。”

“妖族的出生本就是一個意外，輪回容不下它們，它們終有一日，會變成第二個魔族……”

“只有人間界和輪回的秩序還存在，他們才有回來的機會。”

他幾乎是喃喃自語著，給自己的所作所為找著借口。

顏影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那你找到了嗎？讓他們覆活的機會？”

看著丹明的眼神幾乎充滿了憐憫，像看著很多年後的自己。

“我在一日，妖族不會鬧起來的，你盡可放心。”

丹明苦笑，“我知道。”

“只是如今我連自己都不敢信任了，更不敢信任你們。”

歲月太過漫長，一次次永遠送走同伴，年年月月期盼著他們回來，卻總也找不到故人身影。

他已經成魔了。

他經歷過自己從心向光明，變得誰都不信任，所以才那麽篤定，顏影堅持不了多久。

時雨身體變得越發虛弱，連說話都困難了。

聚魂在側，什麽反應也沒有。

顏影終於明白了一切，勸說再也說不出口。

說什麽呢？不過是立場不同而已。

對於丹明來說，她是隨意捏造出來的實驗品，可至少還算人類，勉強難怪劃入他要保護的範圍內。

妖族算什麽呢？

對於他來說，大抵從未把他們放在心上。

她無從解釋，也無從訴說。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窮盡所有的時間經歷，也未能找到妥善解決的辦法，大概，會和他們同歸於盡吧。”

她轉過身去，聲音恢覆了漠然。

丹明不信任的目光如芒刺背，她沒有再回頭。

九重天上雲霧繚繞，她低著頭，數年經歷在腦中穿過，讓她生出幾分悵然。

她回到了那黑暗彌漫的宮殿，看著那鏡子投影中，靈寨的熱鬧和喧嘩，在心中祈願。

希望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時雨還是消失了，魂歸天地，遍尋不著。

丹明心中的魔越來越嚴重，一雙眼變得刺紅。

顏影搬出了那黑暗的宮殿，日日夜夜守著他。

兩相對峙，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歸於相對無言。

丹明依舊不斷在挑撥，只是顏影在側，他也沒什麽機會，能出現在妖族面前，演戲給他們看。

顏影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一心捍衛妖族。

“你為什麽對他們那麽好？”

“那你呢？為什麽對人族那麽好？”

“那怎麽一樣，人族是我們的希望，只有輪回還在，我們才能……”

“好了，謊言說多了，是不是連自己都分不清了？你說我煉化了妖族，便能換得故人歸，其實自己也不確定吧？不如我們先試一試？”

“什麽意思？”

“還能有什麽意思？你把人族煉化了，輪回系統毀壞了，看看你能不能，讓神族回歸巔峰？”

“什麽道理！這怎麽一樣，你完全是強詞奪理！”

“是嗎？我倒是覺得，沒什麽不一樣。真要說，不過是正神造人的時候，是出於本心，而蒼遇他們造妖族的時候，是因為被迫應戰魔族。”

這樣的爭論時常發生，到最後，兩個人都有些疲乏了。

“好了，既然僵持不下，我們也不必做這無用功了，且等著吧，要喝一杯嗎？”

顏影提著酒壺握著酒杯，向丹明發出邀請。

“聽說你昔日常醉酒雲霧處，怎麽如今時雨去了這麽久，也不給她踐行？”

丹明紅著眼看她，一臉冷漠，仿若她剛剛提及的，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那有什麽用？酒能一時麻痹神經，可醒來後還不是要面對，自欺欺人罷了。”

顏影挑眉，而後把酒壺放下，一笑。

“是啊，自欺欺人罷了。”

“可這麽長的時間，不是正需要自欺欺人來打發嗎？”

她端起精巧細致的酒杯，仰頭灌下。

“好了，你有什麽想交代的，就說吧，我替你記著。”

丹明站了起來，拂袖而去。

“你就那麽確定，我一定先你一步離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