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以白殊為首，十來個妖怪登門拜訪。

他們一身狼狽，手上卻拿著武器。

顏影開門的時候楞了一瞬間，而後卻怪異地一笑，目光在眾人身上游離而過。

“怎麽？你們今天，是來找我討債的？”

她迅速地往後一退，一陣怪異的風席卷而來，妖怪們進了門，而後，那門被猛然關閉，本就不廣闊的室內空間，在瞬間就變得逼仄起來。

“你們如今這樣的狀態，能在我手下過幾招？”

眾妖沈默不語，

“大人。”

白殊是他們當中，狀態比較好的，從那一張精致的皮相上就可窺一二。

如今的對峙下，最先反應過來的，也是他。

“大人，您回來了，打算做些什麽？”

他的目光與顏影對視著，無半分懼色。

顏影下巴一臺，冷然道，“坐下說吧。”

目光越過白殊，落在他身後的眾妖上，幾乎帶著一點輕蔑。

“你們再怎麽怨恨，如今也該養精蓄銳才是。”

白殊身側垂著的手，瞬間捏成了一個拳頭，他微微一點頭，眾妖略一遲疑，圍繞著茶幾坐下。

再度擡起頭的時候，他眼睛沈寂如水，一眼看過去，幾乎會讓人錯認他無欲無求。

“大人這些年，去哪裏了？怎麽也不回來看看我們。”

顏影嘆息了一聲。

一朝醒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丹明送來的聚魂被她好好收撿著，他們明示暗示，當年身化利劍的時候人，還可能有回來的一天。

可不管是丹明，還是時雨，都沒有提及過妖族，它們心懷怨氣，幾乎是理所應當的。

所以她遇到白殊，聽他陳情之後，心中郁結難安，甚至沒給自己修整的時間，就讓他召集了同伴。

當年也是她和蒼遇，把原本無辜的妖族拉入了亂局，它們，是她欠下的債。

“你們想要什麽？跟我說說吧。”

“既然我回來了，總不能也像丹明一樣，對你們視而不見。”

沈默了好一會後，她繼續開口，聲音平穩，帶著舍身庇護的決心。

“當年……跟著我們的人，現在還剩下多少？”

妖怪們面面相覷，從彼此臉上都能看出些許的躍躍欲試和期待，而後，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是小聲討論的聲音。

顏影目光掃過他們身上，他們中的許多，靈力已經衰退到難以收拾的地步，幾乎露出了老相，勉強維持著青年人的面孔的，卻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修剪自己的五官，長得十分……一言難盡。

像是突逢天災的凡人，在聽說某個地方可能有新的生機以後，倉促上路，一身風塵狼狽，讓人忍不住嘆息命運無常。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他們小聲討論著，嘈雜聲裏幾乎摻雜著局促，商量著屬於他們的，可能的歸宿。

“白殊，你來說。”

顏影微微皺眉，不太適應這樣散漫的作風，可看著他們飽經風霜的模樣，卻終究不忍心苛責什麽。

目光在人群中劃過，最後落在了看起來最為俊朗的狐貍身上。

“當年戰爭結束後，大人們無影無蹤，人間界被重置了，鐘相和衛將軍他們忘記了戰爭的因由，軍隊裏的人族記憶也被重置。”

“丹明現身維護秩序，當了很十多年的皇帝，人間界很快就太平了。”

“如今的人間界經歷了多次改朝換代，現在的管理模式已與以前大不相同。”

“他們制訂了法律，以法治國，比起之前，社會風氣好了許多，人間界近幾十年發展得很快，科技也很發達……”

顏影嗯了一聲，目光卻鎖定在白殊秀麗的眉目之間，搶在他繼續開口之前，出聲打斷了他。

“我問的不是他們。”

狐貍一雙狹長的眼瞇了瞇，聲音戛然而止，沈默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總是帶著幾分嫵媚的聲音難得嚴肅了起來，幾乎有了幾分男人的陽剛氣。

“是嗎？大人一出現就是在人口最稠密的新都，我還以為，是大人對人族尤其放心不下呢。”

顏影站了起來，走到了白殊身側，細細打量著他。

“你對我有什麽不滿，可以直接說，不必這麽陰陽怪氣的。”

白殊勾起唇角，一個笑在臉上一閃而過，目光盯著地面，聲音依舊低沈而嚴肅。

“屬下不敢。”

顏影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轉過頭盯著他，一字一頓。

“那你就把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跟我說清楚。”

周圍討論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圍著茶幾坐了一圈的眾人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再次擦出火藥氣息的兩個人。

一個是多年前的信仰，一個是帶著他們在夾縫中生存了兩千年的人，一時間有些呆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白殊轉身，把顏影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甩了下去，雙眼盯著顏影，突兀地笑了一下，聲音是不合時宜的吊兒郎當。

“大人想知道什麽，我說就是了，怎麽突然這麽嚴肅？”

顏影目光凝結在他的眉眼之間，探查的情緒幾乎化作實質，他一臉疲態，沖天的妖氣幾乎讓她有些不適，她哼了一聲，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把紅著眼和她對視的狐貍按了下去。

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聲，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與當年令行禁止的模樣截然不同。

“好了，我知道你們這些日子過得不容易，今天讓你們過來，也是想要解決這個事情。”

“你們想要發火，想要宣洩情緒，盡管沖著我來，我絕不還手。”

說完，她再次站了起來，茶幾被拉開，她站在了眾人中間。

看著那些或疑惑或局促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閉上了眼，把兵荒馬亂、一片狼藉的妖怪兵團隔絕在了目光之外。

“那場大戰，蒼遇身死，溫雅等人以身化劍，最後碎在了魔族的烈焰中，我陷入沈睡，幾天前才剛剛醒過來。”

“我們從來沒有拋棄過你們，這些年從未出現，不過是自顧不暇。”

說完，她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眾人半張著嘴，驚訝的目光，她轉過身，白殊雙眼睜大，眼眶泛著微微的紅色。

良久後，狐貍細若蚊足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我們——”

白殊定了定神，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他想要開口解釋，卻被顏影一擡手，制止了聲音的繼續。

“好了，我都知道，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跟我匯報一下你們的情況。”

三天前她看到白殊的時候，就看出了端倪，那時候他傾述的聲音嫵媚多姿，連委屈都恰到好處，像是精心編排過的一幕戲。

特意演給她看的一幕戲。

她久未出現，那場戰爭結束得猝不及防，第一戰場太過慘烈，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為這些堵上一切的妖怪們，安排好退路。

再相逢，他對她會懷著什麽樣的情緒？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靈力已十不存一，看到她卻全須全尾、只是略微虛弱了一些之後。

白殊確實已不是巔峰時期的他，可也沒不堪到，連妖氣都隱藏不住。

在人群中，故意釋放出屬於自己的氣息，恐怕只是為了告訴她，他的存在。

在她面前，對丹明的不滿，恐怕有八成，是面對著她而來。

當年，她拿著同伴化作的長劍孤軍深入，沒來得及告訴他們所有的安排。

他們大概以為，那場大戰後，全身而退的他們，跟著丹明去了上界。

他們不是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靈魂，自然也不受這制約。

丹明所在的九重天，不夠接引所有，在那場變故中意外生長出的靈魂，可接引幾個外來者還是足夠的。

“我們無法進入輪回，丹明出現後，找到我們，告訴我們可以給我們安排人間的身份，讓我們以人的方式生存下去。”

白殊特意壓低過的聲音響起，沙啞得格外鄭重，緩慢而清晰，顏影的滿天思緒猛然被打斷，猛然擡頭，臉色有些蒼白地盯著他。

“我們一直等著大人們回來，所以對他的安排，也沒什麽人提出意見。”

“他說天地間靈力稀薄，魔界已毀，仙界式微，最後大概只會留下人間界。”

“可是我們進不去輪回。”

“後來慢慢的，因為不會變老，我們被周圍的人視為怪物，所以那之後，每過一段時間，就要換一個城市。”

“後來，大家有些不習慣，很多都歸隱了山林，反正也是等死，其實在哪裏都一樣。”

“可是這些年，人族開荒的腳步越來越快，我們已經沒有多少地方可以安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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